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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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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这个污秽的世界里存在着‘救赎’吗?
(陀思视角)
对于小姐这样的人而言,死亡是一种近乎于奢求般的救赎。
她无法杀死自己,因此小姐一直寻求着来自于他人的救赎。
大概是在某一场战争的末尾,我在断壁残垣之间遇到无家可归的小姐。那时她的身边全是□□脆利落地切割成碎块的肢体,底层的肉类腐败着,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而小姐就坐在这一堆腐肉之间,安静的,如同一个没有上发条而停滞运作、精致得令人忍不住将它精心擦拭后,摆放在橱窗里的人偶。
她抬起头望向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倦怠与无望交织而成的空洞,漆黑得像是连光都可以吞噬。我见过这种眼神,在已经死去却来不及闭上眼睛的人身上,像是无机质的、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
我伸出手,想要轻轻地碰一下她,但是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光线割开了用于防寒的皮革手套,它们试图从手套缺口处往深处探去,想要将所接触之物切割成无法再被切割的细小职务。随意捡起地上的碎石子抛向她,不出意料,碎石子还没靠近她就已经被那些光线粉碎。
这很有趣,不是吗?
因为这个,她想死,却又死不了。
小姐的脸有点冷,这下感觉更像是那些被摆在橱窗里的人偶了,当然,现在的小姐反而更可能是被遗弃在某个角落里,身上挂满蜘蛛网,落满尘埃的‘非卖品’吧?不过,虽然说是‘非卖品’,但是人偶小姐自己愿意离开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我看着小姐眼睛深处那一点点闪烁着的微光,微笑着,弯下腰,礼貌且保持着适当距离地伸出右手邀请道:“那么,要和我离开这里吗?亲爱的小姐。”小姐轻轻地将手搭上来,像是天国的天使在飞离人间的时候不小心飘落了一片羽毛,最终落在了我的手掌中。那片羽毛散发出来的光线在碰撞着,不断折回又折出,不断地消融又出现,像是碰到了什么屏障又或者像是与什么东西相互抵消了那样。‘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我看了一眼在掌心处暗自发生的异能现象,心想:‘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那么各位,这位人偶小姐,我就借走了喔。
我弯下腰,笑着向那些倒在废墟各地的武装人员致以谢意。
(‘我’的视角)
‘异能只会带来不幸的灾难。’从我的异能杀了第一个人开始,我便是一直都如此坚信着,这个事实。
我的异能会将靠近我的任何东西都进行切割。准确来说,那些东西都是被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线撕碎了。它们如同利刃一般轻巧地切开了所有靠近我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物,一旦靠近我,下场都是一样的。它是这般的一视同仁,令人胆颤心惊地公平。但,它们却从来都不会伤害我半分半毫,像是最忠诚的骑士在盲目地守护着他们懵懂无知的王那样。
大概是因为异能的特殊性,在很早之前,军方就对我进行了收编。编入某个特殊的部队,执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命令,准确来说,他们只是让我穿行于各个战场之中,靠近那些战士,靠近那些武器,靠近那些指挥官,然后摧毁,夺走他们的一切。
你问我这是一种什么的感觉?
我想,我会生命为此赎罪。
……
‘回收’的人,还没来。
我跪坐在废墟的中央,等待着军方的那些武装人员对我进行‘回收’,然后再投入到更加危险的战场上,去屠杀那些根本就叫不上名字的人。身边堆满被切割开的肢体、弹壳以及断壁残垣,混沌的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光怪陆离的故事情节——
‘那些人将她的尊严肆意地踏在脚下,不堪入耳的语言灌入她的耳朵,尘土与鲜血呛入肺中,靴子的形状刻入脊梁。’
‘尼德霍格不断啃蚀着世界树的树根,腐液从它巨大的尖牙间垂滴,张开的翅膀上面挂满了死尸。’
不远处,脚步声响起,听上去并不是往日那些装备精良,受到训练的武装警备人员,而是一个瘦弱的、不堪一击的人。我漠无表情地平视着来者,正如我所想的那样,此时站在我面前的人肩上披着大衣,戴着防风御寒的毛呢帽子。
他伸出手,看起来像是要触碰我的样子,但很快像是察觉到什么那样,把手收了回去,转而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向我扔来。感觉像是在做什么实验那样。
真是糟糕透了。
他会死的。
我闭上眼,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脑海里满是接下来它靠近之后出现的四分五裂的场景。可是,没有意料之中的场景,反而是有什么冰凉却柔软的东西短暂地触碰了我的脸颊。
短暂得像一个美好的错觉。
“要和我离开这里吗?”那个人伸出手,弯着腰,礼貌而客气地邀请着我。我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摘下了手套的手,神差鬼使般将手搭了上去。
我是想要确认他不被“切割”的原因吗?还是说,我只是在贪图那种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柔软?
