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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旧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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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的时候面上落了一片枫叶,泛着秋光,我忽的想起,离开竹林已经半年了。
绿衣替我披了一件外衫,她知我喜水蓝色,即使与一片秋黄格格不入。
我不懂俶夏的打算,那一日过去,只有四个人的沉默。
最莫名的变化是,本该进宫的人,由清和变成了我。
流觞难以挽留,就如同他无法拒绝俶夏要清和进宫一样,他同样无法违抗他要我进宫的旨意。
他只是歉疚地望着我,“对不起,水裳。我会尽早找到白竹。”
白竹,是了,我应该是去找白竹的。
怎么会宛如一只囚鸟一样被困进了高高的宫墙呢?
我闭了闭眼,有些明白了清和当时的感受。
朱红的高墙困住了明亮的天空,四方的白幕,连飞过的鸟儿都比人要自由。
可是红尘大网之中,明明不该有我的存在。
俶夏给我安排了宫殿,里面的人以绿衣为首,都唤我作“渝夫人”。
绿衣是宫里的老人,比起被封住力量的我来说,此时更像一个水灵,拥有着无比敏锐的洞察力。
我或许永远无法想象自己当时的失魂落魄,宛如一缕停留世间的残存亡灵,茫然孤独,所有的情绪都在翻滚,滑落到心底,只可用“奢望”二字来解。
那一夜我却意外得睡的很好,梦里有竹林沾染寒露的微风,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交谈,熟悉的声音却似乎早已是久远的回忆,我奋力地想要睁开眼。
那份激烈的急切伴随眼帘掀开,同时脸上多了一点陌生却柔和的温热触感。
俶夏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醒过来,抬上去的手指顿了顿,还是落到我的脸上,轻轻拭了拭。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泪痕。
“怎么?这么不愿入宫?”他放下手,脸上又是当时宫宴上轻佻的笑意。
我咬了咬牙,“没有人会想入宫,就像清和不会愿意与众多女人分享同一个人。”
俶夏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冷肃,直直的盯着我,带着帝王的威严,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我莫名的怒意,目光毫不示弱的顶撞上去。
不过片刻,俶夏很快收敛了情绪,不怒反笑,“你喜欢流觞。”
我的目光有一瞬慌乱,又迅速调整,一言不发的扭头望向窗外。
他反讽,“朕向来自私,自然比不上水裳姑娘的一片深情大方拱手。在朕面前倒是牙尖嘴利,怎么不见在心上人面前讨人喜欢一些?”
我眼皮沉重,沉默着,似乎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我道:“我想回王府。以‘渝夫人’的身份。”
“贼心不死。”他笑道。
“执迷不悟。”我反击。
马车上的金铃清脆作响,俶夏心情很好似的逗弄着车上的一条小鱼。
车外声声吆喝,人声鼎沸,尽是热闹欢欣的场景。
齐王府门前,流觞照旧一袭毫无矫饰的白衣,清和站在他的身边,嫣然宛若三月间历经新雪而绽放的桃花。
太过刺眼的一对人,衬得马车上高高在上的身影多出一份嗟叹似的悲哀。
令我想起白竹。
雨师找到的那个几乎颓丧到挫败的白竹。
他们身上具有相似的感受,这让我并没有那么讨厌俶夏了。
半晌,皇帝轻轻扯了一个笑,“世子,近来可好?”
流觞过的自然不算太好,俶夏是一个任性的皇帝,他的责难从不会因朝堂收敛。
可他看起来却比平时更加温和,像是溪水边的柔软青苔。
“多谢皇上关心,流觞一切都好。”
“是吗?”俶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言罢便大步走进了室内。
我看见清和低着眉目,却有着隐秘的怒火。
当局者迷,旁观者从来比其间的人看的清楚。
三个人的闹剧,本不该多我一个热闹。我已然隐隐有些明白,自己闯入的一个局,一个不属于我的局,也不属于拉我入局之人的局。
我在王府住过几日,流觞领着我在王府认路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因而很快找到了沼和的院子。
房门未锁,我踏进房内,透光的窗纸扬起飞舞的尘埃。
几乎毫无陈设的房间,破旧得没有人烟味,沼和坐在空旷房间里最为突出的那张桌子上。
是成人的模样,那张相似的面容令人近乎恐惧。
我暗自攥紧了袖子,“你想我怎样?”
