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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荀彧将手中的帛图展开,张辽替他牵住其中的两角,两人将图平铺在榻上。这张绢帛的表面十分干净,图中所绘内容与上次被血污弄脏的那幅一致,乃是一卷复本。荀彧略略将图扫了一眼,先问张辽:“依你看,双方决战会在何处?”
      自从袁绍回到冀州,局势便一天天地紧张起来。圣上屡次下诏书训责,袁绍一边为自己申辩,一边却趁着各地春耕农忙加紧备战。荀彧知道雁门军入关之日将近,为做好南下的准备,便打算先与张辽商议进军路线,听听他怎么看。
      张辽的目光在帛图上缓缓移动,边看边道:“袁家虽据有上党,但晋阳和离石距壶关都不过数百里之遥,就算张大哥和杜畿都抽不出手,王邑在河东也不会坐视不管。因此,袁绍若想活着打到洛阳,便不会让主力从箕关南下渡河。而他若想自东面攻入虎牢关,则必然让大军在邺城集结,如此一来……”
      他说着便用手指点了点邺城以南的数座城池:“他会先屯兵在黎阳,然后攻打白马、平丘与延津中的一处以寻求渡河,再向西攻打虎牢关。曹操若不想龟缩关内,被动挨打,最好率军出关,扼守要害,在官渡附近截住他——”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抬眼看向荀彧:“对,决战就在官渡。”
      荀彧仔细听他说着,目光却没有一刻是停留在图上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这时与他对视,不由微微一笑。
      张辽便也笑道:“你早就想到了,不过是想听我再说一遍,对不对?”
      荀彧笑意不减,又问:“那依你看,我军入关后,首先攻取何处最好?”
      幽州各郡与从前的雁门一样,驻扎有大量的边军,且辽西、辽东毗邻鲜卑别部与乌桓等异族,若贸然惊动,恐将导致局面变得更为复杂。荀彧知道张辽同为边军出身,必不乐意与幽州的边军兵刃相向,从代郡入关不会是他的首选,再加上向官渡的袁军施压需图神速,因此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看着张辽,张辽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都没再看帛图,异口同声地说道:“常山。”
      张辽笑着捉住荀彧的手腕,一把将他拖入怀中,让他枕在自己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末将都答对了,荀大人可有奖励?”
      荀彧望着他明朗的笑容,心中的喜爱无以言表,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他平日极其自律守礼,在外在家都是一样,唯有与张辽独处的时候,才能尝到一点从心所欲的滋味。然而就是与心上人的这点放纵教人食髓知味,使他常常在张辽面前做出一些让自己也惊讶的举动。
      两人静悄悄地缠绵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周全的声音:“小主人,将军。”
      荀彧将搂着的人推开一点。他的眼中已有了迷离之色,面颊红扑扑的,气息也有点喘。张辽不舍得放开他,又亲上去。周全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只好提高声音道:“小主人,将军,洛阳来人了,是发兵的诏书。”
      张辽这才直起身,将怀里的人扶起来,替他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荀彧微微蹙眉,轻声道:“来得好快。”
      张辽便道:“既然早晚要打,不如快些打完,咱们也好早回洛阳。”
      荀彧将刚才被揉成一团的帛图收起,出声让周全进来。如今周全对这样的事已经不再惊讶了,进屋之后眼睛根本不看榻上,只看着地,禀道:“小主人,将军,洛阳来使已出雁门关口,不日便到马邑。他遣人先来知会,说这次不仅有发兵的诏书,还有圣上授予小主人的符节,请小主人与将军到时往军中接旨。”
