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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困兽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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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问,无法理解,“你们为何不向皇上言明?说清和明明不想入宫。”
清和徐徐低下头,流觞弹错了一个音,立马又接上下一个音。
倒是旁边的绍和,发出一声与其年纪不符的冷嗤,“你以为说了能怎么样?皇上早就想铲除齐王府了,公子这些年才会云游四方,至今没有入仕,眼下言明,你可知会死多少人?”
流觞厉声呵斥了绍和一声,停下手中的弦,一动也不动。
清和的头垂得更低,再抬头时眼眸中有水光闪过,轻声对我道:“水裳,你还小,不懂这些,我们先去睡吧。”
我想反驳她我已经不小,我甚至比你们加起来都老,却最终只是嗫嚅了下唇瓣,没有作声。
流觞也收了琴,“明日便能进长安了,你就暂且住在王府,待找到白竹,我再送你们回竹林。
他面容平静,长身玉立,白衣胜雪,而我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看着与他并立着的着浅淡紫纱的清和,木木地回道:“好……”
绍和原本臭着的一张脸忽然笑开,像观音娘娘座下的金童玉女一样。他笑眯眯地在衣袖下伸出三根手指,悠哉悠哉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清和温暖的手牵起我,带我回到房间。
她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是替我掖好被角,温柔道:“睡吧……”
我闭上眼,笃定她以为流觞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传言只是一种自保方式,否则定不会就这样入宫。
经年相濡以沫,怎会为他人一言而化为飞灰。
“清和,你……喜欢他吗?”
“他”是谁呢?在清和心里,我问的是哪一个他?她真的喜欢琴师不愿离开,还是被另一段感情束缚而痛苦得想要离开。
黑暗中,我这样问她。
然而,没有回音。
三更。
我倏尔睁眼,依旧穿了那件水蓝色的丝锦,长发垂腰。走过客栈外左边至第三棵树,看见了那个小小童子。
“水裳。”他道。
我警惕地看向他,搞不清他的用意。
从他身上看不到恶意,也看不到善意。
绍和微微一笑,转了目光投向别处,“你忘了。罢了。”
忘了?
我疑惑地望着他。
自我诞生以来,所有的记忆都能对的上,不曾有过空白,哪里有忘记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表情忽然变得阴狠,犹如鬼魅一般绕到我的面前,不知用了什么在我面门一点。
我惊诧于他的动作,某条线不觉联系,“你到底是谁?”
他复笑,“你猜出来了?”
“你为何引我至长安?白竹又在哪里?”
我气得发抖,下一刻又浮现出难掩的惊讶。
我看到绍和的身形缓缓成长,周身泛起柔和的幽蓝光芒,那是与我同宗同源的水灵气息。
荧光渐渐消失,绍和最终长成了一个少年模样,但令我胆寒的是,那张脸,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这就是我原本的模样,”绍和道,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许多,最后唤了一声,“姐姐。”
我呐呐的不知该作何反应,脑子里像是糖葫芦熔化的糖浆。
“姐姐,你忘记了。我们都在受罚,你逃离了太久了,白竹,同样有他该受的惩戒。”
他尾音含笑,却令人不舒服,“姐姐,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要一个新的结局……”
言罢,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给你。”流觞递过我一串冰糖葫芦。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而修长,覆着一层常年弹琴而产生的薄茧。
长安的华灯之下,他脸庞温润,又流光溢彩。
他看着我,眉眼如画,清淡的笑意携着糖葫芦的香甜,还有周身萦绕的清苦心意。
我接过糖葫芦,与他微凉的指尖相触,却泛起了一阵灼热。
心脏就这样忽的漏了半拍。
“也不知你的力量怎么就忽然削弱了那么多,难道是出了竹林的缘故?”他揉了揉我的脑袋,“不过长安能人异士也不少,或许能找到办法。”
“眼下看来,也不过是个喜欢吃的小姑娘呢,”他笑,又好好看了一眼咬糖葫芦的我,缓缓道,“……有点能理解白竹给你带糕点时的感觉了。”
我一怔,流觞也显然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空气变得沉默,凝滞的时间又被他打破,“我倒是会做一些糕点,有空给你做几份你试试吧。”
我费劲地吞下那颗糖葫芦,看着他沉默温和的侧颜,想了想才道:“我……也通音律的。”
所以,能听懂他的琴音,看到他琴声里的欢乐与悲伤,和他一起承担痛苦。
他一愣,又忍不住笑了,好半天才幽幽的问道:“水裳,我真的还能活着能看见她出嫁吗?”
倘若她真的喜欢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强弩之末,又该去哪里替她撑腰呢?倘若她真的对他无意,他又该如何走下这最后的人生呢?
