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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 流觞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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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是白竹惊慌失措的脸,流觞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而入。
见我睁眼,白竹紧蹩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可转而却又是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接过流觞递来的碗,白竹将勺子里的汤轻吹了吹,感到温度刚好,才送到我的嘴边。
我低头抿了一口,以为白竹会说些什么责我,可他始终一言不发,又让我觉得他好像不是白竹。
流觞在一旁温柔的询问我好些了吗,我没有理会。
一碗汤喝完,白竹反常的扔下一句“好好休息”,便与流觞一同出了房门。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间竹屋,又把视线投向窗外的竹林。
我本是一滴溪水,却意外开了灵智,有幸得雨师大人指点,道我若静心修炼,终有一日会得以飞升。他赐我与白竹心法逾上百年,百年来修为一直在稳定地提升,连白竹都感叹我真是连一点瓶颈都没有。
我是水灵,天性喜静,半点凡尘俗世间的贪恋嗔痴都未曾沾染,修炼自然顺遂。
这是第一次。
我心中动了五蕴六毒,散去一身灵力,收回时却差点损失几十年的修为。
是夜,我去了趟溪旁。
白竹半躺在青石上,墨发散开,旁边是两壶竹叶青。我认出那是五年前同他一起埋下的。
我不自觉的有些生气。
他喝的微醺,其实没注意到来人,便还要再喝。
我夺过他的酒壶,一把摔在地上。
白竹看着我涌出怒意,却一直不敢发作。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毫不畏缩的看回去。
他不作声,也没有动作,那点怒意却在潺潺的溪水声中消弭。
他只是像个孩子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我,像是我是什么要被抢走的宝物。
我其实不大懂得白竹。
他灵力高强,喜欢在天地间自由行走,喜欢结交各种各样的朋友,甚至同天庭的雨师交好。这样一个人,却自我有意识以来就在照顾我,与我相依为命,仿佛从他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天经地义。
可是我不明白他,不明白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开始照顾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这么喜欢自由,却不厌其烦的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竹林一趟,甘心被这里牵绊。我不知道他的前尘过往,不知道他的命理因果,但白竹却知道我的全部。
我知道他有事隐瞒我,但我本能的不愿去探究。
即使隐约明白这件事可能与我有关。
百年相伴的时光,白竹有时候会变得不像白竹,那时候我总觉得我和白竹的相互陪伴,就像是镜花水月一般虚无缥缈,像是一触就会消失的泡沫。
就如同此刻,他分明就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却茫然于到底哪个点触动到了他的防线。
四百年前,雨师前来的后一天傍晚,他的手指蜷缩在衣袖里,不安到恐惧。他躲了出去,子夜才回来,带着满身酒味,眉宇间尽是让我难受的戾气。
雨师与他应是旧识,闻他回来便匆忙赶来,却见他如此,当即冷下脸色,变出一缸清水将他淋透全身。
那时雨师声音冷冽,只留下三个字:
“窝囊废。”
言罢便甩袖离去。
白竹一下清醒,看着我便是这副模样。
他看着我时拥有最纯真的感情,又被一片浓厚的悲哀笼罩。
甚至,这种悲哀之中还有一抹难以言喻的灰败。
灰败?我与他相识相伴这样久,又何曾看他对谁服过软?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竹妖,即使面对正统的天庭雨师也敢无礼,又怎么心甘情愿的败?
我再看向他,却见他不再看我,抱着双膝,把头埋得很低,低低的看着面前清澈的溪水潺潺流去,映着破碎的月亮。
我终究不忍,到他身旁坐下,掰过他的脸。
他的眼睛映着完整的月色,说不出的清亮好看。
“张口。”
他听话地张开嘴,我趁机塞了他一颗红润的冰糖葫芦。
白竹怔忡许久,眸光中变幻不停,再一看去,却是依旧如此清亮。
他咬着腮帮子吃下那颗糖葫芦,苦着脸嫌弃道:“甜的腻人。”
我惊讶于此人厚颜无耻的程度,但还是住了口,只道:“能把你丢下的三魂六魄找回来就好。”
他凝了凝神,没有再说话。
空气沁人,竹林间自有幽幽的清香,我仰头,才发觉今日满月无星。
他突然靠过来,把头埋在我的颈肩处。
“水裳……”
“嗯。”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我感觉有些痒痒的。
又顿了好一会儿,他道:“水裳,别丢下我了……”
这天竹林来了一个童子,像是冰糖葫芦一样红润润的。约七八岁的模样。
身后是流觞,看着他既爱怜又悲伤。
我听见他叫小童:“绍和。”
小童却不理他,盯着我笑。
流觞又道他姓名,白竹也表现出极其的不满,小童才小跑到流觞处。
流觞问:“是纪礼带你来的吗?”
