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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奉献之日 他想,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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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落坐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但是他的眼睛里什么波澜也没有,没有任何他期待的东西。
于是谢落将眼镜从眼睛上取下来,表情淡然,只是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他的第二条提议?”他努力将语气放得平稳,好像这样可以将这选项的重要性降低。但艾杉用一贯轻松的态度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不信你们的神,就是不信,所以我也不打算放弃自己的无神论者身份。”
“你有第三个选项。”
艾杉看他,然后少见地挖苦了他,“总提这个烦不烦啊,眼镜。”
“你的身体可能无法承受失血600毫升!”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艾杉歪头瞧着他,笑嘻嘻地打哈哈,手拍胸膛,“没事儿,我身强体健。”然后他又安分下来,眼神依旧潇洒。
“再说了,‘苟向我心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嘛。”
这句话艾杉就完全听不懂了,他坐在那儿,思考了一会儿,让他将锁链套在自己的颈项上,再一次来到了医务室。白希文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了,还有更粗的针头,以及更大的袋子。
白希文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指示艾杉躺在之前的床上,但是这一回犯人提出了一个要求。
“不要再用麻醉剂了。”
白希文好像很不理解,但他点头表示同意,当针头刺入血管的时候,艾杉果然就坐在那儿,平静地看着血液流出自己的血管,长长地,鲜红的一条线在透明的胶皮管子里蜿蜒。
他没说话,只是相当沉默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点麻醉药,我觉得你很需要。”白希文坐在他身边,一手握着控制血流速度的泵阀,一手搭在椅子沿,轻声地告诉他。但是艾杉稍微抬起下颌,谢落忽然觉出,他对眼前这名温柔的医师有远超常人的厌恶——甚至不愿意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但是白希文仍然对他轻声细语,他的态度不为此收到任何影响。
他再一次向他抛出之前的建议。
“就是你曾经用过的那种凝胶,非常安全,没有任何副作用,唯一不好的地方是需要低温保存,因此会有一点点凉。”
他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但是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助你加热一下。”
“不必了,不用替我做决定。”艾杉眼看着他,非常生硬地说,“还是让我保持清醒吧。”
他双瞳幽深,谢落发觉他盯的还是自己的方向,白希文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们俩一阵。
“你们两个以前认识?”他问道。
谢落愣了一下,没想好怎么回答,白希文似乎看出他的窘态,又好像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歧义,就又补充道,“我是说在你们当上训导员和……呃,嗯,囚犯,之前。”
“不认识。”谢落回答道。
艾杉没说话,眯着眼睛,好像没有凝胶的帮助也睡着了。他高大的身体稍微蜷缩起来,像是在平原上休憩的狮子。
听了这句话,他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什么?”
白希文低下头,放大声音,好让他听见,“我问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啊……啊?”连续失血让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也变得有点迟钝,他半眯着眼睛,仍然准确地将头转向谢落的方向,含含糊糊地回答,“不认识吧。”
很奇怪,因为他用了疑问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又尽力撑开眼皮,往谢落那边看,语言是在确认,但因为失血过多,说话也软绵绵的,语气好像是在征得他的同意。
“不认识吧?”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落觉得他的声音里竟然有一点期待。
他点点头,确认了他的说法,“确实不认识。他成为囚犯,进入地下城的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见他。”
艾杉在这时候彻底抵不过睡意的袭击了,他眼睛一闭,呼吸也变得均匀平静,脑袋一下子垂落下去,那种调动了脸上所有麻痹的肌肉才做出来的期待表情,也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种永恒的平静。
他的脑袋就垂落在白希文手边,后者吓了一跳,将手抽出来,俯下身去在耳边叫了两声他的名字。没有反应。
“有问题吗?”谢落赶紧问。
“没什么大问题。600毫升还不至于死人。”他转过头,继续跟他闲谈,这样的场景好像见了许多,根本不放在心上,那张水一样的脸还是万年不变的温柔,手背几乎跟白大褂一色。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认识?”谢落问他。
白希文凝眸思索了片刻,笑了起来,“就是觉得你俩真的很默契,完全不像是刚认识的样子。所以我就猜想啊,你俩是不是之前就见过,比如在同一个分区上过学,这样之类的。”
“那没有。”谢落诚实地告诉他。
白希文仍然笑着,“没事,我就是随口问一下。因为通常来讲训导员和囚犯的关系不会像你们两个之间这么好。”
“有吗?”谢落从前没有独立带过囚犯,他他还真不知道这么回事。
“因为训导员掌握着一些特殊功能,你明白吧,所以囚犯对于你们一般有很深的敌意,这种敌意差不多是从规定开始的初期就建立起来了,所以到了后期,即便知道你们是为他们好,是爱他们……啊。”
白希文突然很平静地叫了一声,连声调都没有拔高,脸上也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但是他面色无波地转动了一下,手上戴着的手环,泄露了立即,就看到在他露出来的白皙手腕的边缘有一圈,明显是被电击过后形成的焦痕。
地下城里每一个人,手腕上都有这种轻微的胶痕,他们膜拜他最虔诚的信徒每天都要抚摸它。将这种焦痕称之为神的吻痕。
“哎呀,我已经忘了,那个词已经不能这么用了。”
白希文看着他眼睛里有点退缩和尴尬,他像小孩子那样地吐了吐舌头,然后笑了起来。
“我是字典第十版本之前接受的教育,这个词的用法修改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所以有的时候总会有点弄不清这些东西的用法。”
“理解。”谢落向着他点点头——真神正典,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细微的修改,即使是记忆力最好的人也免不了出一点小错误,被手上的手环监听到,小施惩戒,细微的电流仍在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微微皱起两条秀气的眉毛,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另一只手上的手环。
白希文的思路并没有受到这个小风波的影响,他改了口,从中间那一句开始完整地说起,声音微微抬高,语句非常清楚,希望借此能覆盖住先前那一句错误表达。
“即便知道你们是为他们好,是以神的名义在爱他们,他们也往往很难再对你们建立非常信任的关系了。”
这句话,他得的完美无缺,但是谢落已经没什么心情再听下去了,即便是在小说里,人们也不愿意看到同样的内容出现第二次,但是在地下城里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每一段生活都好像是其他生活的劣质复现,结果只有细微的差别。但因为听者早已走神,所以即便亲历也没有印象。
也许在地下城中,所有人都长期地在走神,没有什么真正地被思考过。
泄落忽然就想起那一天,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为了一个从未听过的词语——他清楚地记得,那个词语是“笑”——而去翻找奉为圭臬的真神正典,那时候,艾杉就坐在他对面,双目明亮,黑黝黝映着一片雪白的暗室,成为唯一的不同色彩。
在冰冷玻璃的那一头,他伸出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划了一条弧线。
“这就是笑。”他的脸上难得出现纯粹的温柔神色,往后,他的脸上总有嘲讽,像是在嘲笑自己目所能及的一切人,一切事,只有在玻璃的那一头对着谢落微笑的时候,才收敛起一身锋芒。
谢落现在怀疑,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没有被真神正典所包括,但是他们也同样重要;而另一则,他也怀念玻璃窗那头冲他傻乎乎地笑着的艾杉。
他如今躺在床上,双眼微闭,嘴唇微微有些发白,在他左手手臂的上方有一个轻轻摆动的血袋,比上次的大很多,半透明的,被血和尚未挤出来的空气撑得鼓起,像是一朵飘浮在空中的水母。
到此为止吧。
他想,不要再继续做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