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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日 纪念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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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珠丸恒次拿起刀冲出近侍房的时候,主阁的防御结界也同时被触发,震荡的灵力迅速扩散开来,整座本丸的刀剑在这一刻全都醒来。
主阁的防御和警戒措施是最严格的,金色的阵法悬浮在阁顶,被触发的灵威沉甸甸压下来,鬼怪的嘶吼撕碎凌晨的寂静——天还没亮,但是本丸已经亮如白昼。
推开门的时候,数珠丸已经嗅到了血腥味。太刀出鞘,佛珠涔涔作响,丑陋的鬼怪正在被澄净威赫的灵力所进化,伸出的一双利爪有一只已经被暴力斩断。白纱落下,金发的太刀撞开窗户同时挥出一刀,两道斩击只在须臾之间,鬼怪尚未完全消散,两振太刀已然收刀入鞘。
数珠丸恒次单膝跪地,坐在地上捂住肩膀的小姑娘有一张稚嫩而熟悉的脸。她有些太瘦了,脸上贴着白纱布,灵力过载的裂痕正在从指尖往上爬,大半身都被溅到了污血,诅咒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髭切按住那些狰狞扭曲的符文,微笑着把它们碾了个粉碎,数珠丸握住她的双手,轻声让她跟着自己进行灵力循环。
歌仙默默撸起袖子和膝丸收拾狼藉的室内,鬼丸国纲让小短刀们都先回去睡觉,药研留下来照看现在的审神者。山姥切国广自觉让其他刀剑先回去,至少不要全都站在这里,鬼丸国纲收起尚未完全出鞘的刀,隐入黑暗中。
一文字则宗面色沉沉地站在门外,侧头对三日月说:“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年纪的主君了……正是因为她力量太强又暂时无法压制,导致了一场意料之外的袭击,在重伤痊愈后时政才考虑指派刀剑作为监护人。”
“也就是说,这是仅仅进行了基础学习的主君?”三日月宗近依旧握着本体,“不,看上去甚至更青涩一点。”
“我记得当初时政有交代过我这一点:那孩子是突然觉醒的,并且一经觉醒就是绝无仅有的天赋,全靠分部反应迅速先伸出橄榄枝,尽管如此,她也有着自由选择的权利,因此这个时候的学习全部只是灵力者的基础,审神者的培训课程在她确认之后才会开启。”一文字则宗轻声说到,他看着那个孩子眼中藏着警惕,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模样相比多了几分锐利,身体也是僵硬的。
他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对要监护的未成年孩子一见钟情这种事情未免有些道德败坏,但是一文字则宗不会拘泥于传统的道德,他只是耐心地等待,悄然让她染上自己的颜色——等她开窍……只是他没能等到。
“谢谢你们,我叫——”姬玄烛想要开口,数珠丸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无奈地低声说到 ,“真名是很重要的东西,请不要随便出口。”
现在的审神者可不是他们无法神隐的主君,虽然刀剑也不会现在干出神隐的事情,但已经初步开始灵力者课程的这孩子警惕性还是差了点。
“有什么关系嘛。”髭切甜腻腻地说到,“我们不是都知道吗,主君的真名。”
“髭切殿。”数珠丸恒次不轻不重地警告到,“这不一样。”
姬玄烛眨了眨眼睛,绷紧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她的指尖仍旧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还是初中生的小姑娘微微俯身嗅了嗅,有些困惑:“……怎么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因为我们都是您的刀呀。”髭切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看见小孩身体僵硬了一瞬笑得更开心了,他伸手把小孩端起来,也不管身上的血弄脏自己的衣服,“脏着衣服不难受吗,我带你去换衣服吧。”
