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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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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天一夜,大帐里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荀彧因此一夜未眠,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关于张辽的消息,却又害怕是坏消息。他不愿惊扰他人,只独自在黑暗中枯坐,快天明时,终于撑不下去,这才和衣而卧。可是才刚睡了一会儿,就梦见张辽浑身血淋淋地倒在自己怀里。他在梦中叫了声“文远”,猛地睁开眼,恍惚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稍后清醒过来,心头仍然惊悸不宁,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白天依旧没有消息。营帐周围守卫严密,也看不出任何变化。荀彧在帐中断断续续地睡了半日,心中愈发忧虑,食难下咽,却又不忍令周全和荀笺担心,才勉强吃了几口。这样一直捱到第二天傍晚,他在帘帐内小憩时,忽听见外面隐约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他立刻起身,掀帘而出,就见金小满站在那里,正和周全、荀笺小声说话。
金小满见荀彧脸色苍白,看上去竟比昨日还要憔悴许多,不由愣住:“大人……你,你可要好好的,否则就算将军醒来,见你这样,他也不能安心养伤。”
“他醒了吗?”荀彧忙问。
“醒了一会儿,但还虚弱得很。”金小满道,“将军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大人是否安好,得知你平安归来,就又睡过去了。琬姐姐说,将军的伤势虽已暂且稳住,却还不能掉以轻心,若是静养数日后并无反复,才算彻底脱离危险。在那之前最好不要下地走动或是骑马,亦不可受路途颠簸之苦,多休息对他有好处。”
荀彧知道荀琬若无把握,定不会让金小满这样说,胸口一松,强忍住涌入眼底的那点热意,又问:“你可曾见到阿玄?”
金小满点了点头,又看看一旁的荀笺:“玄朱大哥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不便起身,陈挚也不肯放人。琬姐姐说,请你们放心,虽然她和玄朱大哥暂时回不来,但李大夫感激大人从前厚待于他,对他们十分照顾。待将军的伤好些,陈挚撤了防,他们就能回来了。”
荀彧缓缓呼出一口气,两天一夜的担惊受怕终于稍有缓解:“……陈挚有何举动?”
金小满道:“还是那样,整天心事重重的。将军醒来时他也在帐中,倒是把西河军的调动都如实禀报了。将军并未让他撤防,想来是赞同他的做法。”
荀彧便道:“此时撤防,确实为时过早。他能想到的,文远自然也能想到。胡人那边呢,可查出什么来了吗?”
金小满道:“蝉姐连夜在审,尚未有定论。”
他为了出来传递消息,想了不少办法,却都不够稳妥。最后还是得荀琬相助,称有几味珍贵药材将要用尽,需到周全处取,托给别人不能放心,这才让陈挚点头,命他来拿。荀彧也知道他这一趟定是担了不小的风险,不宜在此久留,因此只挑最要紧的问了。正要问他还有别的重要消息没有,就听他道:“大人,眼下军中有些流言,不可不防。”
荀彧心头一凛:“说。”
金小满皱了皱眉:“这两日军中皆传,说雁门军原是可以不用去冀州的,是因为大人贪图功名,想做大官,所以仗着将军对大人的宠爱向朝廷请命,将雁门军卷入中原的争斗中,这才引起胡人的不满,害了将军。”
“荒谬!”周全低声怒道,“这分明是恶意中伤,毁坏小主人清誉!”