我不知道。
但我在手搭上去的那一瞬间便清楚——他能将我从这个污秽不堪的泥潭之中拯救出来。
......
“昨日凌晨,横滨警视厅在一栋位于港口区的公寓内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经过初步侦判,已确认犯罪嫌疑人是已登记的异能力者......”
‘犯罪嫌疑人是异能力者啊……又是这样的新闻报道,真是无聊啊。’我一边咬着吐司,一边操控着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就算政府将所有拥有异能力的人都登记在册、载入档案又能怎么样呢?人心这种东西向来都不是能够直接用白纸黑字就能描绘清楚的,谁能保证他们被登记在册后,就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利用那些超于常人的力量而做出些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普通人尚且做不到大爱无私,奉公守纪的,何况那些讨人厌的“异能力者”呢?
啊……说起来,我也是这个‘讨人厌’群体里面的一员呢。
嗯……或许像对待重犯那样,戴上定位的镣铐一个是不错的选择,但,到时候可能就会一石激起千层浪。然后,那些戴上了镣铐的人就会高喊着“平等”的口号,高举着“自由”的旗帜来反抗强压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
然后就是战争。
战争。
啊……异能军团。
我厌恶他们的所作所为。
如果不是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
吐司被咀嚼着,研磨着,吞咽着,如同一块忘记去筋的肉,难以咀嚼,难以吞咽,最后被研磨成糊状才顺着食道,被咽下。不远处的闹铃在响,却像是从上个世纪那边遥远时空中传来的那样。但不管是从哪里传来的,都在告诉我,我该离开这里了。于是我正打算拿起手边的公文包,走出房门的时候,却发现公文包并不在我的身边。‘欸……?不在吗?是我没拿回来吗?’我有些苦恼地环顾四周,可依旧没有找到我的公文包。‘要不还是先去上班吧……不然就赶不上了。’我起身,戴好手套,瞧见地上还堆积着扎得紧紧地黑色厚实塑料袋,便将它们也一并拿走,往屋外走去。
‘好重……我是把之前碎掉的木头家具都装进去了吗?’我吃力地提着塑料袋,把它们都通通扔进了垃圾回收的箱子。
……
‘奇怪……客厅的灯还开着。’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回到自己的家中,却发现房门关着,但是客厅的灯却还亮着,如同漆夜之中的一盏闪烁着微光的灯,明明是如此的微弱,却又如此的明亮。而我就像一只灰扑扑的蛾子,拼尽全力的想要靠近那里。即使灼伤,即使死亡。
‘啊……那个人……’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只看见了那顶不合时宜的绒毛帽子,和那件同样不合时宜的,看起来也算是厚重的外套。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一个名字,可你觉得这个名字如同明月,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云翳遮蔽了容貌,而如今,终将被拨开。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不。
不是这个。
门还没关好,我就着急地、下意识地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费佳。”可脱口而出的下一瞬间,我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熟悉到可以随遇地使用这样的称呼了吗?