      尽管荀彧从一开始就知道,曹操在调用雁门军时,必会设法让自己持节监军,使自己有足够的权力节制张辽的统兵之权,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的心中却只有对张辽的愧疚。不过张辽倒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他早就想让荀彧名正言顺地参与军务,但从前朝廷不愿意,荀彧自己也不愿出面,他便没有强求。如今朝廷为了平叛才终于松口,他还嫌这符节来得晚了。
      他见荀彧得知消息后低眉不语,面上全无半点喜色,还以为他在担心到了军中难以服众,便道:“你有圣旨与符节在手,何惧众将不服。更何况你还有我。有我在,军中没人敢不听你的。”
      荀彧无法直言心中所想,只能伸手握在他的手上,将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手心,却见他对自己朗然一笑:“你什么也不用怕,只管放手去做便是。我会护着你的。”

      ***

      暮春时节,北飞的大雁就快返回家乡,驻扎关外两年的雁门军却拔营启程,沿着两年前北上的路线南下入关,准备经由晋阳向东,攻打冀州袁氏叛军。
      出发之前,洛阳来使到军中宣旨,圣上给张辽和荀彧双双进了爵位,并命荀彧持节监军,享便宜行事之权。荀彧的权力由此凌驾于张辽之上,令军中众将颇有微词。但是一来圣旨当前,二来张辽对荀彧的维护之意十分明显,这些部将大多曾随张辽出生入死,都知道他向来非常宠爱身边的这位坤泽,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说什么。张辽留下数千戍卒继续在关外屯田和驻防,点了三万精兵,携带全部战车及辎重,翻越雁门山回到了关内。
      荀彧原以为平定了雁门边患,也算是了却一桩大事,却不料真到了离别之时,他的心中竟对这里恋恋不舍起来。过去的两年里虽日子过得苦些,可那些与张辽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于他却是珍贵之至。他平日所用的笔墨书简与大小物件皆交由家仆整理运送,唯独张辽雕刻的那对小木人被他单独收了起来,与圣旨符节等重要之物放在一起。还有那张被血弄脏的帛图,张辽不舍得丢掉,也交给他一并保管。
      他们自雁门入关后,不日便到了埒县附近。此处是雁门、太原两郡交界之地,因地势崎岖,县城旁边没有可供扎营的地方,大军便移至更远的空阔地带扎营。此时恰逢荀彧信期,张辽陪他进城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天快亮时,两人估摸着大军也快拔营启程,便出城来与队伍汇合。
      自互通心意之后,两人恩爱甚笃,荀彧的信期因此再度平稳下来,症状也越来越轻微,即使偶尔碰上张辽出征不在身边,也不会太过难熬。但这次出征又与在雁门戍边时不同,一旦进入冀州,便是步步深入敌境。张辽深知往后作战的辛苦,因此在能休息的时候,还是尽量让荀彧好好休息。
      他们出城后便一路向大营去。荀彧坐在马车中,张辽骑马跟着车子慢慢地走,荀家的护卫与张辽带来的五十名士兵于马车旁列队而行。不一会儿天光渐明,自南方的空中远远飞来一群大雁。张辽驱马贴近车窗边,掀起帘子道:“文若,快看。”
      荀彧探头望向空中,又听他道:“看这方向,是朝雁门关飞去的。”
      荀彧微微一笑,望着那行大雁从头顶飞过。他们在关外度过了三个春天,每一年都因春耕与练兵而各自忙碌,虽然飞到关外的大雁也见过不少,但这次有张辽陪在身边,让荀彧想起了自己初登雁门关时的情景。那是张辽第一次对他展露笑容,如今依然记忆犹新。他看看身边的人,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临走之前没能再去看看桃花,那谷中的桃花就快要谢了吧。”
      张辽笑道:“这有何难?待中原平定,只要荀大人一句话,咱们随时可以回雁门种田。”
      荀彧望着他脸庞上和煦的笑容,感慨道:“当初你说北地虽苦,却也有好处,我不明白。但如今我明白了。”
      他说完便见张辽也转过头来,两人皆是会心一笑。刚要再开口,队伍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当心!”
