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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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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景山死的时候,纪媛没掉一滴泪。
那年钟挽十九岁,已是赤云厥中一名修为平平的剑修。
尊主义女的身份没有让她得到任何的优待,反而因为古怪的性格,普通的修为,逐渐成为最不受关注的边缘人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钟挽就再也没有叫过他们。纪媛和钟景山也默契的把爱分给了其他两位义子,与她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钟景山的死讯传回来时,密密麻麻的弟子修士跪在赤云殿外。
他们身上的赤色轻甲犹如一片浮动的血色祥云,服帖的在青灰色方砖上徜徉。
钟挽远远靠在白玉扶栏边,青衫绝绝,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冷冽眉眼,无所事事的捏着一株杂草。
跪在末尾的两名修士扭头看向钟挽,其中一个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那人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回过头去。
赤云厥弟子皆知纪媛和钟景山情深甚笃,他们跪拜在此,一来,告慰逝者英魂,二来,是想给这位失去丈夫的尊主夫人底气,即便是钟景山去世,她背后还有整个赤云厥。
刷着鲜红朱漆的雕花大门轻启,穿锱烟萝长裙的纪媛走了出来。
钟存真和穆弘白分立两侧,纪媛得知钟景山死讯后,把自己关进赤云殿所有人都不见,是他们两人亲自进去把她劝出来的。
他们进去时,纪媛就坐在她平日坐的酸杨木椅上,神色冷寂。手紧紧扣着把手,青筋突起,关节泛白。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你们,不必担心。”
纪媛几乎是逼着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她说完就陷入长久的沉默。
“赤云厥行事磊落,从未与魔枭私通,这点,我明白,诸位也应该明白。没人可以把罪名强加在我们身上。我相信,会有人还我们清白。”纪媛朗声说,眼眶微红,但底气仍在。
“那尊主怎么办?”有人问道。
纪媛看向说话的弟子,他年轻的脸上写满悲毅,眸中闪动着无所畏惧的光。
“我亲自去接他回来。”她宽大衣袖中的手有力握拳,把眼底的湿意强压回去。
那天之后的赤云厥失去了所有生气,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出鲜血淋漓的脊梁,浓厚的絮云压在每个人心头,沉闷得让人呼吸困难。
纪媛叫上穆弘白,同去归一门接回钟景山的遗骸。钟挽大抵是觉无趣,他们出发三天后,快马加鞭的追了上去。
膘肥体壮铁蹄噌亮的灵马背上,纪媛神情沉毅,看着追赶而来的钟挽,什么都没说。
钟挽亦不言,默默看着那口镌满符文的楠木空棺。
归一门属仙门之首,赤云厥暗通魔枭的事情传出后。钟景山就被带往归一门由其他几位仙门尊主同审。
那日归一门的人来到赤云厥,好声好气的让钟景山前去接受调查,钟景山临走的时候对她说:“清者自清,我很快就会回来。”
谁知去了不到几天,就出了意外。
归一门的恢宏殿群漂浮在空中,旁有飞厥与两侧高山相接。门中弟子穿着青白色的校服,恭敬的守在门前。
他们拿起手中的玉牌,放在飞厥联柱的凹陷处,灵光灼灼,那柔纱般却强悍无比的光幕似流水被刀抽开,容人通过。
行走其中,隐约能感觉到高岭的风吹得绵长的飞厥轻轻浮动,仙鹤在旁遨游,让人生出行在云端的恍惚感。山下林木葱郁风光无限,一眼便能纳尽。
赤云厥的众人面容肃穆,根本无心留意这难得的美景。
温顺的龟狮兽铁蹄噔噔,踩在檀木衔接的飞厥中,拖着沉重的棺木,跟在众人背后。
推开镌满祥云的石门,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抹刺眼的白。两侧是衣冠楚楚的仙门尊主,神情各异的看着稳步而来的纪媛。
纪媛背挺得笔直,烟萝衣衫吸满冷澈的山风,张扬的鼓动着。她看了方几上的尸首一眼,就将目光移向别处。
“纪媛,特来接赤云厥尊主钟景山回家。”纪媛的语气没有一丝颤抖,冷得如这山间凌人的风。
穆弘白和一位赤云厥弟子上前,沉默的把钟景山的尸首装入棺木中,阖上棺盖,复退到纪媛身后。
“百年前魔枭祸世,我们好不容易才将他们灭尽,而今魔枭复出,与赤云厥存在诸多勾连,疑点未消,不能让他回去。”天鉴宗尊主越飞捷道。
“越尊主留个死人,能查什么案?”纪媛望向她,眉眼间写满讥诮,讥诮背后,却是无穷无尽的决绝。
“逝者为大,虽说魔枭复出疑点颇多,但钟尊主已去,夫人亲自来接,也没什么不妥。”白发白须,着一袭简朴灰衣,却长了张娃娃脸的,是终紫府尊主云风华。
“云尊主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但赤云厥若真和魔枭没有关系,那信件是怎么回事?那钟景山又怎会还没到归一门就畏罪自杀?让他们回去,就是放虎归山!”
