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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檀石槐死后,由他亲手统一的鲜卑各部历经内乱,最终一分为三。其中,步度根王庭长期欺凌雁门、定襄、云中等地,即使勇猛如昔日的西凉军,在马邑兵败之前也没能平定此患。然而自从张辽和荀彧来到雁门,短短两年时间,雁门军的人数就已增加至近四万人。这当中包括陈挚所辖的西河军,从西河以外的并州其余诸郡招募来的并州部,从幽、冀二州前来投奔的幽州部与冀州部,以及张辽最初从洛阳带来的人马和在屡次战斗中投降的胡兵。各部将士分别由各自的副将管辖,并统一听从张辽的将令。除了来自西河的友军之外,后续组建的各部大多是慕张辽之名而来。至于军中的胡兵,胡人的想法素来简单,在哪里活得好便去哪里,加上一贯的慕强之心,凡是战后来投降的,都是被张辽打服气的。
      张辽治军严而不苛,练兵之法简洁有效,灵活实用。雁门军在他的带领下军威日盛,战力早已是今非昔比。这一年从夏到秋,全军上下齐心,一日也不曾让鲜卑人越过长城。步度根失去了喘息的机会,被雁门军追着打到入冬,终于撑不下去,派遣使者前来乞降。消息递到朝中,很快便有诏书下来,圣上命张辽率军前往平城受降,以彰显汉家天威。
      这时虽已是隆冬时节,阳光却格外的好,将平城内外照得一片亮闪闪的银白。汉军于城外列阵,步度根率一众鲜卑王族袒露上身,在雪地中单膝下跪,将随身佩刀信物献予张辽。两旁的汉军见了,顿时齐声欢呼,嘹亮的号角接连吹响,声震长空。
      荀彧在城头望着城下的猎猎旌旗,想起这两年间张辽所经历的大大小小数十场战事,不由心生感慨:“昔日西凉诸将中,吕布虽勇武而无谋,高顺虽刚猛而易折,唯有文远,智勇兼备,张弛有度,守执节义,乃有大将风范。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将。”
      他说完之后,忽觉周围变得十分安静,回头一看,就见周全、荀笺等人都神色微妙地看着自己,就连一向淡定寡言的玄朱眼里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荀彧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又道:“我说的都是实情,并非因为他是我的夫君所以夸他,你们不必这样看着我。”
      他们在城头待到受降仪式结束,荀彧知道军中接下来还要摆庆功宴,张辽脱不开身,便打算先回去休息。谁知刚下城头不一会儿,一行人就被张辽单人匹马追上。通常他这样做都是想与荀彧独处,尽管荀彧也明白对方还有要事在身,可是望着他在马背上英姿勃发、神采奕奕的模样,此刻却是不舍得与他分开,便任由他将自己抱上马背。
      两人来到城外,张辽果然没有去大营,却也没有离大营太远,一边缓辔徐行,一边将下巴搁在荀彧肩上,嘴唇贴着他耳边道:“今天不能陪你,抱一会儿再走。”
      他们成婚两年有余,有整整两年都住在关外,其间有多艰辛只有彼此最清楚。如今终于完成了当初许多人认为无法完成的任务,军中上下都钦佩张辽年轻有为,可是张辽却知道若没有荀彧两年来的操劳,这边关的战事定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今天是他们大功告成的日子,他原本只想和荀彧一人庆祝,奈何受降之后的各样礼节必不可少,因此只能趁这短暂的空隙稍加补偿。
      荀彧的耳朵被他磨得发烫,抬眼看了看雪地另一边齐整而热闹的营地,轻声道:“再走远些,别被人看见。”
      张辽听他没说不让自己抱着,只说要走远些,不由笑了笑,把他抱得更牢:“军中将士都知道我喜欢你,有什么要紧?更何况我们是奉旨成婚,难道谁还敢说什么?”