荀彧却缓缓摇头:“军中将士会这样想,并非全无道理。南下冀州原是因我劝说,文远才答应的。但只要文远信我,流言便不足为惧。只是……”
他与金小满对视一眼,后者自然明白他在担忧什么,也道:“若胡人一开始就不想入关,那他们应该在关外行动才是,为何偏要等到现在?我总觉得这乱子来得蹊跷,却又让人看不出端倪……如今军中出现这样的流言,虽说二者之间并非毫无联系,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那其目的就绝不止是扰乱雁门军而已。”
荀彧一边听他说着,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倘若真的有人躲在军中操控这一切,其势力的源头必然是在洛阳,无论是自己还是金小满,都必须尽早通知曹操和郭嘉做好防范。他们原打算在到达晋阳与杜畿见面后,再根据情况向各方传讯。可眼下他们被困于此,不仅消息传不出去,就连原来的行军计划也被全部打乱。除非张辽醒来,重新理事,否则以军中目前的状况,他们能做的已是极其有限。
荀彧知道金小满必然也会因此被束住手脚,施展不开,但此时除了蛰伏下来静观其变,金小满的任何行动都有可能引火烧身,使其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荀彧希望他能留在大帐继续看顾张辽,不愿他去冒险,便道:“军中局势未明,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今后若无极重要的事,你也别再来了,保住陈挚对你的信任要紧。”
金小满肃然道:“大人放心,我懂得的!”
***
此后又过了一天,终于有亲兵奉张辽之命到荀彧帐中传信,请他前往大帐相见。荀彧苦等了三日,如今就快见到日夜牵挂的人,心中的急切更胜这三日间,便是一刻也不愿再等,立刻动身来到大帐。可是才刚通过外面的西河兵哨岗,他就发现大帐的四周竟然空无一人,平日值守在那里的亲兵全都退到了数丈开外,与大帐背向而立。他只当这是张辽醒来后有要事与自己商量,为免泄露军机才屏退了帐外的士兵,因此并不迟疑,快步走入帐内,却见帐内光线昏暗,竟也是空荡荡的,荀琬、金小满等人一概不在里面,只有张辽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身边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荀彧吃了一惊,急忙上前,在他身边蹲下:“文远?你好些了吗,伤口疼得厉害吗?怎么这就起来了,怎不躺下休息?”
张辽原本正盯着面前的虚空出神,听到他的声音,沉默地看向了他。那目光里的柔和与温情是荀彧所熟悉的,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掺杂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他抬手抚上荀彧的脸颊,动作极其轻柔,还是没有说话。荀彧握住他的手,感到那指尖上传来的冰凉,心头一酸:“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难受?我扶你进去躺下好不好?”
从前即使在寒冬腊月,张辽的手也是暖和的。眼下虽已是暮春,这双手却没有一丝暖意,可见他伤得有多重。荀彧把他的手指裹进自己的手心,正想给他暖暖,就听见他轻声说道:“文若……有一件事,我想知道,请你据实回答我。”
荀彧听他声音低哑,说话时竟在微微发颤,那双向来清明坚定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犹疑与怯意,不由怔住:“何事?”
张辽任由荀彧握着自己的手。自打第一眼看见对方憔悴的面容,他便知道这几日来荀彧过得并不好,恐怕已经受了很多委屈,心中因此充满了怜惜。此刻那双柔软的手掌带来的温暖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和拥抱,想要给对方安慰,也想要汲取更多。但他还是将这份渴望强压在心底,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陈大哥说,你一直在为曹操做事……这是真的吗?”
荀彧万万没想到他要问的竟是此事。这些天来他日夜悬心,寝食难安,最担忧的莫过于张辽的伤势。刚才终于得以见面,除了眼前的人,他的眼里和心里都再无其他。这是陡然被问到自己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只觉所有的思绪都被这句话一刀斩断。他瞪大眼睛看着张辽,心头顿时一片空白。
“是真的?”张辽见了他的神色,心中其实已有了猜测,但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只盼着荀彧能给自己一个否定的回答,“……在我们成婚之前就是?”
荀彧听他提到两人的婚事,这才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张辽这么问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是这件事即使在朝中也无人握有实据,陈挚又如何能够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起了疑心,又是怎样查到的?这是他一人所为,还是有人利用了他?他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将此事告诉张辽,到底是出于冲动而不计后果,还是当真另有图谋?