倘若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她还会入宫吗?
宫宴。
俶夏斜倚在主位上闭目,却不自觉的有着上位者的凌厉。
大殿内歌舞升平,充斥着各种贪欲,令我极为不适。掌心传来微凉的温度,流觞的目光紧紧盯着俶夏身边侍立的女子,口中却对我道:“跟紧我,水裳。”
我看的分明,默然地紧了紧他的掌心。
到我与流觞坐下,俶夏才慢慢睁开眼,有意无意的冲着这边显露出锋芒。
待众人落座,俶夏笑着对流觞举盏,眼底却打量着我,“世子游历归来,朕心甚慰。不知一路上可有什么收获?”
流觞也举了举手中的杯盏,脸上是如同三月春风般温暖的笑靥,“劳皇上费心,一路游山玩水,倒是荒废了时日。”
俶夏不以为意的笑,觉得无趣,也不再多言,转而漫不经心的对一旁的清和笑得恶劣,“斟酒。”
他眼底映出女子认真倔强的身影,清丽绝伦,美好纯澈。
是全心全意的完整。
身边人身体晃动一下,又回过神,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自己的酒水,都能映出那个人的落寞。
“不知世子殿下身旁的人是?”
宴席中不知是谁发问。
所有人的目光紧跟着聚集到我身上,流觞笑着解释:“是在下的义妹,来长安暂住几日。”
一位绛色官服的中年人呵呵笑,道:“世子殿下的人可都是妙人。”说着还瞟了一眼顶上的清和。
清和手指一顿,转头看见俶夏看着她玩味的眼神。
他对她离宫去寻找流觞的事终归不满,此时也不阻拦别人对流觞的难堪。
我皱了皱眉,不喜那人看待清和与我的眼神。
流觞面色如常,稍微将我挡在身后,只道:“钱大人谬赞。要说妙人,大人前日纳的杜鹃姑娘才是长安城公认的妙人吧,让大人一掷千金,自然比在下的妹妹宝贵。”
知情人都已在台下暗笑,钱大人脸上涨成猪肝色,讪笑着不再言语。
一旁的钱夫人冷笑睨着他,阴阳怪气道:“世子过誉,不过烟花市井出身的玩物,怎能同世子殿下的义妹相比。”
我明了几分,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上殿传来细微的笑声,清和眉眼弯弯,似盛放的桃花灼灼,鲜明璀璨。
俶夏眸光一闪,我下意识去看身旁的流觞,果然见他温柔如水的眼中星光熠熠。
看向的,自然是与他有不约而同的默契的女子。
而不是一个萍水相蓬的“妹妹”。
我上扬的嘴角在这时候僵住,又落下。
夜风透过长安宫殿,我有些发冷。
流觞像是想到了什么,周身气压降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酒水晃动,我的心中有什么缓缓晕染绽开,又化为涟漪了无痕。
各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我微微红着脸颊。
俶夏道:“世子今晚便宿在宫中吧。”
流觞清醒答:“是。”
华丽纱幔中若隐若现的宫床上,我心觉燥热,辗转多时,终不得安眠。
窗外的风中传来花香,我循着气味,走到了一处荒园。
庭中是一棵高树,枝繁叶茂。凉如水的月色映照在中庭,四周的花草却是有人仔细打理的痕迹,绽放盛开。
我不觉惊叹。
“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再陌生的地方乱跑么?”
声音冰冷,犹带一丝怒气。
我转过身,对上一双深邃的凤眸。
那是今日金殿之上的帝王。
我酒意未消,见到他竟然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能不能放了清和?”
“能不能放了他……放了他们……”
俶夏一愣,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放了他们?那谁来放过我呢……”
我不解。
“罢了,”他道,“你又怎会明白。”
他神色中含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寂寞,轻声道:“以后别再来了。”
我与他擦肩,风吹过我的肩头,吹散了我披在肩头的发丝,水蓝色的印记反照了月光,倒映在俶夏眼中。
俶夏清醒过来,靠近了我,拨开发丝想要看清楚。
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既不爱我,又何苦困我?”
俶夏的手顿时一颤,背过身去,却看见了流觞。
袖子下的手逐渐攥紧,他的神情也渐渐冰冷。
我也曾想过,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这样的自私,妄图一点不属于自己的爱意。这样的温暖,这样的悸动,被这样的感觉冲昏了头脑还不自知。
以至于爱我的人,因此厄运;我爱的人,弃我而去;血脉相连,却成为他手中木偶。
我曾嘲讽世人的情爱,纠纠缠缠,痴痴怨怨。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落入红尘网中,同样成为了挣扎在以爱为囚的一只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