      荀彧见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意思,却还偏要这样说,也忍不住笑了。张辽又道:“那鲜卑王献了马匹又献牛羊,还要送我胡女。我对他说我已经娶到了心仪之人,除了那个人,我谁也不要。”
      荀彧转头望着他,对方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柔情蜜意,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对他诉说的。此情此景,让荀彧终于有机会将长久压抑在心底的忧虑说出口:“文远……你想过将来吗?”
      “将来?当然想过。”张辽一愣,随即认真说道,“将来最好可以不用再打仗,咱们回洛阳去,好好过日子。”
      荀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每一次开口都如履薄冰:“可是,最近从洛阳传来的消息,着实令人担忧。”
      张辽知道荀家向来有人负责打探洛阳方面的消息,荀彧在战场之外为他做了很多事,可以说是雁门军与朝中乃至各州郡公署之间的桥梁。因此,荀彧会关心朝政,他不仅不觉得奇怪,反而十分感激对方为此所费的心力。这时听他提到洛阳,也依然没有丝毫怀疑,便道:“我听陈大哥说,如今的朝政是曹操说了算,你怎么看?”
      荀彧听他言语间流露出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的忐忑与纠结一时无以复加。可是今天的机会实在难得,若此时不先加以试探,等到日后战事迫在眉睫时再提起,只怕会显得更加突兀。他权衡再三,终于还是字斟句酌地慢慢说道:“自黄巾之祸平息后,朝中一直暗流汹涌。陛下虽天性仁爱,奈何柔茹寡断,好恶无决,倘若没有能臣辅佐,长此以往,天下必再生乱。然我观朝中众臣,能够担当此任,有望成为中兴之臣的,除了曹操,目前尚无更佳人选。从前袁绍势大,如今他见曹操高居司空之位,必不会善罢甘休。如此两相争斗,接下来还不知会在朝堂内外掀起怎样的风波。”
      张辽仔细听他说完,有些惊讶地看看他:“你真的这样想?”
      他向来不怎么关注朝廷的动向,若不是因为西凉军的缘故,对那些朝堂之争更是半点兴趣也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听不懂荀彧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虽然荀彧嫁给他后就一直在为雁门军的事忙碌,但他们相识两年多来,他已经知道荀彧心系天下安危,绝不会因为解除了区区数郡的边境忧患而志得意满,从此对朝局袖手旁观。然而西凉军断粮一事于他可说是心结,他对曹操的厌恶也算是私仇,这一点却是没什么好对荀彧隐瞒的,他也从没想过要瞒,因此便直接问道:“若曹操真如你所言,是唯一能够稳住大局的人,那我要是杀了他为大哥报仇,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太自私了?”
      荀彧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担心曹操的安危都还是其次,此刻荀彧首先想到的,却是无论事成与否,张辽都必死无疑。倘若事败,曹操不会饶他。倘若事成,曹操身边的人也一定会向他寻仇,别的不说,郭嘉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要如何保护他不受伤害,又该如何面对曹操身边的友人与同僚,荀彧的心里根本一点把握都没有,更别说由此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与一系列的严重后果,荀彧更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文远,此事过于冒险,不可不慎!”
      张辽见他脸都吓白了,忙在他手上握了一握,柔声道:“放心,有你在,我还不想死。”
      对于张辽的反应,荀彧并非全无准备,却还是感到有些意外。尽管早在洛阳的时候,张辽就曾问过关于曹操的事,但在关外停留的两年间,他从未提过要向曹操寻仇。荀彧以为他终究还是恨胡人更多一些,至于与曹操之间的误会,将来总有机会可以澄清,却没想到他不仅一直把此事记在心里,竟还萌生出这样的念头。荀彧不由庆幸今天听他说了出来,否则若是更晚些知道,恐怕一切就真的晚了。
      他眉头紧锁,牢牢抓着那人的手叮嘱道:“文远,答应我,将来无论如何,都不可瞒着我去行险。”
      张辽哪舍得再让他担心,立刻答应下来:“好。我要做此事时,定事先与你商量,绝不瞒你。今天是好日子,你别为这样的事忧虑。”
      说完见他的眉头依然皱着,又道:“与其担心这个,你不如想想圣旨何时才能下来,咱们也好回洛阳去,办正事。”
      荀彧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看他:“何事?”