心中的震惊尚未平复,种种疑问就从荀彧的心底纷涌而出。他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这一次他根本无法为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已经失了先机,也不可能再如当初和张辽商讨出兵冀州时那样,一点一点地去试探和劝说。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惊慌与无措都被张辽看在了眼里。他看见张辽的眼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动摇,这个在战场上无所畏惧的人,竟会因为害怕触摸真相而迟疑不定,却步不前。这令荀彧感到心惊和心疼,可是面对张辽的当面追问,他实在不忍再多添一重欺骗。他已经对张辽隐瞒了太久,如今又有何颜面继续说谎?况且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瞒得住了。
张辽眼见他脸上神色变换,一直静静地等他回答,却一个字也没等到,眼神终于黯淡下去,喃喃地道:“竟然是真的。”
他于重伤中昏睡不醒,偶尔能够睁眼,时间也极其短暂。昨夜终于缓过来些,就从陈挚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起初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可是陈挚言之凿凿,连带提起他从未深思过的一桩桩过往,令他做不到对此事置若罔闻,却又因为自己竟对荀彧产生怀疑而内疚自责。这一整夜他但凡醒转,只觉身上的伤痛与心头的挣扎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没有一刻不是倍受煎熬。今日醒来后终于无法忍受,这才决定当面询问。他希望荀彧告诉他,陈挚是错的,却又害怕事与愿违,若荀彧当真是曹操臂膀,消息走漏军中会对荀彧不利,因此事先就令金小满等人回避,又令帐外亲兵全部退开,以确保无论荀彧说了什么,除自己之外,再无第三人听见。
此刻见对方迟疑不答,张辽便知道自己最不愿相信的事竟是真的,心中残留的微弱希望也被彻底扑灭,就连相握的手上传来的温暖也感觉不到了,只觉身上阵阵发冷:“……难怪。”
难怪从一开始,荀彧就不愿结契。那不仅是因为抵触被安排的婚事,更是因为荀彧早就知道两人会走到今天,为了给将来留下退路,他才在成婚之日提出那样的请求。
起初张辽也并不认为荀彧会全然无私地帮他。人人都会为自己盘算,更何况他们是奉旨成婚,此前并无半点交情,他虽对朝局不甚了解,却还没有自作多情到这种地步。可是自从两人互通心意以来,他就再也没有怀疑过荀彧这么做的原因。那时他以为一切都是出于荀彧对他的关爱,可现在想来,荀彧恐怕从一开始就已将雁门军视为曹操未来的助力,难怪他会对军务,对自己这个带兵之将如此上心。
他们刚到雁门的那一年,朝廷什么都不肯给,荀彧屡次上书均无回音,直到曹操当上了司空,情况才有所好转。他曾经还有些疑惑,为何曹操从前对西凉军赶尽杀绝,如今对他所统领的雁门军却是如此慷慨。此时方知,这是曹操借荀彧之手培植自己的军力。难怪荀彧会时时留意朝中动向,原来那是在等待曹操的消息以决定今后的进退。
也难怪有人想要置荀彧于死地。曹操的敌人便是荀彧的敌人,那些人又怎会坐视雁门军壮大。恐怕就连他们的婚事,也是更早之前朝堂争斗的结果。唯有他一直愚蠢地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对方,并因此内疚至今。
从一开始,他就注定是一颗棋子。这一路走来,他浑然不觉,实则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棋子要如何与棋手相争?更何况他连心都掏了出来,任人拿捏,又怎么想得到自己会被枕边人欺骗。
难怪。
难怪……
原来一切都并非如他所见所想,不过是为了利用他罢了。而荀彧竟然是那个亲手引他入局的人,即便那时在马邑被鲜卑大军围困,粮草尽绝,他也不曾感受过如此冰冷彻骨的绝望。
他一把抓住荀彧的衣领,绝望之后便是不可抑制的愤怒,尽管真相无情,可有件事他却必须追问到底:“当初断我西凉军粮草,害死大哥,你可曾参与?”
荀彧心头一震,终于不再沉默,颤声道:“我没有!”