我不知道。
后退地走了几步,门锁落下的声音有着让人心安的魔力。我背着手走近,停他的背后,低下头正好看着他因为仰起而暴露出的,宛如瓷器般洁白、纤细且易碎的咽喉。他那双琉璃般澄澈的瞳孔正倒影着我此时不堪、肮脏的样子。声音在背后吵杂,一声尖叫,两声痛呼,无数声辱骂,宛如那日、那时再度重现。
我将手套脱下,伸手探向了声音的源头。
“他们有罪。”我站在一旁,像是看着古老的黑白电视播放着卡帧的胶带电影那样,看见低着头的我慢慢地伸出已经重新戴上手套的手,朝着洁白的颈部伸出了手:“我亲爱的费佳……答应我……请看着我,请不要看向这些污秽的罪人。”我听见我这般颤抖着向他祈求道。
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声带的震颤中传出来,像是被安置在教堂内部的管风琴那般,庄重肃穆与虔诚的声音在房间的四壁盘旋,游荡:“所以,我将他们都‘救赎’了。”字句一句一句地从口中跳跃出来,像是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们的灵魂将会得到救赎,升入无暇的世界。”
“他们将在新世界里会得到新的生命,新的一切......”
“他们的罪将会得到救赎。”
不知为何,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我总是想起遥远的北方,在那里,总是有时不时就明明灭灭的火炭,那是木材烧尽之后残留下的最后一丝暖意,这点温暖甚至不够抵御一整晚的寒冷。单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像医院裹住尸体那样将自己严严实实地,二氧化碳在狭小的空间里聚集,排挤掉氧气,换取令人头晕目眩的温暖。
身边尽是飞散的光束,它们切割着,割开他们的皮肉,切断他们的关节。切断舌头,让他们无法出声;切断手臂,让他们无法挥舞;切断大腿,让他们无法奔跑......碎片散落下来,如同生日时用来庆祝的彩礼炮,在眼前散落成一团一团烟火;丝带飘落在头上,垂落,与长发一并遮蔽了眼前的景象。明明无人发出声响,只有碎片摔落在地面上时造成的‘扑哧扑哧’的声响,但它们组合起来,却像是在我耳边不断地说:“我们是罪人,我们罪有应得。”
不,不只你们,我也是。
我也是罪人。
“小姐,你脸上沾了点东西。”
依着费佳的话,我下意识地擦了擦右脸颊。
“啊……”鲜红的血珠在白色的手套上驻足,晕开,分外明显。我仰着头,圆锥形的,尖锐的倒三角体,悬在睁开的眼睛上方,随着眼球的转动而转动。浓郁的血色如同浪潮般迅猛,席卷而来,躯体一块块地堆积着碎片的木制地板上,蜿蜒的河流流淌过木头表面的纹理,难闻的气味在空气中飘荡着。
啊,这不是梦。
我还在外面,
我还在工作,
我还在战场上。
“对不起……”我喃喃地说着道歉的话,愣愣地看着白色手套上格外显眼的红色,它好像就这样慢慢地渗入了手套下面,濡湿了手掌心,乘不住的流水沿着手部的弧线滑落,有些在半途之中滴落,有些则是滑落到了手肘处,聚在一起后又滴落,重新汇入了海洋。身边的碎片叠放着,似乎再垒叠上一块就会因为重心不稳而造成塌方。我跪在他们面前,放在颈部的双手颤抖着,连同整个身体像是如同遭受了电击那样颤抖不已。
想要尖叫,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发出来。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弯下腰,在我面前伸出了手,轻声说道:
“小姐不需要为了谁而道歉。”
“这本来就不是小姐的错,是他们的。”
我看着他,视野内是一片泪水交织的朦胧,他的身影边缘被晕染开,与背后的那些碎片相融,仿佛他才是那个从那片地狱中走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恶魔。我抓住了他的手,像中世纪那些狂热的基督教徒在抢食着主的恩惠那般。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他笑着,引诱着堕落的灵魂,说,“但也请你……把你的真心给我。”
他冰凉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如同主教亲自施下洗礼。
我虔诚地祷告着:
主啊。
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但我很快就会将回到您的身边,还请您不要弃之不顾。我愿永远侍奉您。
陀思看着眼前正低声念叨着祈祷词的少女,嘴角微微上扬,眼眸中满是阴霾与戏谑:
小姐啊……
神明,是听不见你的祈祷的。
能听见的,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