“这个年纪的……是不是要拿短刀或者胁差的衣服?”歌仙兼定大致收拾了一下,目测了一下姬玄烛的身量,眉头微微皱起,“贴身的衣服现在下单大概来不及,我试试看能不能改一下。”
“不用这么麻烦。”姬玄烛挣扎了几下,髭切从善如流地松手,让她自己站在了地面上。长谷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托住她的腋下让她踩在自己的脚上:“小心地上可能有玻璃碎片。”
姬玄烛不适应和别人这么亲近,哪怕能够确认契约的存在,这样大的信息量也让她有些晕晕乎乎。
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姬玄烛本身尚且还在适应身份的转变,又在袭击的时候疑似掉到了未来……她这个年纪,没有哭都是足够成熟的缘故了。
“我身上应该带了钱,有商场的话买一套就行。”姬玄烛想了想,声音逐渐变小,“呃,或者可以找未来的‘我’要。”
“主君,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山姥切国广说到,“我们都是你的所有物。”
“不要吓到她,国广。”一文字则宗出声制止,加州清光抓紧机会蹭了过去,向着姬玄烛伸出手:“这里暂时睡不了啦,主,要不要去我们部屋睡一晚上呢,小孩子要早点休息吧。”
“……没有客房吗?”姬玄烛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很努力让自己的衣服不要弄脏长谷部的衣服,低头看着哪块地板能下脚,“而且一定要喊我主君这样的称呼吗……好奇怪啊。”
“啊。”加州清光第一次意识到对于面前的审神者来说,他们的的确确算是完全的陌生人,她甚至不清楚审神者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用说了解他们是什么存在了。
姬玄烛终于自己踩在地板上,她仰起头看着周围高大的刀剑们,被袭击的后遗症让她本能的警惕,刀剑甚至能看见她隐隐的颤抖。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到未来……大概是未来吧,但是好像也不会打扰很久,请借个浴室和房间给我,衣服的话,穿‘我’自己的衣服也可以。”她还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服,语气客气又疏离,她甚至还没学习日语,只是契约的缘故让他们的交流毫无阻碍。
一文字则宗走上前,慢慢蹲下身,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脸上的纱布,却看见这个孩子忍耐住了想要躲开的冲动:“您永远都不要对我们这么客气,无论是什么样的、什么时候的您。”
姬玄烛相当不适应这种敬语,她皱起眉,满脸不赞同,却也没有出声反对。
“我带你去浴室吧,可以自己洗澡吗?”加州清光微微弯腰,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才小声问要不要牵手,果不其然被婉拒了,一文字则宗蹲在那里叹气,对歌仙说到:“去拿短刀的衣服吧,贴身的衣服找万屋下单走加急通道。”
……好多人。姬玄烛捏住自己的衣角,忍不住靠近加州清光,又忍住了太靠近的欲望,眼睛盯着地面看。
“不要都盯着小姑娘看哦。”髭切无声跟在她身后,手掌放在了刀柄上,“晚上都不用睡觉吗?”
那些视线很快离开,姬玄烛松了一口气。
哎呀,真是可爱的幼兽啊,髭切笑眯眯地想,炸毛的小兽好奇又难掩警惕,本能确认无害后会不会探出脑袋嗅来嗅去呢。
“有伤口的话,自己不好清洗吧。”髭切轻飘飘地说到,“我很乐意代劳哦。”
“我说你啊!”加州清光不赞同地瞪过去 ,偷偷用余光去看姬玄烛的表情,“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有什么关系嘛。”髭切毫不在意,金色的眼瞳只注视着仰起头看着他的小姑娘,“小家主需要的话,尽管叫我哦。”