纪媛蓦然一怔,她仰起头,面对众仙门之长毒辣审究的目光:“亡夫钟景山,一生磊落,从未做对不起仙门的任何事,赤云厥弟子皆在门中,等待你们的审查,就是相信诸位,能还给我们一个清白。但今日,亡夫的遗体,我一定要带走。”
声音轻缓,但掷地有声,她决不让步。
“昔日魔枭声势浩大,我们以为已经斩草除根,却不想还存有余孽。”越飞捷长叹一声:“你们难道忘了,十二道仙门,几乎全部殒灭,只有归一门存留下来!我们再也经不起一次灾劫了”
越飞捷的话让他们不由得想起那次让仙门几乎殒灭的灾难。百年前的魔枭玄生门乃是世上第一大宗派,满门皆是魔枭。他们邪佞残忍,茹毛饮血,行为兽类。
十二仙门联手,门中弟子几乎全部战死,才将他们屠灭,却不想魔枭卷土重来。
纪媛看向他,凤眸中射出两道悚然的寒光,让越飞捷浑身轻颤。
他素来胆小怕事,谄媚待人,凡事都被钟景山压他一头。而今钟景山畏罪,他的夫人显然也不是好惹的主。
但他赤云厥深陷泥沼,自顾不暇,哪还能与他正值鼎盛的天鉴宗相比?
钟景山死了,不管是畏罪还是其他,都让他顿觉轻松,说话做事都比平时硬气不少,
越飞捷祭出法器追星锤,从人群中蓦然跃起,踩在钟景山的棺木之上,厉声道:“钟景山还未经审就畏罪自杀,赤云厥与魔枭私通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今日,你竟然还敢来归一门要人?纪媛,你好大的胆子?”
“下来!”纪媛沉声道。
越飞捷踏在他棺木上,平日明里暗里受的气一块发了,只觉畅快无比,哪里会听纪媛的话,反而得意洋洋:“夫人,我劝你尽早伏诛,交出魔枭的踪迹,否则——”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的戾鞭击向他面门。纪媛沉着脸,手腕上的碧牙玺镯子化为灵蛇般的赤练。
越飞捷向后腾挪,谁知那赤练像长了眼睛似的,鞭稍舔在他脸上,立即就起了一道血痕。
他怒不可解,追星锤中凶光暴起,灵气充盈。纪媛也全然不怕,两人身形如风,在钟景山的棺木间角逐。
一声兽啸响起,两人争斗中。一道悍然灵气不小心击在龟狮兽的背上,它素来温润,但剧痛难忍,长啸后豁然上前。
龟狮兽突然前进带了强大的惯性,沉重的棺木向前滑去,还未钉的棺盖呲——一声掉落。
就在此时,纪媛泠然一鞭,缠住了越飞捷的双锤,蓦然抽去。双锤离手,把一座精巧庭院砸得粉碎。
越飞捷被惯回地面,险些栽倒在棺木中,他双手发木,痉挛的扶在棺边。他看见,原本双目紧闭的钟景山,竟然睁开了双眼,曾经意气风发的俊朗面容如今惨白,灰暗的眸中射出两道青白阴沉的死光,要不是他脖颈那道巨大让人难以忽视的狰狞伤口,他就要以为钟景山死而复生了。
龟狮兽还在横冲直撞,眼看棺木就要落在地上,两道人影落在龟狮兽面前。
两人单手抬起,龟狮兽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越飞捷心突突跳着,钟景山那张脸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不去看那具尸体,抬头望去,心中又是一凛。
龟狮兽面前立着两道人影,穆弘白眉眼疏朗,眸光深沉。他身侧的钟挽,目光像她那死去的师尊一样,阴冷渗人,胶着的缠绕他全身,似要把他灼出一个洞来。
这一大家子,全是疯子。
“好了,都不要闹了。钟尊主身上疑点未消,但念在他丹心一片,曾殚精竭虑壮大仙门,护佑百姓,而今身死,应当让他回赤云厥入土为安。魔枭的事,不容小觑,还请各位尊主助力,一并审查。”归一门尊主符丘终于发言。
归一门乃仙门之首,符丘又有雷霆手段,为人威严,他的话自然有分量。
方才的异声被压制下去,纪媛得以扶棺而归。
再后来,就是越飞捷的死了。
他本就修为普通,为人两面三刀,唯符丘的命令是从,这才在八大仙门中占有一席之地。后来他在一次围剿妖兽的过程中受伤不治,缠绵数天才死去。
