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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烟   肆音传 ...

  •   肆音传音给我说上回托他改的曲谱已经改好,我便想着这几日过去他洞府走一趟。

      天界太子殿下同青凤公主订婚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只是听说决定完全是由青凤一族与天界共同商定,尤怜对此异常不满。

      当然,不满的不止她一个人。

      几百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水佩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或者说,是愤愤不平。

      他惯来是极聪明的人,陷入此般境地实属不该。

      然而每每见到他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水神殿上看着阵图术法时,我又隐隐察觉到几分心虚,让我无法对他吐出多余的责怪。

      他是水神殿的少神君,是父母出征之时托付给我的小小孩子,从前总是说笑他喜好童子的模样,如今一身浅色长袍,墨发如瀑,才恍然发觉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孤儿稚子。

      相似的脸庞,相似的气息,他见到我勉强浮现出一点笑意,“姐姐。”

      我应下,微微顿了顿。

      他先开口,“姐姐,今日有事吗?景哥哥许久不来了……”

      我闻言又是一怔,蓦地有些心烦意乱,含糊的“嗯”了一声,便脚步匆匆的踏出宫门。

      走到肆音的洞府时,青衣烟罗裙的身影停驻门前。

      “肆音,我……想拿回那枚种子。”

      肆音面上流露出讶异,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怎么突然想拿回去?”

      尤怜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我之前同你提过,幼时遇见过一个少年在灵雀嘴下救过我,他送给我那枚种子,说是花开之时便是再会之日。”

      “这么多年,我却一直无法种出它,也一直无法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种子。可是前几日我见过云檀了,他的身上有这种种子的香气。”

      肆音恍然,“你是怀疑他是你幼时遇见的少年,还是认为他能种出这粒种子?”

      尤怜闻言怔了一怔,恍惚间喃喃道:“……他是那个少年?”

      风吹过,花树下肆音淡淡的笑开,“我明白了。”顿了顿,他又道,“只是,花种我放在灵田试了试,可能今日取不得了,改日吧,到时我再完璧归赵。”

      尤怜回过神,脸上真心实意的挂着笑容,“谢谢你,肆音。”

      肆音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尤怜走后,肆音仍然站在原地。

      他站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直到他转身时,才猛地发现角落里的我,脸上的神色尚未完全褪去,令我感到一抹悲凉从心间划过。

      “水裳?你怎么在这里?”

      肆音很快调整好了神色,然而那副神情带了些许试探,眸光明灭。

      我若无其事地道:“见上神沉迷花树的景色,便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肆音闻言抿了抿唇角,口中无奈的语气,“你啊……”

      “可是来取琴谱?随我进来吧。”

      他转身走进洞府,我的腿却有些难以迈开。只是一瞬,我忙跟了上去。

      洞府清雅幽静,香炉中的熏香袅袅升腾。

      昏昏明灭之间,流觞停了琴音,轻声道:“水裳。”

      “怎么了?”

      “你和太子殿下可有交集?”

      “啊……云檀吗?”我回过神,“其实是白竹的关系啦。他人还挺好的,你……不必太担忧。”

      流觞笑了一下,像是隔着雾气的水中月,飘渺虚无,“我托你把种子带给他好吗?”

      我道:“好啊。”

      那时我不曾留意,不曾记得,不曾在乎。仿佛只要坚信自己的信任与情谊,天下都会来帮自己,殊不知,这样的人是我,亦是他。

      用一个人的坚定不渝,撼动另一个人的磐石之心。

      多么狂妄。

      流觞放逐下界那日,天上也同人间一样,到了阴谋揭晓的时候便议论纷纷,口诛笔伐。当我从天帝宫中出来时,宫人原本的私语都变得寂静。

      而我知道,当我背过身去,她们的话就像是一把带毒的刀刃,会长久的刺痛我。

      我快步走进水神殿,却只见水佩垂着头。

      水神殿诡异的空洞,水佩不知在想什么。

      我心里有些发慌,只想回到自己的内殿一个人待一会儿,正要离开时水佩异常平静地开口:“姐姐,是你吧。”

      我猛的顿住脚,装作镇静的样子,“你在说什么,水佩?”

      他轻笑,不明意味,“姐姐,我见过那粒种子。在你的内殿里,用红木盒子装着的。”

      我的手心里有些发汗,又理所当然地想,幸好只是水佩。

      “那粒种子……我记得你同我讲,父母出征前,曾送给我们一粒无欢树的种子,待花开之时,便是缘分重连之时。

      “那时你将它种在我们的房前,战争结束后,那枚弑神钉送来时,无欢树花开了。那样好看的花,灿烂地开满了整颗树,然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花树便凋零了,只留下了几粒种子。

      “姐姐,让我猜猜,你有没有认出那粒种子?是不是你故意让它花开,将它送给了尤怜。为了云檀?不,好像是为了肆音上神。”

      我咬了咬牙,“我不是……”

      水佩道:“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忘了,弑神钉的魔气会逼进花里,而青凤一族的血,最吸引魔气来借火复生。”

      他抬头望着我,那双含笑的眼睛映着粼粼的波光。

      “天帝为什么放过你呢?是因为水神一族的功勋吗?”

