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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马车在几间看上去极为普通的农舍前停下。这里背靠小山,两旁皆有林木遮挡,路的另一边才是田地。比起河岸边大片开阔的农田,此处的位置更为偏僻隐蔽。金小满跳下马车,快步绕到车后,将荀彧扶下来,带他往屋里走。农舍门前的小院中有个农夫正在劈柴,见两人来了,沉默地与金小满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继续干活。
      荀彧边走边回头向来路望去。刚才在马车里他隐约听见后面有马蹄声响,但车内颠簸,隔着晃动的车帘又看不清楚,若那真是追兵,恐怕这农舍很快就会被发现。
      金小满见他回头,道:“大人放心,这附近都是我们的人,他们追不到这里。”
      荀彧记挂着玄朱等人,还是非常担忧:“那阿玄他们怎么办?”
      金小满只管把他往屋里推:“大人还是先顾自己吧,进去再说!”
      两人进了屋,金小满将荀彧安顿在里间,又立刻拿来一瓶伤药。荀彧的右臂上有一道被刀割破的长长的伤口,先前顾不上处理,这时已有大半幅衣袖被血染红了。金小满见状,急得拔掉瓶塞就把药粉往伤口上抖,一下子倒掉近半瓶。荀彧起初只觉一片钻心的刺痛,但咬牙忍过去后,疼痛便大为缓解,伤口处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清凉。他见金小满手上的刀伤也没处理,便道:“你快给自己抹一点。”
      金小满放下药,随意地擦了擦手,笑道:“大人,这药可金贵着呢,多严重的伤口都能立刻止血。我皮糙肉厚,用了也是浪费。”
      荀彧看着他小心地把药瓶重新封好,突然有一瞬的愣神。如果上次张辽受伤时能用上此药,也许就能少受些苦。想到这里,又想起一路上困扰自己的问题:“既是奉孝让你来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金小满道:“祭酒担心大人不擅作伪,原是叫我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要暴露身份。但我为了留下来,不得不早早地暗示你,不过你好像没有发现。”
      荀彧微微瞪大眼睛,在他的记忆中,对于这样的暗示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茫然地看着金小满,就听对方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叫小满。”
      荀彧一愣,终于恍然大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知道郭嘉手下养了二十四名死士,从随行影卫、暗杀行刺,到充当线人传递消息,只要是曹操所需而又不方便在明面做的,都会交给这二十四人去办。这些死士平日以化名行事,因郭嘉懒得取名字,就直接用了节气名,从立春至大寒,正好二十四位。这件事荀彧从前就知道,可谁料到金小满竟从一开始就把“小满”当作大名,天天摆在外面让人呼来唤去,这反而让他从来没往此处想过。
      “那你的母亲和妹妹……”
      金小满道:“我母亲和小妹确实都在晋阳,所以跟在大人身边的才是我而不是别人。祭酒这样安排,也是为了不露破绽,以防万一。”
      荀彧点点头,刚想再问,外面忽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蹄声,似有若干马匹停在了院外,接着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荀彧立刻转眼看向屋外,金小满道:“大人安坐,是自己人。”
      外面的动静果然很快停止,农舍内外又变得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片刻后,就见一名女子大步走进屋内,她穿扮得十分清爽利落,背上挂着一顶斗笠,似刚从田间农忙归来。她上前道了声“荀大人”,刚要说话,一垂眼瞧见金小满正给荀彧包扎的伤口,皱起眉头对他道:“瞧你毛手毛脚的!让开,我来。”
      她说着便蹲下身来,极其熟练细致地将荀彧的伤口包好。金小满也趁机把自己手上的伤口包了包。随后那女子又站起身来,后退三步站定。金小满见了,也起身到她身旁。两人双膝跪地,对荀彧叩首道:“白露,小满,拜见荀大人。”
      荀彧待二人抬起身,先问那化名白露的女子:“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金小满随他一路北上,从未离开过他身边,是以不必再问。但这里的几间农舍,以及刚才替他拦截追杀的人手,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布置完成的。想必早在传来口信之前,郭嘉就已经有所安排。
      果然就听白露说道:“张将军在陶县大胜的消息一到洛阳,祭酒就开始着人准备了。他担心小满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所以让我带人北上,必要时作为接应。我们扮成回乡的百姓,按律到县署领了耕地,平日就在城外种田。”
      荀彧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你们了。”
      金小满便道:“祭酒说了,荀大人是走光明正道的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人不擅此道一点也不奇怪,这些见不了光的歪门邪道还是让他来吧。不过祭酒特意捎来口信,让你小心暗算,你却还天天往地里面跑,我真是吓也要被吓死了——”
      “就你话多,闭嘴!”白露听他越说越没个轻重,忙低声喝止。
      荀彧却歉然道:“小满说得对,是我太大意了,连累了身边的人。”
      金小满瞧瞧他的神色,不敢再啰嗦:“荀大人,此处不宜久留,我这就送你回城去。”
      荀彧依然担心玄朱与一众家仆,又问白露:“小满带我离开时,我府中的人还身陷重围,可否请姑娘派人助他们脱身?”