他看着小姑娘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心情明明白白写在了那张脸上。
“兄长说得没错。”膝丸看向姬玄烛,居高临下的角度还能看见领口里的绷带,“要是伤口沾了水,容易发炎。”
“……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的。”姬玄烛还是没忍住说到,“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甚至微微鼓起脸颊,把头发捋到耳后,小声嘟囔着:“三岁小孩都是自己洗澡的。”
髭切没忍住笑意,这层楼的浴室不远——其实原来的房间就有个单人浴室,不过被波及到了暂时用不了,只能先去稍微远点的洗浴间了。
加州清光不太放心地叮嘱了几句,目送着姬玄烛进去浴室洗澡换衣,小姑娘的动作很快,拿着送来的衣服赤着脚吧嗒吧嗒走出来。
是乱藤四郎提供的睡裙,尺寸差不多,粉色的花边垂在膝盖下面,加州清光这才看见她身上的伤。
都不深,肩膀上刚刚还在流血的伤口都已经开始逐渐愈合,旧绷带被她拆下来整齐叠好,新鲜的伤口的确没粘上水,而旧的伤痕边缘染上了热气腾腾的颜色。
“……怎么受了这么多伤呢,痛不痛啊。”清光蹲下身小声问到,他想要碰一碰,但他清楚小姑娘还不太适应陌生人的肢体接触。
“最近有点倒霉。”姬玄烛只是轻描淡写地将一系列袭击定义为运气不好,时政对她的安保措施其实已经说得上不错,但耐不住意外和频繁——就好像所有的鬼怪妖魔突然意识到这里有个十全大补餐,于是纷纷赶过来要吃一口。
小姑娘困了,战斗耗费了她大量心神,髭切和膝丸看着小乌丸悄无声息地出来牵走了小姑娘,临走前威胁性地看了他们一眼。
“哎呀,被当成坏人了啊。”髭切说到,他并没有坚持要将姬玄烛带到自己部屋的想法——虽然他的确也很想亲近那孩子没错,不过还有更重要一些的事情要做。
……跟随那孩子而来的脏东西,必须先清理干净呢。
髭切露出了尖利的犬牙,刀刃在黑暗中显出锋利的寒光。
姬玄烛起得很晚,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被小乌丸温柔地擦脸后才意识到她现在并不在自己的家里。
穿着睡裙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才道谢,黑发被松松地编成小辫子,红色的铃铛垂下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衣服是加急下单送过来的,清洗之后烘干了半个晚上,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姬玄烛原本想要自己走——但是她看了看食堂,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在小乌丸慈祥的笑容下张开了双手。
“不必害羞,子代,为父很乐意照顾你。”小乌丸颠了颠怀里的孩子,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还是瘦弱,脸颊上稍微有点肉,但是整个人看起来仍旧是单薄的。
姬玄烛没做声,她还没有成长到能够接受他人好意的程度,只能有些紧张地揪住小乌丸的衣服。
去吃早饭的路不会很长,小乌丸将她放下后就坐在她的旁边,烛台切立刻端上今天的早餐——询问了一文字则宗之后准备的,常见的中式早餐。
姬玄烛乖巧地道谢,福岛光忠悄无声息地晃悠了过来,顺手将一朵花插在她的耳边:“这样美丽的小女士,请配上今天新开的鲜花吧。”
姬玄烛微微后仰,整张脸都写着茫然和“好奇怪啊这个家伙”,烛台切微笑着勾住福岛的衣领把他往后拖,长义在自己的位置上捂住脸深呼吸,大般若长光偷笑了两声,顺手把自己的玫瑰插到小龙景光头发上。
巴形薙刀原本想要上前侍奉,被眼疾手快的长谷部揪住,静形薙刀看着小小的主君,没忍住又往后挪远了一点点。
一顿早饭吃得姬玄烛心不在焉,她放下筷子之后左右看了看,抬头看向小乌丸:“……我今天是不是不用继续学习了?”
“你想学什么,为父可以教你。”小乌丸慢条斯理地给她理好衣领。
“老师说我最近灵力爆发增长了,所以要先学好怎么控制。”姬玄烛看着自己的双手,沸腾的灵力在她的经脉当中流淌,在刀剑的眼中,她如今像个刺眼的小太阳,“你能教我吗?”