虽然张辽只说了“难怪”二字,但荀彧知道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心冷与失望。那些他曾经真心付出过的,都开始被逐一推翻,而那些他不曾做过的,也开始变成新的疑点。可是张辽又何曾做错了什么?一切原本都是因他而起,是他犹豫不决,一错再错,没有在最该坦诚的时候对张辽坦白,才令对方伤怒至此。事到如今,他只能自己吞下苦果,又怎么忍心怪张辽误会?
荀彧感到抓着自己衣领的双手在不住地发抖,他能看见张辽的衣袖下面已隐隐有血迹渗出。比起被对方误会责难,此刻他还有更害怕的事。张辽重伤未愈,又突然遭受这样的打击,若是引起伤口崩裂,后果不堪设想。
“文远,你身上有伤,你……”
可是张辽不等他说完就猛地站起身来。荀彧被他拖起,还未站稳,就听他厉声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当初在大哥灵前说过的话!”
荀彧望着他惨淡的面色与渐渐泛红的双眼,心中疼惜懊悔至极,却是百口莫辩,也不愿为自己辩解。自他们成婚以来,张辽待他事事尽心,对他许下的诺言不曾有一次食言,可是他对张辽承诺的唯一一件事却至今都未能办到。成婚那日两人在灵堂前初遇的情景如今仍历历在目,就算张辽永远不知事情的真相,他也会一生记得自己曾经亏欠过他。然而眼下他怎么样已经无足轻重,他只希望张辽将怒火发泄出来后能稍稍平复,不要牵动伤口。
张辽见他眼中流露的关切之色,心头愈发酸楚苦涩。他想起自己在平城提到向曹操寻仇时,荀彧的种种反应,那时他以为对方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实则曹操的生死才是关键。而他竟还答应荀彧,若将来要向曹操寻仇,定会事先与他商量。如今想来,若自己信守承诺那样做了,曹操便能通过荀彧得知他的一举一动,他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得手?当真是蠢得可笑。从前张杨提醒过他,陈挚也常常劝他,不要如此信任荀彧,他都当作没有听见。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真的被他们说中,他不仅错得彻底,更被算计得彻底。南下冀州与袁绍之战,荀彧手握圣旨,持节监军,行事何其周密。若他不肯出兵,恐怕荀彧也有的是办法逼迫他去。
他素日对荀彧呵护有加,除了爱惜更有敬重,这般对其动手便是想都不曾想过。此时见对方身形不稳,比遇袭前明显消瘦了不少,即使在盛怒之下他也依然不忍,又立刻把手松开了。可是一想到对方在战事上对他的利用尚且如此,由此及彼,从前他深信不疑的真心相待还剩下几分,他已然不敢奢望。
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人,刚一张口,泪水就从通红的眼里流了出来:“你对我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过去他曾无数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刀剑之利。却不料再凌厉的刀剑,也远不如心上人的欺骗来得锋利伤人。此刻终于知晓真相,他却已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荀彧,心中万念惧灰,浑身的伤口剧痛难当,五脏六腑如被火烧一般,令他难以站立。他痛得躬下身子,喉头一烫,一蓬鲜血便洒落在地。
“文远!”
荀彧什么也顾不得了,上前就要去扶。张辽将他推开,又呕出一口血。荀彧不敢再碰他,却又不敢离他太远,眼泪夺眶而出:“文远,我确实有很多事瞒了你,但我对你的心意没有半分是假……你信我!”
张辽一向最不舍得看他难过流泪,几乎立刻就想安慰他,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能融在血里,无声无息地从唇角溢出来。他曾经付出了全部的信任和忠诚,可以为挚爱之人去死,也愿意为他活下去,却不料一切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当此痛彻心扉之时,一个“信”字,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没有做错什么……”他抬手抹掉唇边的鲜血,眼泪却不断滴落在地上,滴入血中,将他的视野模糊成一片血红,“……是我错了。”
他担心自己倒下后,荀彧在军中受屈,连日来只要恢复了一点意识,都不忘提醒自己要咬牙撑住,要快些好起来。可是这一刻除了浑身的伤痛,他便只剩下前所未有的疲惫,甚至觉得早知如此,还不如永远都不要醒来。
“是我错了。”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合上眼放任自己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