沼和慢悠悠的转了转杯壁,微微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先问白竹。”
我警惕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沼和没有笑,他的脸色渐渐凝固起来,变得阴沉而悲哀,凝滞的空气传来他似乎从远古发出的低沉声音:
“这是你欠她的,姐姐。”
“可就连你,也破不了这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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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我无奈转身,真拿这小祖宗没辙。
我道:“水佩,你可真是个胆小鬼。”
面前的小孩子大约十多岁的模样,小小的脸上流动着不好意思的红晕,看着极为可爱。
可实际上,这是个有几百岁还在装小孩的怪癖的成年神。
我颇为不屑地拉起他的手,领着他进入凤宫。
水佩高兴地点点头,欢喜地随我进去。
“水神仙上。”
迎面而来的女仙含笑与我见礼,便十分熟稔一般将我与水佩引到一旁的尊位。
我也冲着她笑笑,心里却在暗叹这青凤公主手下的人真是能干,我隐于一隅百年不曾出世,竟然还能识得我的面貌与喜好。
我望着桌上的那碟人间糕点和一旁的一颗红澄澄的糖葫芦,不禁弯了眉眼。
今日的主角是青凤一族的小公主尤怜,既是成人礼,也是征婚宴。据白竹的小道消息,就连上神中最擅琴的肆音也会来。
尽管是因为不省心的弟弟不知怎么成了这小公主的朋友而前来捧场,但这百十年间还是头次听说肆音的消息,倒也是意外之缘。
肆音与我一样隐居多年,自我继水神之位以来,便从未见过这位天界琴师,没想到第一次有机会相见,居然会是青凤公主的宴会。
白竹与我都是擅长音律的人,肆音上神流传的曲谱不多,每一曲却都是堪称一绝的作品,早就想拜访这位上神,此番有缘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我神游天外之际,水佩拉我回神,见到他那称得上俊逸的容颜慢慢爬上一点点的胭脂红色,我便知道是那青凤公主尤怜来了。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轻叹。
青衣烟罗裙摇曳,环佩清脆,流苏珠钗。明艳如珠,笑意吟吟。
同为女子,我竟然都不自觉的生出好感。
注意到这里的目光,尤怜看了过来,对我和水佩招手示意。
美目倩兮,巧笑盼兮。
因着行辈高的仙家叙话,便不曾过来。
饶是如此,水佩却还是像人间的思春少女一般,让我不禁笑骂:“你这小孩成天一般童子模样,哪家仙子看得上你?”
水佩一下子脸愈发红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吞吞吐吐地道:“姐姐……你真是不知羞……”
说着便跑开没了踪迹。
我摸了摸下巴,笑眯眯的,并不担心他。
他自小聪明,又仗着水神座下之名在天宫混的风生水起,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去得罪。
我对宴会上的觥筹交错无甚兴趣,老仙们熟知我的性子,打个照面作数,小仙不敢扰我,我乐得清闲,安心的吃着糕点。
口味清甜,却不腻人。
人间最拿得出手的莫过于这些小吃。
“好吃吗?”
一个饱含笑意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虽然是笑,又似乎极为认真。
我抬眼,是一片雪白的锦衣,没有任何花纹,长长的发丝只在背后用一根木簪半束。背后背着一把漆黑的古琴。
意识到来人是谁,我慌忙见礼:“肆音上神。”
肆音只是固执地问:“好吃吗?”
我面上一热,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
肆音眸中闪过一阵失望,“看来还是不行……”
我猛然抬首,看着面前人垂眸思索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大彻大悟:
“很好吃。”
我捏着那块糕点,低头道。
肆音闻言不禁对着我笑了:“谢谢你。”
我却全然忘记了反应,他温柔的脸庞上融着细碎的微光,像是下界雪山飞舞的银砂,带来冰凉而惊鸿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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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水佩少年人模样,跪在水神殿。
他脸上是倔强,我却气得发抖。
“你可知道,此番劫数是天命既定,你擅自干预,会牵扯多少因果?”
“姐姐,我知道。”
“只是,若我不帮忙,便无人可去帮她了。”
白竹也叹了口气,去扶水佩起身,轻轻说道:“水佩,尤怜不适合你。”
待送回水佩,白竹又折了回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撑了撑笑,“有话就说。”
白竹便道:“你还在介意弑神钉的事?”
我的笑没能维持下去,最后只得放弃,“水佩动用弑神钉,虽然是为了救人,然而当年我亲历父母之死,难以忘却弑神钉上留着的不仅是诛魔印记,还有神族的血。而且,水佩的方式太过极端,不留余地……实在是,与水灵的道法相违……”
白竹点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
我不想与他多在这个问题上停留,便询问他,“太子的婚事定下了吗?”
白竹轻轻点头,看向水佩离去的方向,道:“定下了。”
我听完便不再多说什么,不知从何处涌现一股莫名的倦意。
白竹默了默,又道:“水裳,你……”
他看向我,好看的眉毛紧紧蹙着,脸上尽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双明澈的眼似乎都染上些许茫然,而又好像仅仅是纠结着自己的话语,最后,只道:“肆音不适合你。”
回荡在偌大的水神殿中的,只有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