绍和摇摇头,道:“公子,姐姐在外面。”
我看见流觞闻言一震,温和如玉的面庞交织着各式情绪,心里隐约有了几分猜想。
“公子,”绍和道,“姐姐等你许久,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这个“最后一面”,或许不是我知道的“最后一面”。
流觞脸上彷徨,看向白竹,又看向我。
白竹点了点头,我也没反对。
他便去了竹林外,绍和也跟着去了,临走还回我一笑。
我皱了皱眉,心底有些莫名的躁郁。
白竹拉着我去小庭吃晚饭。
我终于见到了那首曲子的女主人公。
她生的极美,明媚鲜艳,宛若三月的桃花般灼灼其华,一双美丽的双眼犹有泪痕,一袭藕粉色罗裙,对我与白竹弯了眉眼,“多谢两位对我家公子的照顾。”
流觞眉眼温柔,竟然少见的收敛了一些死气,仿若玉华,轻轻的唤她:“清和。”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最近怪事愈来愈多,竟只是听见一个名字,便感觉胸口沉闷,难以呼吸。
一张小小的桌案,却坐了五个心思不同的人。
这是人类的奇怪之处。
绍和在一旁,也不似白日那般嬉笑,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瓷碗。
我又看向清和,她也正好看向我。
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何况是对善恶异常敏感的我。
那双眼睛灵动透亮,干净清澈。
那个女子真诚热情,温柔善良。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模模糊糊的意识到:原来这才是折子戏的女主角。
我的修为遇到瓶颈,再也上不去。
流觞预备离开的前一天,白竹失踪了。
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张字条,只写了一句话:“去长安。”
这不是白竹的字,却是白竹的灵气。
去长安?
巧合的是,流觞告辞下山,去的也是长安。
是故意为之,是巧合意外,还是本来就是他们在搞鬼?
白竹从前也会不时出远门,单凭一张一条不足以让我出竹林,可他每次出门都会和我说一声,从来不会不告而别。
而这一次,我想到的却是溪水边白竹看着我时浓重的悲哀。
我真的可以一直呆在竹林吗?白竹这一次真的会回来吗?只有这一次,我忍不住发问。
我和流觞他们一起下了山。
清和负责照顾我的起居。她确实是个美好的姑娘,□□坚韧。
“水裳,”清和忽然问,“你会怨我们打搅了你和白竹的生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从那个叫流觞的琴师来到竹林,确实对许多东西改变良多。
这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真的不曾遇见过流觞,是不是会和白竹就那样一直过下去。
凡人的寿命只有那么短短几十年,而流觞又是这么多凡人中寿命更为短暂的少数人,还是在这种满身死气的状况下,为何偏偏能走入那一片竹林?
我道:“如果白竹死,我会杀了你们给他陪葬。”
我可是妖怪。
是一个讨厌人类的妖怪。
是没有办法失去白竹的妖怪。
出乎我的意料,清和听见了这话,露出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怨怼,而是眸光闪亮,喃喃道:“真好……”
可能妖怪还是不太能理解凡人的心思。
我不解地望着她,她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微扬:“我给你讲讲公子的故事吧。”
长安城里流传着一句话:“君子何堪白衣?高山流水阳春色。”
这句话的主人公,便是齐王府上的世子殿下。
齐王与今上一母同胞,却心无大志,只是个闲散王爷,而这位世子拥有天人之姿不说,琴艺无双,只可惜,曾有一云游道人断言,世子殿下活不过二十五岁。
世子十七岁时便一袭白衣一架古琴去云游天下。三年后,九州传遍了琴师流觞的名号。
流觞遇见清和是他第一次去南地。
那时清和被主人赶出府,大太阳下被扫地出门,主人家就在上首骂,她跌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围观的人都挤满了大街,可她一滴眼泪也不曾落下。
就那样清澈的一双眼睛,满是倔强的尊严。
他最初只是想赠她一些银两安顿,谁知她却不要,反而自请为婢跟着他。
直到去岁宫宴,新帝俶夏凤眸懒懒一瞥,如此,散落了流觞心间的那点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