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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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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将一件干净衣袍披在身上,遮住自己衣袍上的大片血污,又匆匆将脸上的血迹擦掉,快步出了大帐,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他们被貂蝉的援兵送回大营时,陈挚早已下令让全军人马原地待命。军中上下皆禁止外出,禁止互相走动,所有人必须留在自己的营帐内,各部人马的营地因此进不去也出不来。张辽的中军帐及其附属营帐原本由留在营中的大帐亲兵把守,但陈挚在这些亲兵之外又增派了自己的西河兵,将整个中军营地与外界隔绝开来,守得严严实实。凡是被援兵带回的生还者,都被送入这些营帐里由军医救治。张辽则直接被抬进大帐,李大夫已经等在了那里。他一看张辽的模样便知道单凭自己的医术恐难以救治,立刻请荀彧把荀琬叫来。陈挚为防止张辽重伤濒死的消息传开,动摇军心,本不愿让任何人离开大帐,但眼下救回张辽的性命乃是第一要务,于是便派了自己的两个手下跟着荀彧回去找人。
荀彧担心外面的人看见自己身上的血迹起疑,只得先迅速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好在监军的营帐离大帐不远,路上只遇见了些值守的士兵。他回去时,就见周全等人也都被困在原地,营帐周围除了张辽为他安排的护卫,竟也另有重兵把守,看上去都是陈挚的人。
周全见荀彧安然归来,先是松了口气,叫了声“小主人”,可转眼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西河兵,脸色一凝,便不再说话了。荀彧径直走入帐内,边走边道:“叫阿琬来,让她跟我走。”
周全立刻吩咐下去,然后才问:“小主人,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怎么是你自己回来的,咱们的人呢?”
今天他天不亮就起来忙碌,正准备拔营时,忽见外面兵卒走动,接着这片营帐就被西河兵围住,有人过来传陈挚的军令,让他们在原地等着,所有人一概不能进出。周全知道军中定是有大事发生,然而一切消息来源都被切断,根本无法探知外面的情况,又见荀彧迟迟未归,当真是忧心如焚。刚才当着外面的西河兵不方便问,这时见荀彧脸色凝重,语气焦急,这才赶紧趁着等人的工夫问了出来。
荀彧勉强定了定神,快速地低声说道:“胡人叛乱,文远重伤,你们留在此处不要擅动,务必依陈挚军令行事。阿琬先随我去救人,别的容后再说。”
他说完又想起一事,不等周全再问,扭头看看四周:“小满呢?”
“小满在。”金小满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垂首等他吩咐。
荀彧道:“上次你给我用过的药,可有带在身边?一会儿拿给阿琬,或许能用得上。”
金小满先前一直站在角落听荀彧和周全说话,当听见“胡人叛乱”这四个字时,他背上的冷汗就下来了。自从奉命跟随荀彧北上,他时时处处都万分小心,这次实在是因为荀家人手折损,周全用人已是捉襟见肘,又想到有张辽亲自带兵陪同,他才答应荀彧留在营中。现在虽见荀彧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他的心中却已是后怕至极。倘若此次荀彧折在途中,事后郭嘉问责,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他死了不要紧,辜负主人重托事大。那伤药原是郭嘉花重金购得,一共只得两小瓶。临行前郭嘉特地叮嘱,如遇变故,危急关头须得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荀彧性命,其余任何人无论是谁,都可以舍弃。上次荀彧遇刺时,这药已经用掉了半瓶,如今张辽生死难料,倘若最后仍救不回来,军中因此而生变,还不知荀彧会遭遇什么样的凶险。剩下的药到底给还是不给,他想到郭嘉的命令,脸上便流露出一瞬的犹豫。
荀彧见他呆呆地站着,竟是罕见地没有答话,虽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却也看出他在犹豫,于是一个字也不再说,撩起衣摆便对他跪了下去。
金小满“啊”地一声,吓得魂也飞了,跳到一旁不敢受他的跪,接着倒身扑在地上,一边对他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说:“大人,大人,小满知错了!小满也想救将军的,小满只是——药在这里,求大人快起来!大人快起来!”
他说着就把两个小药瓶从怀里掏出来,周全忙把荀彧扶起。这时荀琬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荀彧道:“阿琬、小满跟我走,全叔留下。”说完便当先向帐外走去。
他们一路疾行,因身后有西河兵跟着,彼此之间并无交谈。来到大帐时,正见陈挚皱着眉头从里面出来。他见了三人,先瞪了一眼金小满:“怎么你又跑出去了?”