      我彻底说不出话。

      该如何说出口,当我说出那粒种子的来历,肆音的神情是那样复杂。

      多年前亲手将它赠予天帝之子云檀,意气风发的少年执剑走南闯北,去三界六道历练一场,却未曾料想会有今日一番因果。

      肆音问我,那般恳切而坚定的语气,“你可否……叫它开花。”

      魔气侵入花树催生的无欢花终究带来了违反规则的恶果,而肆音的认罪如此干脆决然,轮回净化的因果再次开启。

      人间三世,不知何处再相逢。

      流觞被贬,尤怜入劫,云檀相陪。

      惟有我,身为始作俑者,苟存九天之上。

      水佩叫我不答,便露出松了一口气般的笑,“我明白了。”

      他注视着我,轻声道:“魔气入体,历劫飞升以求净化,天帝是这样打算的吗?姐姐,你可知道,为魔气不侵蚀体内,下界时尤怜受了七道弑神钉。”

      我的眼前模糊起来,“……我不想的……水佩,我没想害她……”

      “姐。”

      “你说的,因果报业,万事轮回。”

      他向前踏出一步,空荡的水神殿内亮起荧蓝的法阵,古老的铭文伴随水佩空寂苍凉的咒语浮起——

      “水灵之名,降罪斯人。因果报业,无有轮回。”

      -

      我的头很沉,很痛。像是有什么在啮咬、撕扯。

      我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对白竹说。

      可白竹什么也没做,只是像哄一个孩子一样耐心地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很难受。特别想哭,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哭的是什么。我呜咽着对白竹说。

      白竹抱着我,俯下身吻去我眼角的泪,只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

      我疼的扭曲,抓紧了他的一缕发丝,银光闪闪。

      当我终于疼晕过去,只剩下白竹一个人,喃喃念道:“没关系的……水裳,一切都会好的……”

      像是午夜梦回时,幽冥的鬼魂安眠的呢喃。

      -

      我叫水裳,是一方竹林的溪水所化。

      白竹与我算作青梅竹马,是一只竹妖。

      早春总是待我格外恩赐,睡了一整个冬日的我,又要开始听白竹的啰嗦了。

      “水裳!”

      真是不屈不挠。

      我钦佩于他的锲而不舍,但这并不是他能够扰我清梦的理由。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正当我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鼻尖却忽的嗅到一阵甜香。

      那是——

      “糖葫芦!”

      当我“噌”的化为人身,白竹恶劣的笑容便映入我的眼帘,初春的日光下,一缕银白色的发丝荡漾在风中。

      他将手高高地举起来,那张欠揍的脸凑近,“来叫声哥哥听。”

      我心底痛斥此人的厚颜无耻虚伪恶劣,面上却笑得甜甜的,异常熟练的呼唤他:

      “白——竹——哥——哥——”

      白竹手一抖,红彤彤的糖葫芦就要掉下来,我连忙接住。

      我们并肩坐在溪水边的青石上。

      我最近总是爱忘事,时不时还会突然心悸,莫名的不安从胸口寸寸蔓延,可我似乎记得,白竹原先是一头乌发。

      这么想着,我也就说了出来。

      白竹笑眯眯的托腮,看着我,说:“你不觉得白发更好看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骂他自恋,没有注意到他微微发紧的手指。

      -

      “啪!”

      我又打碎了桌上的茶盏,只觉得头疼欲裂,撕心裂肺的痛。我的不安与恐慌在此时都争先恐后地翻涌起来,像是一只只蚂蚁在脑子里爬动、啮咬。

      这种感觉很恶心,很难受,我只能疯狂的打翻东西,歇斯底里的大叫,隐约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跟着我,不断跳动在眼前。

      白竹很快进来,用力的抱住我,钳制住我的双手。

      不知他做了什么,我浑身发软,可头依然撕裂般的疼痛。

      他喂我吃了一粒朱红的丹药,我才渐渐止痛,不知过了多久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白竹趴在我的床沿上睡的很沉。

      我轻声唤他:“白竹……”

      他立马竖起身子,睁开了眼问:“怎么了?还疼吗?饿了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我看着他,指尖微动,淡蓝色的光晕温柔的包裹他。

      我修习水灵,不敌白竹法力强大,但也能缓解一二。

      他愣了下,才微微笑了笑,对我道:“没事的。”

      说完便披了一件衣服出了门。

      我看见他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我的头疼是顽疾几乎每个月都要发作一回,记忆中的白影一直伴随着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起,白竹的头发全白了。

      我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多久?似乎是十年,似乎是百年,似乎是很多很多年。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可是我记得我要吃药,吃朱红的丹药——丹药要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呢?

      ——那一天,我忘记了白竹。

      我好奇地看着他,问:“你会弹琴吗?我总是头疼,我是很喜欢听琴的,你会不会弹琴?”

      白竹看着我,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伤痕,银发在风中晃荡,风止,他苍白的手上出现了一架七弦古琴。

      悠悠的琴音响起,异常熟悉的曲调令我不由自主的想它的下一个音是什么,我知道的,我听过这首曲子。

      这是一首缠绵悱恻的琴曲。

      我想不起来它的下一个音,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一曲终了,白竹抚平震颤的琴弦。

      他看着我,我冲他笑了笑,“你弹得很好听,你以前也经常弹这首曲子吗?”

      白竹却道:“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弹这首曲子给你听。”

      他问:“你喜欢萧声吗?”

      我说:“喜欢呀。”

      他终于笑了,“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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