      张辽猛地回头,就见一支箭“嗖”地从眼前飞过,钉在了车帘掀起时露出的那一角窗框上。这箭来得极其阴狠,只要稍稍再偏一点,他与荀彧之中便必有一人中箭。与此同时,队伍里传来了士兵中箭的惨叫声,马车四面皆有人倒地,驾车的马匹也被射死。余下的人即便没死,不少也都带上了伤。
      张辽立刻跳下马背,叫了声“伏低!”这不仅是为了提醒荀彧,也是提醒其余的士兵与荀家的护卫。此次随他入城的都是训练有素、历经沙场的帐前亲兵,首轮箭雨刚过,尚能战斗的人已纷纷竖起盾牌,迅速将荀彧所乘的马车护在中央。
      顷刻又一轮箭雨落下,但这一次队伍已有所准备,盾列严丝合缝地围绕着马车,没有被撼动分毫。
      张辽猫着腰躲在两名亲兵中间的空隙处,从盾牌的微缝里向外看,就见有人影从路旁树林中的暗处冲了出来,一时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道路的两侧顿时刀光闪动,喊声震天。
      一名亲兵低声说道:“将军,是胡人!”
      另一名亲兵看得更仔细:“好像是咱们军中的胡人!”
      张辽在第一眼看清对方手中的胡刀,听见那喊杀声中夹杂的鲜卑话时,心中就已经有了判断。他们的大军才刚入关,从雁门关至埒县一路皆设有汉军的哨卡,可在县城与大营之间却突然出现了这样多的胡人,那么其来源只可能有一个,那便是雁门军中的鲜卑降兵。
      眼下去思考这些胡人为何叛变已是来不及了,张辽知道身边的士兵难免会心存疑问,而临阵之时最忌心神不定、犹豫不前,当即高声下令:“是叛军!迎战!”
      荀彧独自伏在车厢之中,已从里面将两扇推窗关好。他既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也听不见亲兵之间的低声交谈,可张辽这一声响亮的军令却让所有人都听得十分清楚。那“叛军”二字落入荀彧耳中,令他心头一震,顾不得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伏低身子凑近车门,向外问道:“阿玄,是何人叛了?”
      玄朱应该就守在很近的地方,几乎立刻答道:“是胡人。军中的胡人叛了。”
      荀彧皱起双眉,首先想到的是胡人多变,倘若军中的胡人不愿参与中原战事,降而复叛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为何不在关外就叛?那样即使失败,他们至少还能逃回草原,为何偏偏要等到入关之后,在汉军哨卡的眼皮下叛变?
      他随即又想到,既然胡人有了这样的想法,军中幽、冀二部的士兵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想法?胡人叛乱的蹊跷之处,是否意味着背后有人指使,他们是突生反意还是受人煽动?若是受人煽动,除了前来伏击他们的胡人之外,军中是否也有叛党,究竟还有多少人起了异心?
      他心念转得极快,立刻又问玄朱:“他们有多少人?”
      玄朱道:“说不好,少说有百人以上。”
      荀彧知道军中的胡人皆是按照所属部族进行整编,听闻人数,心中既庆幸又担忧。庆幸的是此处的百余人最多只可能涉及两三支小族,想必是昨夜就偷跑出来,这说明大营并没有乱。担忧的是刚才的箭雨已经令队伍有所损伤,叛军的人数相对军中的胡人来说虽是少数,可在此时此地却具有绝对的优势。上次的田间刺杀折损了荀家不少人手,周全因此常常忙不过来,这次见张辽带了亲兵,便没有跟着入城,就连金小满也被荀彧留在营中帮他和荀笺处理事情。而白露一行人身份隐秘,不便随大军同路南下,先前就已离开雁门前往冀州打探消息,如今也不在身边。荀彧非常清楚此刻玄朱面临的是什么,可无论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消息传回营中,让大营调兵来救。
      他想到这里便又叫了声“阿玄”,但这次玄朱却没能及时回答。最先冲到盾前的胡人已经与汉兵交上了手,盾列受到冲击,立刻出现豁口。荀彧在车内只听见周遭一片刀兵之声,他担心极了张辽,想让玄朱过去帮他,却苦于不知外面的战况而迟迟不敢开口。若此时贸然对玄朱下令,恐怕非但帮不上张辽,反倒会害了玄朱。正焦急时,外面终于又传来玄朱的声音:“文若,他们有弓箭手,咱们的人出不去!”