      白露面露难色,低头道:“我等有密令在身,恕不能在荀府的人面前露面。请大人见谅。”
      荀彧一顿,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你们依奉孝之言行事即可,不必感到为难。”
      白露又道:“大人今后若有差遣,可问小满,只要是我们能办的,定会为大人办到。还有,今日之后此处恐怕就会被盯上,已不能再用,我们会换个地方藏身。大人若有任何消息口信,也可通过小满传达。”
      荀彧略一思忖,看着金小满:“你的身份,可以告诉全叔吗?”
      金小满与白露对视一眼,想了想道:“事已至此,若不让全叔知道,只怕将来会有诸多不便,但其他人就不必告诉了,尤其是张将军……大人,我等的身份,切不可让将军知道。”
      荀彧沉默片刻,知道这就是对方所能让步的极限了。这一趟他们回去后,周全定会仔细盘问小满,就算小满事先有所准备,却难保将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原本除了周全,他也没打算让其他人知道,就连荀笺与玄朱也不准备告诉,更别说张辽。但周全替他掌管各方消息来源,以及几乎所有的府中杂务,实在绕不过去,因而才有此一问。
      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他要对张辽隐瞒的事又多了一件,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荀彧的心中依然深感不安,不由叹了口气。
      “我明白。”

      ***

      张辽回到家中时,荀彧正坐在榻上看书。他右臂受伤,不便提笔,亦不能抚琴,自那日之后,周全说什么也不让他出门了,每天只闷在家中养伤。他一看到张辽进门时的眼神,就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了刺杀的事。虽说这事注定瞒不住,但荀彧没想到他刚一回营就听到了消息,看来事情已经传到了军中。
      张辽在榻边挨着他坐下来,自很近的地方打量他。荀彧看着他沉凝的脸色,刚想说点轻松的话题,张辽却突然张开双臂,将他轻轻抱进怀里。
      荀彧道:“不必担心,已经没事了。这几日我除了吃,就是睡,季鸿都说我胖了。”
      张辽沉默地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半是问话,半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是什么人要害你?”
      荀彧被他搂在胸前,庆幸他此刻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得以将准备好的谎话说出口:“……我不知道。”
      那日金小满将他带走后,对方也立刻抽出部分人手追赶马车,却在白露的农舍附近被尽数截杀。滞留田间的刺客与荀家人两败俱伤,在场的荀家家仆折损大半,就连玄朱也受了伤,幸而并不危及性命。白露那边自然是做得干净利落,将一切处理得不留痕迹。玄朱这边却因双方拼杀激烈,最后仅带回了一个活口,也已是奄奄一息。周全本想从那人嘴里问出点东西来,奈何对方直到断气都咬定自己是曹操派来的。荀彧当然知道他在栽赃,也知道此事极有可能如郭嘉所料,与袁绍脱不了干系,但这样一来,此事在明面上的追查便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自两人成婚以来,荀彧在关于朝局的事上一直处处小心。他深知自己在张辽的眼中不应该有任何的仇家,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指认谁是背后主谋都会引出更多的麻烦。因此若张辽回来问起,唯一稳妥的办法,便只有推说不知道。
      张辽一回到大营,便从陈挚口中听说了刺杀的事。其实陈挚当时还说了些别的,例如荀彧身为一个坤泽,不好好在家待着,反倒四处乱跑,给他们平添麻烦云云。张辽自然不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从大营回到城中这一路,他反反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谁会对荀彧下手。
      在张辽看来,荀彧当初若真的在朝中得势,便不会被圣上赐婚,下嫁给他。而荀彧自从嫁给他后便随他北上出关,也不曾危害到任何人。从洛阳到雁门,以及在关外的这一年多来,无论是筹措粮草,借调军械,还是上表朝廷为雁门军争取嘉奖,桩桩件件皆是与他有关。因此,若是有人想置荀彧于死地,也不是因为荀彧自身,而是因为他和雁门军的缘故。
      张辽心中推测,想除掉他的人不外乎三种:一是胡人,素来与他有仇;二是袁绍,虽然他不知对方为何会恨自己,但此人曾往他的府中与军中安插眼线,必是有所图谋;再者,便是从前害了西凉军的人,例如曹操,因当初未能斩草除根,如今见雁门军壮大,便又想赶尽杀绝。他在营中听了陈挚所言,觉得在田间设伏行刺的手法不像胡人所为,且刺客皆是汉人,那幕后主使便极可能是后两者中的一方。可无论是谁,此事恐怕都是因他而起,荀彧是因为跟在他的身边,所以才无辜受累。
