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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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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弘白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庭院里看他精心养护的那株天心兰。
伺候他的人都笑他,说他命都要没了,还心心念念着一株草。
只有穆弘白自己知道,他想看的不是天心兰,而是住在他旁边的人。
钟挽的庭院空空,门窗紧闭。不知她怎么样了。
好不容易看到花嬷嬷出来,穆弘白假装不经意的打招呼,问起钟挽。
花嬷嬷说,钟挽的伤已经好多了,腿伤得比较厉害,还不能乱动,需要在房间里静养一段时间。
钟挽这一静养,就是整整一月。她偶然被侍女抬出来晒晒太阳,穆弘白能与她简短的说上几句话。
“小白,那天你在后山,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吗?”钟挽坐在软塌上,受伤的腿裹着白布,手里拿着几只糕点,一边吃一边问。
穆弘白立在矮墙的另一侧,看见钟挽嘴角有几粒糕点碎。他很想伸手抹去,但还是生生忍住了,仔细回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半响,他道:“其实那天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此言一出,钟挽连糕点都忘记吃了。穆弘白那天可谓是和阎罗擦肩而过。钟挽把看见妖兽脚印的事情告知了纪媛,她派人查找,也只发现痕迹,魔修已经飘然而去。
他们定是在后山遇到了穆弘白,本想跟着穆弘白去赤云厥的,谁知穆弘白也不认得路。钟景山和纪媛因此彻查整个赤云厥,在后山加固了封印。
——
赤云厥的积雪消融得差不多了。
光秃秃的梨木冒出绿芽,结了星星点点的青白花苞,穿着黑白衣裳的燕子两三成群,在檐下绕来绕去。
“穆弘白!”
穆弘白低着头洒扫庭院,修长的手指把扫帚握得紧紧的,更显莹白,扫起地来一丝不苟。
听到钟挽俏生生的声音,他吃了一惊,急忙回身。
钟挽穿着俏皮的红绡罗裙,大大咧咧的站在矮墙上。如星双眸盛满笑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钟挽,你快下来,你的腿上有伤。”穆弘白着急得说,恨不得马上把钟挽从矮墙上抱下来。
钟挽反倒身手矫健的在矮墙上跳跃走路:“你看,我已经全好了,别扫地了,我们下山去玩罢,这个月可憋坏我了。”
穆弘白仰头,如玉的脖颈暴露在温暖的春日阳光中:“好啊。”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这让钟挽有些讶然。她在房间里苦想说辞,想了好几种可能,制定了好几种应对措施,就是怕穆弘白不答允。
当年穆弘白性格冷漠,钟挽邀他下山时,废了不少口舌。如今怎么变得好说话多了
大抵是他今日心情好,钟挽这般想着,拉着穆弘白往山下走去。
因有宗门庇佑,山下的碧水城格外繁荣,街巷纵横,商铺林立,富贾遍地。周边也散落着无数村镇,是片热闹富庶之地。
前世,钟挽和穆弘白差点死在碧水城。
她向来喜闹,一日见天气大好,邀着穆弘白下山游玩。穆弘白不愿意,她围在身边说了好些好话,他才勉强答应。
两人在碧水城中遇到向钟景山纪媛寻仇的魔修,命悬一线,差点命陨魔修之手。
养伤的这一月,钟挽日夜推演,计算时间。终于算出他们是于今日去的碧水城,将近午时在巷口遇到的魔修。
她前世经历过一次,事先掌握先机。如若这次去,她在将要遇到魔修时远远避开,让魔修只抓穆弘白,来个借刀杀人。
等他们杀了穆弘白之后,她再去赤云厥报信。如此,她既能杀掉穆弘白,又能安然渡之事外。
想到此,钟挽心生雀跃,走路的步子都加快了些。
“穆弘白,你快些,断腿的是我,怎么你走得这样慢?”