      玄朱虽在忙着杀敌,却也知道当务之急是向大营求援。然而此时他们身陷重围,荀家的护卫外面尚有张辽的亲兵帮着抵挡,可亲兵的外面却已全是胡人。他能想到的张辽自然早就想到,刚才已经安排手下骑自己的战马突围求援。可是突围的汉兵才走没多远就被林中飞出的暗箭射死,显然对方仍留有少数箭手伏在林中,就是为了彻底切断他们与大营的联系。
      荀彧听出玄朱这句话是在战斗的空隙中喊出来的。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也不敢再出声让玄朱分心,马车内外一时无人说话,只剩下双方激烈厮杀的声音。
      张辽和部分亲兵在马车前方与胡人战在一处。荀彧安然无恙地躲在车中,使他得以凭一己之力兼顾到更多的人。原本今日的局面与他过去经历的战事相比算不上是最凶险的,然而首轮暗箭造成的死伤令双方投入战斗的人数更加悬殊。若想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到来,就必须让尽量多的汉兵撑得更久。为此张辽不得不一边杀敌,一边腾出手来为那些遇险的汉兵解围,可他自己身上却已带了数道伤口,战甲上鲜血淋淋,早分不清那些血来自何人。他平日练兵虽然严厉,可到了战场却总是身先士卒,从不会抛下身边的士兵不管。这些亲兵每个都是他亲自挑选,他能喊出每个人的名字,说出他们的家乡在何处,与他的关系又非普通士兵能比。就算不是为了拖延时间,他也不忍看他们去死。
      汉兵们见张辽浑身浴血,如一尊杀神一般势不可挡,每逢危急时刻总能得他援手,仿佛没有什么危险是他化解不了的,也都士气大振,个个拼死力战。叛兵人数虽多,竟因此迟迟未能有所突破。
      双方正胶着之时,忽然又有数枚箭矢从林中飞出。张辽听见马车边的荀家护卫发出几声惊呼,心里一沉,忙回头看去,却见这次的箭矢并不是冲着人来的,而是尽数射向了马车,箭镞的后部绑了浸油的布条,全都是火矢。
      他们虽力战拖住了对方,但对方也在设法尽快达到目的,见强行围剿难以得手,便另寻薄弱之处进行攻击。原本在这林中放火乃是下策,因为有火就有烟,有烟便是信号,没有什么能比浓烟更清楚地向援军表明他们的位置,可对方却依然这么做了。张辽知道,这是叛兵最后的疯狂扑咬,其目的是要把荀彧从马车中逼出来。
      火矢纷纷射中马车的车厢,悬挂在外的软帘首先起火,接着是车厢的木板。那火光映入张辽的眼中,他动作一滞,肋下便被割了一刀。
      荀彧察觉到车内有烟,又听见护卫在外呼喊,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刚推开车门,就见玄朱已冲到门边,向自己伸出手:“快下来!”
      他随玄朱离开已经烧起来的马车,可是这样一来,原本分散在马车周围专心杀敌的荀家护卫都不得不向他靠拢,退到他身边将他护在当中。这时双方的人都已折损大半,藏在林中放箭的胡人见荀彧现身,全都挥着刀冲了出来。玄朱在荀彧肩头一按,示意他蹲下,将一块盾牌立在他身旁,对他道:“扶好,别动!”荀彧自不会让他再有丝毫分心,立刻照做。
      张辽被其余胡人围堵在车厢另一侧,尽管已经杀得遍地皆是胡人的尸首,却仍因受伤而渐感不支。他无法再顾全周遭的局面,身边的亲兵因此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一会儿马车的车厢也被烧塌在地,透过火光与浓烟,他隐约望见荀彧被困在车尾不远处。那里已经一个亲兵也没有了,荀家的护卫连玄朱在内只剩三个,双方的刀剑就在距荀彧咫尺之处交错碰撞,稍有不慎,那利刃就会落在荀彧的身上。
      张辽自幼长在边关,最清楚胡人会怎样对待被俘的坤泽。若被一刀砍死还算是痛快的,若被发现是尚未结契的坤泽而被活着带走,则会受尽屈辱与折磨,更是生不如死。无论哪种结局,都不该是荀彧的结局,他都不能让其发生。他心中焦急,只想快些赶到那人身边,不顾自己身上有伤,使出的皆是发狠的险招。终于就要摆脱出去,却听那边传来荀彧的一声低呼:“阿玄!”