他在病榻上缠绵的那几天,总是梦见钟景山那双死气沉沉但又淬满恶意的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一个似鬼非人的红衣女子,抱着一柄诡异的红伞,伞稍坠着奇特的娃娃铜雕。
红衣女子静静的看着他,
那目光,总让他想起森然的钟景山。
终于有一天,病情有所好转的越飞捷看清了红衣女子。她肤若凝脂,眉若翠羽,巧笑倩兮,既像英气逼人,面对众仙门的质疑不低半分头颅的纪媛,又像列松如翠,永远儒雅持重,不似他这般八面玲珑的钟景山。
他终于想起来了,是那个站在龟狮兽面前冷冷看着他的,钟景山和纪媛留在这个世上的遗女,钟挽。
他气血翻涌,原已稳定的脉象腾腾乱跳,吐出一口血,红得发黑的血染透了整片锦被。越飞捷声嘶力竭,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这句话:“你!是你!一切都是你做的!”
钟挽但笑不语。
越飞捷死于伤病复发,被人发现时,鲜血几乎喷满了整个房间。
他重伤时曾设下遗训,如他伤病不治,出殡之日,需准备十八道相同的棺木一同出门。他阴宅的具体位置,只能让至亲的人知晓。
他儿女众多,虽是不解,但逝者为大,仍然照做。
越飞捷出殡那天,天鉴宗一片素裹,纸钱若雨,香烛成雾。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接连送了十八副棺木出门,就连天鉴宗的很多弟子都不知道,越飞捷的遗体究竟在那副棺木里。
越飞捷的长子越炀穿着素衣,头带三尺白绫,神色悲切的走在棺前。
漫天的纸钱迷住了他的眼睛,越炀却在心中暗想。父亲走得匆忙,还未说好让谁接替尊主之位。暗中将兄弟几人资质与他自己暗暗对比,对那尊主之位势在必得。
一道红影飘过,他心头没来由的一凛。回身望去,父亲那副耗费数万灵石打造的阴沉棺木上,坐着位打伞的红衣女子。
“混账东西!这是仙家的阴木,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随意亵渎!”
越炀厉喝,手中已暗自祭出法器,突然就明白了父亲临终嘱托,原来他早已料到会有人来捣乱。
只是这女子,是如何得知他父亲就在这棺木中的?
女子盈盈一笑,在纷乱的纸钱中,是那般的绝美风华:“什么仙家的东西,不过是一具臭皮囊而已。”
说着,她在棺木上站立起来。指尖捻出一道复杂神秘的手诀,嘴角嗤着一抹凛然邪笑。
棺木里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
他自然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棺木里必然还有其他的东西。越炀举剑欲杀那女子,她足尖一点,踩到一块巨大的漆黑岩石上。
让他没有料到的是,那原本遗落在路边,万年岿然不动的巨石,长出手脚血肉,活像人一样。
女子打着伞,立在巨石怪物的肩上,伞面坠着诡异的抱手抱脚娃娃。饶是越炀眼尖,看见那些手指般大小的娃娃,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容。
嘭——一声,棺盖冲天而起,一道人影飞射而出。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潮水般跪伏在地。
越飞捷又活了。
他穿着重重寿衣,头顶宝冠,发髻理得一丝不苟,脸色是临死前的灰青,双眸晦暗。越飞捷如生前般,负着手,气势汹汹的立在人群前。
越炀见过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从未亲眼见过人死复生,但这人是他敬仰的父亲,他跪倒在地,颤声道:“父亲,您回来了?”
