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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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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色迷蒙在绵延的青色山包间,点点白光从滚滚暮云中透露出来,头顶的天空是好看的蟹青色。早起的鸟儿在山林间叫嚣,风如细浪轻涌,夹杂着一丝隐晦的血腥气。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发足狂奔,她浑身褴褛,头发蓬乱,只露出一双寒光冷冽的眼眸。
她大腿上紧紧绑着一根腰带,奔跑的动作有些奇怪,因为其中一只脚筋被断了。鲜血似珠滚落,沾染在绿意盎然的青草地上,她不敢停下,仿佛身后跟着催命的罗刹。
山野间伫立着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女子面色一喜,忍着剧痛加快脚步。
“兄长?”女子瘦削如骨的双手推开木门,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清里面的景象后,脸上惊喜转瞬剥落,仅有的血色瞬间散尽。
屋中摆设俨然,但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
“秦锦啊,你走得太快了,我差点就追不上你了。”
她身后响起银铃般的女子笑声,仿佛熟识的同伴假意嗔怪她提前走了。
秦锦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声音似的,浑身轻轻颤抖,那条被勾断脚筋的腿又隐隐作痛起来。
一位俏丽少女着雪纱萝裙飘然而至。她眉眼清丽,不点而红的唇上嗤着一抹甜美笑容,如玉树开花,新月生晕。
就是这位看着人畜无害,甚至还让人想亲近的盈然少女,刚才亲手用匕首勾断了她的脚筋。
鲜血喷涌,却没沾染她罗裙半分,她腰间的蹀躞带缀着美丽的玉石,上面用细小的链子挂着一把匕首。
正是那把匕首,上面不知涂了什么毒。她整条腿的血管都已发黑,要不是她及时察觉,用腰带阻止血液流通,早已毒气攻心,药石罔顾了。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苦苦相逼?”
秦锦常年被囚在地牢之中,两颊深陷,惨白的皮肤包裹在头骨上,活像在骷髅上贴了一层宣纸。
钟挽手里握着把油纸伞,闻言舒唇一笑:“谅你也不记得我,我给你回忆回忆,六年前你在寿云山为乱,赤云厥两位尊主前往围剿,你设计,将其中的尊主夫人险些害死,好在她命大活了下来,只是背上的伤疤,至今都还清晰可见。”
少女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怒云重叠的天空。风开始慢慢的劲起来,携起她豆蔻般柔顺的青丝。
她复看向面前半人不鬼的魔修,缓声道:“那个被你设计的尊主,是我的师娘啊。”
少女生得面容姣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只是深宅大院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姐。却让茹毛饮血,杀人无数的魔修秦锦遍体生寒。
“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你以为我会怕你?要不是因为我常年被监禁,一时不察中了你的奸计,你以为你能伤得了我?我兄长乃是碧水城中鼎鼎有名的术士秦先生,你今日伤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秦锦咬牙切齿道。
钟挽看她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同情:“你不会真的以为?是你那个无能的兄长救你出来的吧?”
她又笑起来,那笑容让秦锦心魂碎裂。巨大的恐惧从缝隙中漫出来,蚁虫般啃噬她的心智。
“没有我,你应该会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待一辈子。”
秦锦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轰然断裂,她面容狰狞,瘦削的双手成爪,魔气冲天而起,蓦然袭向钟挽:“我兄长在什么地方?”
钟挽前辈子做了很多蠢事。比如,无休无止的和师尊师娘斗气,以至于后来他们离世,她只能在无穷无尽的悔恨中渡过余生。又比如,故意做出资质平凡的样子,旁人一天就能背好的口诀,她偏要花上三天。
仿佛这样,故意和他们作对,让他们失望,让旁人嘲笑赤云厥尊主的义女是个资质平庸的人,她能赢了什么似的。
钟挽手中仍是那柄普通的纸伞,在她腕间灵巧流转,让秦锦眼花缭乱,森森利爪扣在那薄薄的伞面上,非但没损坏那伞,反而让她指尖破裂,流出殷红的血。
她发了疯的攻向钟挽,狰狞的脸在蓬乱的头发下是那般恐怖。突然,她双目圆睁,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仿佛要爆出来,僵硬的低下头,那柄脆弱的纸伞竟然直接刺穿了她的身体。
钟挽面无表情的把伞抽出,带起一溜儿好看的血线,飞溅在空中。
伞面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钟挽皱着眉头把那团不明物抖掉。血色下,伞面崭新如初。