      荀彧眼睁睁看着玄朱倒在地上,其余两名护卫也几乎同时倒下。他身边的盾牌被人猛地掀翻,两把胡刀从不同的方向砍向他的头顶。眼看已是避无可避,忽然又有一人从他身后冲出。这人浑身裹满了鲜血,身上的战甲已无一处完好,脸上尽是血污,一眼看去竟全然辨不出样貌。他一手持盾挡住其中的一把胡刀,一手握刀架住了另一把胡刀,倾身向前将荀彧护在身下,双臂一震,便将两个胡人一齐推开。这动作令他身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抖落下来,洒在荀彧的脸上和肩上。荀彧能感觉到那血还是温热的,那熟悉的声音令他的心尖为之一颤。
      “文若别怕。”
      张辽将手中之盾立在荀彧身前,一手扶在盾牌顶端,只用另一只手挥刀杀敌。只要他身体的移动,他便让盾牌也跟着移动,始终将荀彧护在盾牌与他的身体之间。荀彧为了不妨碍到他,尽力低头把自己缩紧,但这样一来他就只能看见张辽的双脚。无论身边的搏杀声如何激烈,张辽都不曾离开他一步之外。那双战靴踏在哪里,哪里的地面便洒下一片星星点点的猩红。荀彧听见兵刃相接的刺耳之声,还有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却不知是哪一方受了伤。但他身边的盾一直没有倒下,护着他的那个人也没有倒下,直到双方突然停止动作,周遭随之安静下来。
      荀彧从盾牌边向外看去,见胡人已被杀得只剩三个。三人握着刀站在他们对面,眼睛都憎恶却忌惮地盯着张辽,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前。
      在这短暂的寂静之中,荀彧的心里终究是怕了。他看见涓涓的血水顺着盾牌流下来,听见身边的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如利刃绞割在他的心上,令他不敢抬头去看张辽的脸。他只希望大营能早些发现胡人的异样,援兵能快些到来。再快一些。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嘹亮的鸣镝之声。镝声一连三发,两短一长。同样的信号荀彧曾在北上经过离石的时候听到过,那是貂蝉的响箭。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低声道:“文远,是援兵!”
      张辽含着一口血,因怕胡人发现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不敢开口答话。但此时对面的胡人也已明白援兵将至,反而孤注一掷,三人一齐冲了上来。张辽将盾牌拎起来拿在手中,一步跨到荀彧身前,荀彧只听见胡人的身体撞上盾牌的一声闷响,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接着又是一颗。最后一个胡人倒下的时候,路的尽头已能望见大队骑兵奔驰而来时扬起的尘土。
      张辽慢慢转向荀彧,饮满鲜血的长刀从手中滑落,随即另一只手也脱力地松开,那面血淋淋的盾牌便倒在了地上。荀彧刚要起身去扶他,就见他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荀彧撑住他的身体,将他抱在怀里,手掌下摸到的不知是破损的战甲还是翻开的皮肉,到处都布满了粘稠的血腥。张辽只觉周遭一片黑雾降下,双目已渐渐不能见物。他低头靠在荀彧肩上,刚一开口,口中的鲜血便将荀彧的肩头染成一片血红。
      “文若……我……我好后悔……”
      荀彧听他气若游丝,声音已微弱得快被远处的马蹄声掩盖,想让他省些力气别再说下去,又怕他就此昏迷再也醒不过来,万般心疼中只叫了声“文远”,喉头便哽住了,泪水如泉涌出,滴落在早已面目全非的战甲上。
      张辽缓缓吸了一口气,唯恐心中有再多的话,将来也来不及说了,只能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最想让荀彧听到的那一句说出口。
      “成婚那日……我不该……那样对你……”
      “是我不好……”
      “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也往荀彧怀中一沉,一动也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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