钟挽很快走到前头,她回头喊道,看他加快速度,才继续往前走。
两侧树林露出嶙峋光秃的骨架,无数细小的枝丫分错裂开,看着并不喜人。
但仔细看去,能看到枝干上,树丫中,遍布着绿色的小疙瘩。新的生命在里面孕育成形,终将形成盛夏的荫绿,呈现出一片隐晦的欣欣向荣之意。
钟挽今天心情好,没有注意到,穆弘白的走路姿势有些奇怪。
穆弘白走得慢,钟挽走走停停的等他,不时发出催促声。
到了城外,只见城墙高耸,上横匾额,龙飞凤舞的书碧水城三字。
行人如潮,商贩往来,进进出出,自是繁华。
钟挽步子快,早一步到了。她在城外茶铺里点了盅茶,等着姗姗来迟的穆弘白。
金乌高悬,空气中仍弥漫余寒。
钟挽一手端着陶瓷茶盏,一手支颌,眸光盈盈,看着步履缓慢的穆弘白。
大抵是阳光太烈的缘故,他额头上起了层薄薄的脸,俊脸有些发白。
见钟挽等着他,他步子加快:“小挽,让你久等了,我们快进城。”
钟挽神色复杂的打量他一眼,叹了口气,像个深沉沧桑的老者。但由她十二岁的孩童做出来,浑然天成,倒有些滑稽。
“休息一会儿吧,我累了。”
她执起土陶色的茶壶,将清冽甘甜的茶水倾倒而出。水龙晶澄,稳稳接在起了缺口的茶杯里,递给穆弘白:“喝杯茶水,润润喉。”
钟挽明明年纪这般小,平日里的行为说话语气却和大人一样,穆弘白捉摸不透,有时又觉好笑。他性格内敛,平日有些笑意也是深深藏在心里。
穆弘白端起茶杯,茶水入喉,清香怡人,消弭喉咙间的干涸与不适。
两人休息片刻,起身入城。
这一次钟挽走得很慢,俊秀的黛眉压着清澈的双眸,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
“小挽,我们要去哪里?”穆弘白问道。
钟挽抬头看了他一眼:“跟着我走就对了。”
碧水城中,街宽巷深,处处都是朱户飞檐,楼阁高耸,街上亦是热闹非凡。钟挽儿时已经将这里摸透,所以就算是十几年没来,她也清楚的记得位置。
她带着穆弘白走进碧水城最大的鞋庄。
入眼是六扇白粉屏门,摆列一张海梅相几,几上摆着几双时下最流行的鞋履款式,左右各摆碎锱古瓶,插着十多杆五色虞美人。
一封紫檀鞋架分列两旁,里面亦是各种款式,适合各种年龄的鞋履。服侍各异的男男女女,老少妇幼,一边攀谈一边闲逛。
鞋庄里的伙计见两人穿着富贵,钟挽腰间的蹀躞带更是价值连城,忙不迭来伺候。
穆弘白以为是钟挽要买鞋子,谁知她拿出两片金叶子交给伙计,扭头对他说:“随便挑吧。”
“我?我不需要,师娘刚给我做了很多新鞋,已经够穿了。”穆弘白立即推辞。
“坐下。”钟挽哪里肯听,做出一副大人姿态,冷冷叫他坐下。
穆弘白只能依言而行。
“脱鞋。”钟挽吩咐道。
穆弘白闻言迅速起身,要往门外跑:“不用,小挽,我的鞋真的够穿。”
钟挽不由分说的把穆弘白拉回来坐下,蹲下身子,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脚踝。
穆弘白浑身一僵。按理说,他年纪比钟挽大,要是真的挣扎起来,钟挽那里抓得住他。
但偏偏那人是钟挽。她小小的手抓着他纤瘦的脚踝,让他心头一怔,浑身僵硬,怎么也动不了。
钟挽趁此机会,风驰电擎的脱下他的鞋子。雪白的棉纱袜上,鲜血已经渗了出来,几乎湿了整只脚。
她抬头看向穆弘白,十三岁的孩子双眉紧皱,像做坏事被人抓到一样。薄唇抿成一条线,模样克制又怜人。
她轻轻的把棉纱袜褪下来,很多地方的皮被磨破了,和纱袜粘连在一起。只能一点一点的撕,露出斑驳的鲜红血肉。
“劳驾,去请个大夫来。”钟挽扭头对伙计说道。
那伙计得了金叶子,自然乐意做事,应了一声就飞奔出去。
她复褪下穆弘白的另一只鞋,同样的血肉模糊。
穆弘白看着钟挽乌黑的头顶以及好看的发线,心跳得厉害。
“小挽?”
“所有的鞋都短了?”
穆弘白沉默半响,才从喉腔里发出低微的声音:“嗯。”
钟挽不再说话,在鞋架上挑了好几双鞋子,认真对比长度合适后放在一边。
大夫很快就来了,检查穆弘白的双足后。说是因为鞋子太短,才把皮肉磨破,没什么大碍。
只是皮肉被生生磨掉,要受些痛楚。
寻常的孩子,发现鞋履大小不合适,立即就会告知父母。像穆弘白这般,脚上全是被磨伤的痕迹,很多还是结痂后又被磨破的,不知他到底穿了多久不合脚的鞋。
皮肉被磨掉是件很痛苦的事,穆弘白这样能忍的孩子,大夫还是头回见。
纪媛是个合格的尊主夫人,却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她给穆弘白添置的鞋履全部都小了。穆弘白初到赤云厥,不想因为自己麻烦别人,忍耐着不说。
他平日装得很好,身边的人都没发觉。
今日下山走了太远的路,即便他擅长忍耐,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这才让钟挽发现端倪。
她很想让自己视而不见,穆弘白总归还是个孩子,还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光是他那张脸,就让钟挽心软了。
罢了,就让他临死之前穿双合脚的鞋子,好好的走黄泉路。
钟挽这般告诉自己,随即又带着穆弘白在鞋庄里挑了十几双鞋。想到他正是拔个子的时候,脚肯定长得也快,有的还贴心的买大了些。
穆弘白的脚已经包扎好,换上了合脚的鞋子。他们挑的鞋履,店里的伙计晚些送到赤云厥。
走到街上,周遭行人往来。钟挽背着手,唇线弯弯,少年老成的悠闲渡步。
“小挽,你真好。”
穆弘白的声音响起,清晰的落在钟挽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