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潺潺 白竹又在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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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裳！”
白竹又在叫我了。这个同我一起长大的竹子精，真的不是一般的烦啊。我捂上了耳朵，不想理他——扰人清梦的坏蛋。
“水裳！”白竹不依不饶。
我再没有听到白竹清朗的声音，想着他应当是离开了，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再安心地睡上一个好觉时，鼻尖却嗅到一阵香甜，这便一下子惊走了瞌睡虫。
猛地冲到白竹面前，却见白竹好整以暇，笑容恶劣，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应该还在睡梦里。
“咳…”我略有点尴尬的清咳一声，目光却游移到白竹竹节般的手指上赫然是一串红澄澄的冰糖葫芦。
白竹眯着眼，却又弯成了月牙儿，明知故问：“呦，醒了？”
我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啊…是啊……”
白竹睨了我一个眼刀子。
“…早啊。”
白竹眉眼弯了一弯，“早啊。”
我明明见了他眉梢的温柔，下一秒却又复而无影无踪，他哼笑一声，高抬贵手。
我看着那串糖葫芦一点点升高，又看了看白竹似乎即将翘上天的尾巴——虽然并没有。
好想揍他。
但是人家主修的是攻击类术法，与我这种不食人间烟火主修治愈系术法的水灵相比，明显是处于优势的。为了不露富，我大丈夫能屈能伸。
虚伪啊，恶劣啊，奸诈啊！
面子不能抗议，我心里却不断腹诽，用完一轮我所知道的贬义词之后，看着白竹异常刺眼的微笑，我终于为美食而折腰——“白竹哥哥~”
我自觉自己这样一个美丽可爱动人的小妖精笑靥如花当是十分生动的美景，然，总有一些俗人是不懂得欣赏的。
如白竹。
白竹又一次浮现出极度惊恐后的恶寒，打了个冷战，顺便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狠一闭眼，将糖葫芦抛向我。
我轻轻抬手接住，终于绽开一抹舒畅的笑颜。
却听白竹嘟囔，“小姑奶奶，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遇见你这小妖精。”
我咬着糖葫芦到白竹身边的青石上坐下，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道：“呆瓜，你又在人间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也是妖精，哪来的上辈子。”
他一愣，好些时候才回道：“是啊，妖怪哪有上辈子…”
细若蚊呐的喃喃私语，就这样犹如石子投湖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飘渺的回荡在这几近与世隔绝的小竹林，须臾，了无痕迹。
我并没有去理会他，咬开冰心，酸酸甜甜的滋味充满了唇齿。
“水裳，”白竹忽然道，“我在人间认识了个朋友，我想改天带你去见见他。”
我漫不经心，“人类么？那有什么好见的，人类，不都是那样子的吗？”
那样子，虚伪，却又贪婪。
白竹有些失望，又要与我争论，“他不一样，他想见你很久了…”
我张了张唇，却被人插了话头。
“敢问二位，可是这里的主人？”
溪水潺潺间，我第一次见到了流觞。
溪水潺潺间，水裳这个小水灵，第一次，遇见了琴师流觞。
别的我都记不太清了，只是依稀记得，他仅着了一袭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衣，一架背在身后的七弦古琴，一个令人痴醉神迷的笑靥。
似风华无双，似遗世独立，似有糖葫芦的酸酸甜甜，让我醉了百年之久。
他周身是淡淡的柔光，却又被笼罩在一团墨黑的雾气当中。
满身死气。
流觞善琴，白竹善萧，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打成一片。
他二人又在小庭中弹琴吹箫。我抱了一盘糕点，好奇又或许夹杂着别的不知名的意味在里面。他琴艺极好，连白竹都赞叹不已。我与白竹从小一同长大，自是明白他的一句夸赞有多来之不易。
我望着他，看着他温润的脸庞渐渐被周围的黑气一点点侵蚀，愈来愈重，我知他时日无多。
竹林以前也有人误闯，我的水灵之身要比白竹那只迟钝的竹妖敏锐许多，能够清楚的察觉凡人的贪欲。
而流觞却没能让我察觉到他的贪婪。
他弹琴时的表情极为有趣，时而是难掩的痛苦，时而又是走投无路的辗转周而，更甚，也曾有过与他本人完全不符的怨愤之色。他的琴音总悲凉。
流觞的琴音戛然而止，白竹也跟着停下来。
看我只着一件水蓝丝锦的单衣，白竹的眉头不禁紧锁，“春寒料峭，你就这样出来，也不怕着了凉，还需我照看你这小妖。”
说着，便解了身上那件青竹披风，笼到我的肩上，又替我系好。
我朝他吐了吐舌。