自打去年夏天荀彧遇刺,金小满取得了张辽的信任,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便会到军中替张辽办事,近一年下来,已经与常常出入大帐的众将混了个脸熟。陈挚知道他从前就是将军府的人,却对他平日总跟着荀彧颇有不满,此刻看见他,才发现他今早又不在大帐,这句话虽在问他,却也是说给荀彧听的。
金小满当然听得明白,立刻上前行礼道:“将军入城前吩咐,让我今日拔营时去荀大人营中帮忙。我去得早,就被军令留住了。刚才听荀大人说大帐里缺人,忙赶回来。守卫见我跟着荀大人,便没有阻拦。”
陈挚听了,不再追问,又看向荀琬:“你就是荀家的大夫?”
荀琬施礼道:“是。”
陈挚便道:“你们两个进去吧。”说完转向荀彧,“你就别进去了,碍事!”
金小满见他对荀彧如此无礼,知道他是仗着张辽重伤昏迷,发泄心头对荀彧的不满。但如今军中的局面已对荀彧极为不利,荀琬是坤泽女子,又是大夫,一旦进入大帐为张辽治伤,短时间内恐怕很难被陈挚放出来。若大帐之内没有自己人照应,军中一旦生变,荀彧便是连个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在得知是胡人叛乱后,金小满本想留在他身边保护他,但经过权衡,他还是认为此时自己留在大帐才是对荀彧最好的保护。他知道荀彧带自己过来并非是为了己身安危,而是为了张辽,但既然这也是自己要做的,他便顺水推舟,没有反对。
金小满明白自己若想进入大帐,此刻绝不能开口为荀彧说话,因而面上神色丝毫未动,得了陈挚的许可后,抬脚就走。
荀琬平日大多在家中做事或是外出采药,除了张辽与曾来家中看伤的李大夫,几乎接触不到军中的人。她见惯了张辽与荀彧相处,别说是对荀彧摆脸色,就连说话都是温声细语,从未有过一丝的粗暴和急躁。至于荀家的一众家仆那就更不用说。这时见陈挚如此对待荀彧,她心中的震惊实则远胜金小满。若在平时,即使对方的力量地位高过自己,她也必不能让主人平白受辱,可此刻她却十分清楚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以荀彧的胸怀与为人,只要能救张辽,比这更大的委屈都可以忍受。她若在此与对方起了口舌之争,非但帮不了荀彧,反而会坏了大事。
她见金小满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便也对荀彧匆匆一礼,快步跟了上去。
陈挚冷眼看着荀彧,又道:“你回去吧。免得杵在这里被人看见,叫人起疑。”
荀彧回头望了大帐一眼,随即垂下目光:“文远若是醒来,烦请陈将军遣人通报一声,荀彧感激不尽。”
陈挚的脸色极为难看,冷哼道:“你不必和我假装客气。文远若是醒了,你自会知晓。但他若是醒不过来,你就等着我和你算账吧!”
他说完便大步走入帐内,留下荀彧独自站在原地。荀彧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且接下来若想稳住军心,陈挚至关重要,因此也不宜搬出监军的身份与之对抗,只好转身走开。可是才走出几步,他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刚才张辽被抬进去的时候,李大夫已经连他的脉都摸不到了,若非还有一息尚存,他便是与死人无异。荀彧不知他身上究竟有多少伤,伤口流血有没有止住,也不知他能不能活下来。就在不久前,他们还一起望着北飞的大雁,说着将来的事,然而转瞬之间,他竟已连见他一面都不能了。尽管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要事等着自己去处理,可此刻他却难以定心。那些厮杀与火光,还有张辽浑身浴血的样子,仍然不停地在他眼前交错浮现,令他无法去思考别的事情。
他满怀心事,继续慢慢地向前走着。快到西河兵的哨岗时,却见外面有十余人被守卫拦住,双方相持不下,个个都怒气冲冲。
荀彧将诸般忧虑暂且压下,站定了细看,发现为首数人皆是幽、冀二部的部将,心中便已猜到其来意,走上前道:“陈将军有令,全营将士不得擅离各自的营帐,诸位为何在此?”
那几人回头看见是他,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却也有人开口问道:“荀大人,将军可在大帐里面?”
他口中的将军自然是指张辽。荀彧转头看向他:“在。”
另一人便叫道:“我们要见将军!”