“当然。”这位千年的、古老的太刀理所当然地应下,“为父会好好教导你的。”
白山吉光拿来了时政的教材,小乌丸带着姬玄烛坐在茶室里,门是敞开的,“不经意”路过的刀剑保持着不会打扰的安静,将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射过去。
日向和京极也坐在茶室当中,短刀的反应和侦查能够确保在必要的时候保护好尚且弱小的审神者。
姬玄烛确实学得很快,她的灵力在不正常地增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暴增,流畅的符文也会因为过于庞大的灵力而产生异常的效果,小乌丸负责在每一次摇摇欲坠的崩溃前为姬玄烛兜底。
只是三次,姬玄烛似乎逐渐能够压下不同寻常的灵力增长,控制灵力的输出,小乌丸温声鼓励她继续,白山不断记录着波动的数据。
龟甲贞宗端着盘子走来,他今天特意收敛了一点,转而用文雅的风度开始教导姬玄烛如何收敛束缚——在这一点上,他的确能称得上是专家。
外表温文尔雅的打刀还是没忍住露出一点渴望被打上标签的本性,但是姬玄烛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意识到话里的本质。
“啊啊,这一点也十分让刃着迷呢,主君……”龟甲贞宗微微挽起袖口,在小乌丸隐藏警告的注视下换了口风,转而继续认真教导起来。
休息的间隙,稳重温和的石切丸接手了照顾的职责,这振大太刀驱邪除病,指尖轻轻点在了小姑娘的眉心。
临近中午的时候,课程终于结束了,姬玄烛端着茶杯坐在缘侧,拔丸跪坐在她身边,无声地将空下来的茶杯添满水。她仍旧无法适应刀剑们的照顾,因此拔丸克制着自己的行动,只是试探着将一盘和果子推过去。
姬玄烛没注意,她似乎在想着什么,顺手捏了一个放在嘴里嚼啊嚼,鼓起的脸颊圆滚滚的。
“我肯定很喜欢你们。”姬玄烛突然说到,白色的袖子突然出现在身边,鹤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蹲在一边问到:“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太麻烦了。”年轻的、尚且还未意识到自己未来职责的小姑娘理所当然地抱怨到,“要和什么人建立联系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人和人就是无法相互理解的,无论是包容还是分别都很麻烦。”
“一段关系开始就代表着会有结束的一天。”坐在那里的小姑娘端着茶杯,贴着纱布的脸流露出她长大后才有的、非人般的疏离感,“但是,这个契约的开始和结束都属于‘我’吧——如果明知会有结束的那天,却还是要‘我’自己选择开始,‘我’肯定非常、非常喜欢你们。”
白鹤伸出翅膀,将姬玄烛抱了个严严实实,雪色的发和她乌黑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强压下来的情感只能从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倾泻而出。
“……太过分了啊,竟然让现在的主君说出这样的话。”鹤丸国永要将姬玄烛整个人都塞到他自己怀里,克制着力道的拥抱最后还是缓缓散开,金眸的鹤摸着姬玄烛的发顶,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有句话说错了哦。”
“您和我们的契约,直至此身毁灭、直至万物也化作尘埃、时间走到尽头,也仍旧会纠缠在灵魂的每一寸,永不结束。”
他的话语气并不重,和“今天天气很好”差不多的平静,可姬玄烛无端觉得太过于沉重,可怖的欲望只是露出一角,她甚至尚且还未意识到,便能令她脊背发麻。
姬玄烛只能看见远去的白色背影,阳光依旧在脚下慢悠悠地移动,拔丸轻声对她说——
“该去吃午饭了。”
午饭有点吃撑了,姬玄烛想,她抬手小心地打了一个饱嗝,手边立刻多出一杯温水。身边的刀剑都在劝她多吃一点,姬玄烛本身也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不小心就有点积食。
“哎呀,家主的小肚子鼓起来了呢。”髭切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了戳,姬玄烛不太好意思地往后躲了躲,用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
“……午饭很好吃,不小心吃多了。”她小声地说到,“歇一下就好了。”
髭切毫不客气地笑出声,但并非嘲笑,而是充满怜爱的轻笑,他递来消食的药片,身上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下午自然是接着学习,姬玄烛特意询问了自己能否去藏书阁,得到了刀剑无奈的同意:“都说了您不必如此客气。”
姬玄烛泡在了藏书阁一个下午,期间不少刀剑都给她送点心,被沉迷学习的小姑娘忽略个彻底。他们也不觉得挫败,反而不断地给她加点垫子、看看窗户有没有关好、收拾散落的书籍,最后坐在那里注视着她。
姬玄烛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她的刀剑。
看得脖子发僵的小姑娘溜达去了手合场,正好看见同田贯正国和山伏国广正在训练。
同田贯正国想了想该叫她什么,他身上的汗顺着肌肉滚落下来,性格直爽的打刀也会对同僚感到妒忌——毕竟他也是好用的刀剑啊:“要不要试试,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弱。”
“咔咔咔咔,主正还是成长的时候啊。”山伏国广大笑着说到,“不过肌肉的锻炼确实要抓起来。”
“从最简单的开始如何呢。”山伏国广笑着,循循善诱地说到。
“要不要试试握刀。”同田贯正国拿下一把木刀扔给她,“实用的招数,学起来很快。”
姬玄烛看了看手中的木刀,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的两振刀剑,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