越飞捷沉默不语,接过他手中的利剑。寒光闪过,这位仙门长子的头颅像是一只蹴鞠,骨碌碌的滚了很远,红绸似的鲜血从切口处涌出来。
人群大乱,纸钱如雪,唯有红衣女子与一具腐尸立在原地。
这是点睛术正式出现。
钟挽带着越飞捷的尸首到处作乱,仙门把她视作与魔枭同等级的邪首,四处追捕她。
那时候她醉心于起死回生术,去乱葬岗翻找没人要的尸体。每次试验,做出的却只有傀儡。
还没等她钻研出起死回生术的门道,就先被仙门找到。
乱葬岗中,她一身猎猎红衣,旁边放着把撑开的红伞,面前是一排排腐烂程度不同的尸体。远处,几只呲牙咧嘴的野狗盯着她,自从她来后,这些食人肉的野狗,就没有食物吃了。
辞别数年,穆弘白再次见到钟挽,是在乱葬岗中。
她坐在地上,与周围的尸体几乎融为一体。单薄的背弓着,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摆弄一具半腐化的尸体。
“小挽?”
——
“小挽!”
“你究竟要睡到几时?你今日要是再不出发,可就赶不上玉须山门开了。还怎么去接小白!”
纪媛在庭院外扯着嗓门喊道。
钟挽双眉微皱,反而把身体缩进被子里,想用薄薄的锦被挡住纪媛的夺命连环催。
片刻,门被人暴力推开,被子被人一把掀起,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突如其来的强光让钟挽眼皮发痛。
她眯着眼,看向塌边气势凌人的纪媛:“——师娘,你在让我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马上就起来了。”她声音很软,师字没吐出来,听起来像是单纯的娘字。
纪媛转身出去。
院子里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纪媛不知道在干什么,简直像在拆家,扰得钟挽睡意全无。
“起来了起来了,你别在我院子里练拳了,我起来还不行吗?”钟挽眯着朦胧睡眼,从重重锦被中起身,伸了大大的懒腰。
草长莺飞,白驹过隙,一晃六年过去。钟挽已从十二岁的粉面女童长成娉婷玉立的少女。
这些年来,虽然与他们还是聚少离多,但她终于舍下偏执,抱之理解,与他们关系渐近。自此潜心修炼,不沾邪术。
纪媛常年修炼,体态仍轻,除却眼睛几抹细纹,不见老气,她笑意盈盈的走进来:“这才对嘛!你要是在推迟时间,可就赶不上小白出师了,我让花嬷嬷多加了几个菜,等会儿叫你师尊和你姐一起来吃饭。六年了,也不知道小白长高了多少”
说着,她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钟挽能用上的换洗衣服,熟稔的折好。
“夫人,出事了,魔修秦锦跑了。”一个弟子急匆匆跑来说道。
彼时钟挽正在净面,清水沾在毫无瑕疵的玉颜上,打湿了几缕额前的发,如水出芙蓉,难掩清丽。她对上纪媛稍显歉意的眼光:“快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行李自己会收拾。”
纪媛走后,钟挽独自收拾行李。
她从衣柜底部摸出一把匕首,打开刀鞘,匕首上闪着幽蓝的光,这是沾染剧毒的缘故。
阖上匕首,把它和换洗衣服一同放进储物袋中,别在腰间的蹀躞带上。
衣柜形成的阴影里,凝出一只半人高的小鬼,挽着双髻,穿着锦衫,脸蛋圆圆。要不是脸色惨白,看着和寻常孩子差不多。
“睡够了罢?睡够了就赶快给我动起来,要是在查不到,我就把你锻进这把匕首里,一辈子只能做刀灵。”钟挽做势要敲他爆栗。
“主子别别别,在敲就破了,我这纸糊的身体不禁敲,我马上就去,你等着我的消息。”长生的用手蒙着头顶,生怕吃了钟挽的爆栗,一弓腰,从她身边划过:“我去了主子,有消息立马知会你。”
钟挽跟着他的身影来到门外,看着长生变作一团阴风消失。她这些年一直在找赤云厥灭派真相,却半点进展没有。那些和信件以及魔枭像是凭空出现的。她如今十八岁,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目光翻过矮墙,落在穆弘白的庭院里。他虽没回来这里住,每日都有人打扫。
六年之期已过,穆弘白该从玉须山回来了。
她已和钟景山纪媛讲定,去玉须山亲自接穆弘白。
他们只当两人是感情深厚,哪知钟挽此行准备了剧毒匕首,是去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