秦锦惨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即便是死去,也还是这副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是为祸一方的魔修,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风越加疾,琉璃珠似的雨点铺天盖地的坠下来。钟挽撑开伞,举过头顶。
噼噼啪啪,雨点落在伞面,洗净上面的鲜血,露出伞面那几株清雅的瘦竹,纤弱的枝叶在风雨中轻轻遥颤。
“啧啧啧,小小年纪,就用这般歹毒的手法杀人。”
茅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上面坐着位带着斗笠的蓝衣女子。她施着避雨咒,雨水在她头顶分开两侧,似两道晶莹柔顺的白练。
钟挽撑着纸伞,与她遥遥相望。
片刻,她转身离开,要是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玉须山仙门洞开了。
此番玉须山仙门大开选在南荒边陲的一座城镇。
钟挽到那里时,这座原本人烟稀少的城镇已变得十分热闹。从四面八方赶来瞻仰仙人仪容的人挤满狭窄的街道,还有无数求仙人点拨的修士,行走在街上,神采飞扬的讨论着这几日的见闻。
穆弘白等人早在几天前拜别师门,从玉须山中出来。八大仙门派专人接送,把他们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行宫里。
他们作为仙人之间的纽带,每日需有不同的学术演说,把晦涩的术法通俗的讲给来远道而来的百姓们听。
这已经成为八大仙门间不言自明的默契和习俗,有时仙长们挑选的人中有不属于八大仙门的,从那里出来也立即被仙门收纳,这是仙门巩固势力,获取威望的方法。
街上的客栈早就住不下了,钟挽直接去了仙门行宫,报上名讳。
那弟子听完便说要进去通报,这些刚从极霄阁里出来的仙君们是仙门的宝贝疙瘩,他们自然不敢马虎。
钟挽也不急,把伞头撑在地面,静静的在原地等待。
她旁边立着几个身姿曼妙的仙门女弟子,看服侍应当是合欢派的。
其中一位,身姿最好,面容最俏,粉面含羞的不时将剪水双眸看向紧闭的大门。
“珠姐姐莫要担心,上次是你没说清楚,这次只要你把自己的心意和穆仙君言明,有你这样的身段这样的脸蛋,那穆仙君不得被你迷得七荤八素,马上就答应你。”
“咱们珠姐姐可是合欢派里最好看的弟子,就应当配丰神俊朗,气质出尘的穆仙君,世上在没有其他人比你们般配了。”
合欢派里的女子素来生得艳丽,眼前这几位女弟子各个身姿不凡,正在七嘴八舌的讨论。
“诸位妹妹莫要抬举我了,合欢派里藏龙卧虎,我不过中人之姿,至于穆仙君,只要他能多看我一眼,多与我说一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珠烟谦逊的说,其实心里也对她们的话极为认同。
“你们说的穆仙君?可是赤云厥的穆弘白?”钟挽突然凑过去问道。
莺莺燕燕的女弟子看她一眼,见她肤白如雪,衣着素雅,腰间蹀躞带暗藏奢华。标致的脸蛋上五官精致,清丽中又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媚态,竟然直接把她们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合欢派的女弟子们素来看重长相好看的女子,看她的眼神也不免多了几分重视:“正是,这位妹妹也知道他吗?”
“穆仙君气质斐然,身形卓绝,难道这位妹妹也是慕名而来?”其中一位鹅蛋脸的女修说道。
她们合欢派的女子向来对情爱之事大方磊落,从不遮掩,张口就问。
钟挽瞥了绞着衣带的珠烟一眼,叹了口气,佯装悲戚道:“我与穆仙君早就认识,我与他情投意合,却不料他被仙长看重,一别六年。他曾说要一生一世的待我好,如今仙门洞开,他却一封书信予我,尽说我不过寻常女子,与他门不当户不对,趁早绝了心思。我气不过,就来这里找他讨个说话,我不信往年那些情义,就这样付之东流。”
钟挽扯起谎来浑然天成,配上绝妙的演技,唬得那几个女弟子蓦然吃惊。
她们见到的穆弘白雪衣飘诀,犹如那嵌在云间不可亵渎的孤月,没想到竟和这女子早有牵扯,还做出这般喜新厌旧的负心勾当。
一时间,仙君跌落神坛,褪为凡人,她们不知该安慰谁才好。
门吱嘎一声开了,白衣仙君凛然而至。
钟挽看过去,也难怪这些个合欢派的女修会看上他了。
六年过去,穆弘白身形陡然拔高。本就好看的五官已完全长开,星眉朗目,姿容绝滟,冠发高挽,月牙白的锦袍裁剪合体,如琼枝一树,如昆仑美玉,教人心生艳羡,又因为他周围凌人的气势不敢贸然靠近。
叫做珠烟的女修不相信她心目中圣洁无比的穆仙君,早和一位女修有所牵扯。她徘徊数日,终于勇敢的站在穆弘白面前,朗声问他:“穆仙君,那日你告诉我,你现在潜心修炼,不闻儿女私情,那这个野丫头说的话,全是假的了?”
钟挽知道完了,穆弘白素来正派,简直和赤云厥最古板的夫子有得一比。他要是知道钟挽胡说一通,毁他名声,非得气得七窍生烟,活剥了钟挽的皮不可。
而今的穆弘白已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她本只想过过嘴瘾,却没想到被他抓个正着。
趁他还没回味过来,钟挽打算溜之大吉。
“小挽说的都对。”
珠烟好看的杏眼瞪成了圆滚滚的小灯笼:“那你喜新厌旧,因为自己成了仙长弟子就要抛弃她也是真的了?”
穆弘白伸手拉住钟挽的后衣襟,抓住了趁乱逃跑的她。
他俊眉微拧:“她说得是气话,我们的感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