白竹高我一个头，于是我只好捻了一块糕，仰着头喂入他的嘴里。
这是最近的新宠，带些桃花的清甜，也不知白竹从哪里带来的，但是很符合我的口味。
他一下子绽开笑颜，把嘴角周边的糕粉舔了个干净，嘴上却嫌弃道：“这糕也没恁好吃，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喜欢这些甜腻腻的。”
“那你倒是别吃啊…”我小声嘀咕。
流觞收了琴，走了过来，“你们感情真好。”
我没有漏点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一言不发的把头埋到糕点盘里，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我对这位闯入者并不算友善，白竹只好接住话头，“到底是给这丫头收了从小到大的烂摊子。”
我听着他的话，一下子不乐意了，嘿你什么意思啊，我这样乖巧可人的小妖精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我挥开他的猪蹄子，施施然离开，决定和他绝交三天。
白竹嘴角泛起轻笑，大约是对流觞道的话，“丫头又玩这套，就这么大点林子我早摸遍了。”
流觞没有说话，只是挂着安然的笑，看向竹林间的天空，目光有些悠远。
很快白竹便慌了，他找不到我了。
这是我前些日子想出来的新招，将气息隐去，灵气四散到竹林的每个角落，他便会被四散的灵力干扰，找不出现在几乎毫无灵力的我。
流觞推开竹窗，看着高处竹节间吃着糕点的我，有些吃惊。
“你不是…”他呐呐道。
我转了凝视白竹四处寻我的目光，直直的对上他。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静下心思虑，一瞬便已明了。我见他进了房内，以为他去知会白竹了，便又靠着竹子，慢吞吞的吃糕。我的目的不过是让白竹着急一会儿，惊慌一会儿，已经达成。
不料流觞折了回“来，拿了他的七弦琴，细细的擦拭琴弦，目光渺远。
“你叫水裳，是吗？”他问。
我不说话，也不望他。
他习惯了我的沉默，因此也没想要我的回答，从他入竹林的那一天起，我就从不曾主动对他过说话，而对白竹，却几乎是换了个人一般。
按照常人的理解，这样鲜明的冷遇大概是很让人丧气的。
然而流觞比我所理解的常人好像要厚颜一些，在竹林中待的很安然。
虽然实际上我也并不是真的很讨厌他。
所以现下，我也很具有同情心的没有离开，看着他像是溺水之人妄图抓住一根浮木一般，想要一个能够听他倾吐的人，听他讲一个故事。
“我也曾认识一个姑娘。”
他自顾自地说着，脸色柔软到像是小溪旁的绿苔，温柔到无以复加。
我心里默默猜想，那个姑娘应当不是死了就是狠狠地抛弃了他。
“她……”流觞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和的脸色破开一道裂痕。
我是这片竹林中的一条溪水的化身，平生最厌恶的，便是人类这些肮脏黑暗的情绪。
我冷凝着他，带着警告和不屑。
我没有反对他留在竹林的原因，其一是因为白竹，其二就是因为他虽然满身死气，却极少流露一分一毫的怨气。而照理来说，不管是他的琴音还是他一身的死气，都不该有这样平和的心境。
尽管这种平和充满了死亡的腐朽霉味。
意识到自己过激的情绪，流觞微微带了一丝歉意，又附身一寸一寸地擦拭琴弦。
我抱着那盘糕点，耐心的吃到他擦完琴调试好。
二人无话，时光静好。似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片猗猗绿竹，剩下这条潺潺溪水，剩下这个有匪君子。我们都是被喧嚣尘世所遗忘的，又或说，我们都遗忘了这尘世喧嚣。
这是和白竹两个人在竹林相守的百年来，不曾有过的感受。
仿佛可以在这静静流淌的时光中，窥见永恒的踪迹。
余晖透过竹叶掩映的缝隙落到我的脸上，柔和地映照出一片片光晕。
大概是因为他坐在窗前陪我许久，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的，总之都不是太清晰明了。我第一次对他说话了：“那个姑娘喜欢听什么曲子？”
他一愣，半晌才抚着琴对我浅浅地笑起来，“我弹给你听。”
铮铮的琴音流转在这一方天地，迎合着溪水声。并不同于往日的高山流水，曲意缠绵，婉转悠扬。我眼前似乎能看到，在那片竹林掩映的凉亭里，一对男女相视一笑的默契与心照不宣的情愫。
第一次，我从他的琴音中听到了一丝欢愉。
但是我却并不欢快，甚至有些莫名的痛恨。
一曲终了，他隐隐怀念，最后却只是垂下眼帘，道：“白竹很爱你。不要再让他担心了。”
我和白竹的事，自然轮不到他插手。
原本打算袖手旁观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我一字一句地对他道：
“你快要死了。”
不知是对是错，不知救他害他，不知因果缘何。
我对一个将死之人，带着心底那份若有似无的恶意，说出这句话。
以水灵的名义，宣告了一个凡人的将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潺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