      “咱们的婚事啊。”张辽低声笑道,在他脸上亲了亲。荀彧见他眉眼间一派轻快,显然对刚才的事只是顺便提起,知道今日已不便深谈下去,只好暂且压下心中的焦虑,点了点头。

      ***

      事情来得比荀彧预料的还快些。
      他们从平城回军时,就已有信使在马邑等着。袁绍因不满曹操得势,率众回了冀州。曹操让荀彧做好准备,调用雁门军的日子或许就快要到了。
      荀彧知道消息后,先与荀笺等人商议了一番,等到晚间张辽回来,又十分犹豫如何对他开口。可是张辽却直接将他抱到榻上,一边亲他一边低声问道:“想我没有?”
      他们留在平城的数日间,因为有鲜卑王庭的人在,张辽一直都住在军中,不敢擅离。此刻小别归来,心中难免有些急切,只想把人抱在怀里好好疼爱,别的什么也顾不上做。
      荀彧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可心上却犹如压着一块大石,眼睫一颤,没有立刻回答。
      张辽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动作看看他:“怎么了?”
      荀彧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文远,我们恐怕……等不到班师回朝的圣旨了。”
      他见张辽安安静静地听着,似乎并不是很惊讶,便继续说道:“我们还在平城的时候,洛阳就有消息到了。袁绍回了冀州,正在招兵买马。我猜他下一步就会打着勤王的旗号进军洛阳,到那时,朝廷极有可能会调动你麾下的雁门军去冀州平叛。”
      他说完便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却不料张辽只是把他搂紧了些,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道:“文若,若没有你,便不会有我和雁门军的今日。这几万兵虽由我统领,但你若想用,我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认为,攻打冀州是对的,那咱们就去冀州。”
      他回答得如此迅速果决,令荀彧联想到数日前他曾提到向曹操寻仇一事,反倒有些不敢相信:“那……你还会想要杀了曹操吗?”
      “想。”张辽道,“但那不是眼前要做的事。”
      与曹操的仇怨尚需从长计议,并非一时一日就能了结,但与袁绍的战事却已近在眼前。更重要的是,这关乎荀彧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与作为。两相比较,张辽没有丝毫犹豫。既然荀彧不愿看到中原生乱,眼下他更想做的,便是助荀彧达成心愿。
      “依你先前在平城所言,袁绍进军洛阳,定是为了除掉曹操。他们双方无论谁最后获胜,另一方都会被以叛臣之名处死。原本这两个人,我是谁也不想帮的,但若真的来了平叛的圣旨,我也只能照做。一来,我不能让雁门将士都和袁军一样,还未开战就背上叛军的罪名。二来,这也是你想做的事,我不想看你失望。”
      他说得真诚坦率,可荀彧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假如张辽不曾属意于他,他大可将诸般条件摆出来与之交换,最坏的结果不外乎让曹操请一道圣旨,再设法逼其就范。可如今一切都已脱离了最初的谋划,张辽连圣旨都还没看到,便答应出兵冀州,荀彧知道,这固然是因为他能一眼看清事情的关键所在,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他真心爱护自己的缘故。然而反观自己,不仅没有将隐瞒之事据实相告,反而仍在不断地试探哄骗。现在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张辽越是体贴,他便越是不安,哪怕被对方抱在怀中,也得不到片刻的缓解。
      张辽见他依然心事重重,又道:“你不要担心。回洛阳也好,去冀州也罢,我都会陪着你的。”
      荀彧深深地看他一眼,突然伸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他极少有如此冲动之举,张辽愣了一愣,轻声笑道:“我还以为,你的心里只有天下大势,一点也不想我。”
      荀彧眼底一热,将他抱得更紧。如此敬他爱他,将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他怎会不朝思暮想呢?
      张辽感到荀彧的嘴唇擦过自己的耳廓,那温软的情话与细碎的亲吻一样情意绵长,令他心神俱醉。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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