      此刻听荀彧这样说,他就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黯然道:“是我连累了你。”
      荀彧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张辽为此事自责,刚想安慰他,却感到他又把自己往怀里按了按,接着说道:“文若,我活到今日,有两件事十分后悔。”
      荀彧心头一颤,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静静地听着。
      “一是当初听了大哥的话,独自回京求援。也许那时大哥已经知道了西凉军必败,他是为了救我,才将我支开,而我竟然真的蠢到就这样走了。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被困在洛阳,什么也做不成,不如和他一同战死,那样的话,至少此生能够不留遗憾。”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忽又流露迟疑:“可若真是那样……我就没机会见到你了。”
      他说着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顺着他柔软的头发慢慢抚摸:“第二件,便是成婚那日……”
      “文远!”这次荀彧却知道他要说什么,忙直起身打断了他,抬手将他的嘴唇轻轻按住,“成婚那日的情形,你我同样清楚。你若还要自责,那便也是在怪我了。”
      张辽握住他的手,顺势在他的手心里亲了亲:“你这样好,我怎会怪你。”
      说着又用指腹蹭蹭他的面颊,注视他良久,喃喃地道:“你这样好……谁会想要你死?”
      从前张辽出征时,荀彧也曾有意随军,只因不愿让他涉险,张辽才不曾答应。可如今就算将他留在后方,竟也不能保他平安,这令张辽止不住地感到后怕,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做才好?……文若,我不想再后悔了。”
      荀彧被他珍而重之地注视着,只觉那目光如有千钧,压在心上令人难以承受。他不敢再看,低头靠在那人胸前,道:“今后我定多加小心,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你在外带兵,最忌分心,也千万别再为此挂怀。”
      连日来他留在家中哪也不去,听周全的话,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就是为了将气色养好一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个伤员,以免张辽回来见了担心。可有时他也会梦见那日的凶险与血腥,那些死去的家仆个个都是追随荀家多年的忠勇之士,更别说玄朱与他情同手足,他虽表面镇定如常,实则心中自责甚深。哪怕此刻靠在熟悉的怀抱中,听到那人稳定有力的心跳声,他也始终无法全身心地放松,脑中浮浮沉沉的依然是张辽刚才看自己的眼神,以及自己对他瞒下的事。
      张辽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散发的不安,以为他遇袭时受到的惊吓还未过去,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才能让他不再去想,便将他的下巴抬起一点,低头去亲他的嘴唇。这一吻极尽温柔,终于让荀彧脑中渐渐放空,数日间被刻意忽略的疲惫感侵袭上来,他合上眼皮,放任自己坠入一片昏沉之中。

      ***

      这一晚荀彧连个梦也没做,睡得格外香沉。张辽在榻上陪他躺到天亮,见他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不忍叫醒他,自己先起了床,到外面来找金小满。
      金小满正蹲在院墙边摊晒一些药材,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将军早。”
      张辽便道:“小满,我要谢谢你。”
      金小满知道这定是荀彧将事先商量好的救人经过对他说了,所以他才特地来谢自己。他面上呆了一呆,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十分郑重地对面前的人磕了个头,道:“将军,小满是将军府的仆人,能跟随将军北上,为将军和荀大人办事,是小满之幸。小满曾听荀大人说,当初原是因为将军怜悯小满身世,他才同意留下我的。如今家母和小妹也在府中,受了很多照顾。将军的大恩,小满不敢有一日忘记。荀大人是将军心爱之人,小满自当全力维护。今后将军但有差遣,只要不嫌小满愚笨,小满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无比,且屡次提及荀彧,张辽听后,神色果然更温和了几分,点头道:“你和从前一样,替我照看文若就好。若发现任何威胁到他的人或事,及时来报。”
      金小满知道他这样说,便是给予了自己足够的信任。而自己说了这么多,等的也是他这句话,当即应道:“小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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