这句话立刻引来连声的附和,众人又想往里面冲,却被守卫竭力拦住。荀彧道:“将军身体欠安,正在帐中休息。待他好转,自会召诸位相见。”
前一人又道:“将军若真没事,为何会任由陈挚封锁营地?眼下军中皆已传开,说将军身受重伤,就快要不行了。陈挚把中军帐围住不让人进,只怕是另有图谋。荀大人,你身为监军,将军又是你的夫君,你也不想想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吗?”
荀彧心里一沉,看向那人的目光顿时冰冷下来:“你既知将军是我的夫君,为何不信我说的话,却要轻信军中的流言?将军静养之时,陈将军接掌中军、护卫大帐有何不妥?”
自从当初料定张辽会向西河借兵,荀彧就已派人查过西河军诸将,尤其是张杨与陈挚,确实曾与吕布交厚,且在朝中并无结党。陈挚身为雁门军的副将,是先经张杨举荐,后由荀彧自己传书曹操,再从朝廷下诏正式任命的。张辽不在时,他可代为统兵颁令,乃是雁门军名副其实的第二统帅。尽管荀彧知道陈挚向来看自己不顺眼,但他也知道今天陈挚并没有做错。恰恰相反,陈挚所做的一切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做出的反应。胡人叛变,主帅重伤,虽说这消息迟早瞒不住,但倘若不及时将大营戒严,消息必然走漏得更快。到那时全军震动,一旦营中混乱起来,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更大的哗变,使雁门军毁于一旦。陈挚虽然不把自己这个监军放在眼里,但他若真的想害张辽,便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亲自出面坐镇中军,将西河军牵连进去,更不会公然把对自己的厌恶表现得如此明显。荀彧知道陈挚只是讨厌自己,却并非对张辽不忠,反倒是眼前这些人,无论他们有何目的,若此时让他们闯了进去,那才真的要坏事。
如今陈挚已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一切只等医治张辽的结果。若张辽顺利醒来,此次危机便能解除大半,若张辽醒不过来,由陈挚抢出的这些时间也足以施行下一步的应对之策。因此,若想保住张辽,保住雁门军,此刻就必须保住陈挚。那些说他图谋不轨的人,若非见事不明,糊涂愚蠢,便是蓄意构陷,其心可诛。
众人听到质问,一部分人已面露犹豫之色,但仍有不少人听不进去,吵嚷道:“无论如何,今天见不到将军,我们就不走!”
“对,让陈挚出来给个说法!”
“咱们今天若不进去,雁门军只怕就要变天了!”
荀彧见他们步步逼近,值守的西河兵面对别部将官却是不敢硬来,眼看就要拦不住,当即踏前一步厉声喝道:“主帅帐前,岂容放肆!”
他手无寸铁,面容憔悴,身上还披着刚才在大帐里匆忙找出的一件张辽的旧袍,越显得身姿单薄。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坤泽,竟敢只身挡在众将面前,那眼中的目光明亮如炬,凛然之势丝毫不输在场的任何一个乾元。众将被他的神色镇住,一时却步不前,值守的西河兵连忙堵住缺口,将众人往外推去。
正在这时,自大帐的方向又来了两队士兵,却不是陈挚的手下,而是守卫大帐的主帅亲兵。他们从荀彧身边经过,亮出兵刃将众人团团围住。荀彧回头一看,就见陈挚阴沉着脸走了过来,金小满跟在他的身后,极其隐秘而快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陈挚走到荀彧身旁站定,目光扫视四周,问道:“是何人在帐前吵闹?”
人群中便有人叫道:“陈挚!你封锁大帐,不让我们面见将军,究竟是何用意!军中皆传是胡人反了,依我看,真正要反的人是你!”
陈挚眯起眼睛向那望去,看清说话的人后,颇为不屑地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军功是怎么来的。若不是文远替你卸了胡人一条胳膊,你还有命活到今天?”
那人就道:“将军有恩于我,我当然不能看他被奸人所害!”
陈挚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糊涂东西!给我拿下!”
这些帐前亲兵平日只听张辽调遣,就连陈挚也搬不动,但此时张辽重伤昏迷,正值生死关头,他们只知道无论是谁来闯帐,都必须挡在外面,因此根本不问是哪一部的将领、有何军衔,直接上前抓住了扣下。
众人见这些亲兵也帮着陈挚,这才有些慌了,却还是有人不服:“陈挚,你凭什么抓人!”
陈挚两眼一瞪,气得胡子都快炸了起来。今早拔营之前,诸部点兵的时候,貂蝉从她埋在胡人中的眼线那里得知胡人营地少了近二百人,便来告诉了他。他察觉事情不妙,先是把胡人各部众的首领扣下问话,发现什么也问不出来,便立刻将自己的亲兵撒出去找,同时调动西河军守卫大帐及营中各要害处。军中对张辽最为忠心的是他最初从洛阳带来的人马以及后来在晋阳和马邑募到的并州军,而幽、冀二部则由于此战是要攻打自己的家乡,心中多少有些想法。如今虽是跑了胡人,但为了避免此后出现更大的乱子,陈挚先通知了洛阳、并州二部诸将,命他们务必严守营地,防人煽动,又派自己的心腹秘密监视余下各部的动向。直到张辽被接回来,送入大帐医治,他都未敢有丝毫的松懈。偏这时候有幽冀的部将闯帐寻事,虽也在他意料之中,可他已经没有耐心去逐一分辨谁是蠢、谁是坏,更没有耐心为自己辩解,心中一时暴躁至极,只想把这些人统统杀掉。
荀彧见陈挚的眼中有杀意浮现,担心他冲动行事,将本已可控的局面变得无法收场,不等他开口便抢先对众人说道:“尔等造谣滋事,扰乱军心,不遵将令,目无法纪,擅闯大帐,污蔑主将,条条皆是死罪。陈将军没有当场处置你们,已是对你们宽容。若还有人不服,我奉圣命掌先斩后奏之权,你们是想现在就死,还是留着性命等到将军升帐之时,听听他怎么说?”
众人听闻此话,终于纷纷变了脸色。陈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在劝自己冷静,不要立刻杀人,虽然极不情愿,却也明白他是对的,便闭上了嘴。
不一会儿众将散去,被亲兵扣下的几人都被关押起来。陈挚心中不快,对荀彧丢下一句“别以为我会谢你!”转身就走。
荀彧牵挂着张辽,追上去问道:“陈将军,文远他怎么样了?”
陈挚头也不回,并不理睬。金小满用眼神示意荀彧快走,跟着陈挚进了大帐。
荀彧这才又独自走回自己的营帐。今早他先是经历了胡人的叛乱截杀,回营后又为救治张辽往来奔波,一边要面对陈挚的刁难,一边却又要帮着他稳住军心,到了此时已是精疲力竭,心力交瘁,刚走进帐里,就慢慢蹲了下来。
周全忙扶他到一旁坐下,什么也没问,先端来一碗清水:“小主人,喝口水吧。”
荀彧怔怔地望着那碗水,虽然口中焦渴,却没有伸手去接。今晨一战,叛乱的百余胡人全被斩杀,包括张辽在内的所有汉军及荀家的护卫也全部倒下,唯独他一人毫发无伤,安然返回。只要一想到张辽昏迷前所说的话,那锥心的痛楚便令他难以支撑。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披着的旧衣袍,泪水渐渐濡湿眼眶:“若是文远不能醒来……让我如何独活于世?”
“小主人!”周全被他这句话吓得不轻,张了张口,正待要劝,就见荀笺也走过来蹲下,握住荀彧的一只手,柔声道:“兄长是因为累了,才会有这样悲观的念头。将军如此爱护兄长,怎会忍心离兄长而去,他一定会醒过来的。就算……就算天意难违,兄长切勿忘了,司空与奉孝还在官渡等着我们。倘若兄长仍感到难以为继,那便想想中原的数十万百姓吧。”
荀彧听见荀笺的声音,抬头看见他关切的眼神,心头一颤,浑身都僵住了。
援兵赶到的时候,玄朱尚有气息,因此也与其他重伤者一起被抬进了大帐附近的营帐。然而自从回到大营,荀彧的一颗心都系在张辽身上,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顾及其他。直到此时面对荀笺,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玄朱身在哪座帐中,伤势如何。而荀笺自始至终都只是默默地帮他应对变局,即使开口也是为了劝慰他,关于玄朱的生死竟是只字未提。荀彧与他二人既是主仆,亦是亲族,可当此危难之际,他非但无力庇护他们,就连最基本的照应都没能做到。心中的愧疚如最后一记重击,摧毁了他仅剩的一点坚强,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季鸿,我……”
“兄长,”荀笺见他自责落泪,哽咽难言,当即起身敛容,跪在他面前叩首道,“我与阿玄既追随兄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接下来军中有何变故孰难预料,还请兄长珍重自身,不要再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