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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痕与碎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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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认为,这世上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
……
这是一间既不透风、也不透光的房间。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着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贴了有多久的,一层又一层的符咒。这些符咒日夜不断地发挥着作用——将离开的门藏于这些泛黄的符纸之下,又防止着被困在此处的人利用咒术逃跑。两个巨型钉子被钉在了密室的两角,缠绕在钉子上的是犹如一个成年人的手臂般大小的绳索,上面同样贴着好几张符咒,仿佛不这样加以咒术控制的话,被束缚住的那个人就会一不小心挣脱开那样。
眼前一片漆黑,甚至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不曾出现,而耳边也只有因为太过安静而产生的嗡嗡声。我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又或者仅仅只是一天,一个上午?时间在这样的漆黑与寂静之中,似乎已经不存在了……至少变得没那么重要。
一阵风穿过密闭的房间,符纸被吹得沙沙作响,味道一丝一缕地飘来,在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了一个熟悉的轮廓。点点昏黄的烛火亮起,将来者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依旧闭着双眼,说:“五条先生?”我有些疑惑,便出声向那个熟悉的轮廓问道,“你是带了什么来吗?闻起来有点甜又有点酸的感觉……”
“怎么还叫我五条先生啊,明明之前都是叫悟的。”五条悟径直走到我的旁边,坐下,晃了晃手中的瓶子,叮叮当当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撞在墙壁上后,又折回,如同水池中的涟漪。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委屈,又像是在撒娇:“叫我悟啦。”
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明明都还没有熟稔到可以相互称呼对方名字的程度。
我有些为难,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叫嘛,叫嘛。”他一见我迟疑,便戳了戳我的侧脸,大有一种我不说他就会一直戳下去的感觉。
啊啊,我并不想这样亲密地称呼他,毕竟,这样子也太不像样了。但如果不说的话,恐怕今天的话题就得停留在这里了,得不到任何进展了。于是我叹了声气,微微往后避开了他一直在戳着我的手,启唇,不知怎得,本来想快速地将名字说出就好了,可声带处却颤抖地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在叫唤着一个被藏在时间长流深处的词语:“さ.....悟「さとる」。”
语言是有力量的。
突然间,就像是在炎热的夏天,忍耐酷热之后猛地灌入一瓶冰凉的柠檬味碳酸汽水那样,二氧化碳形成的气泡在口腔崩解,凉意如同夏日海边的热浪那般扭曲着周围的热度,甜味在唇边徘徊不去。肌肤上泛起疙瘩,不知道是因为突然的降温导致的还是因为名字的本身是本不应该被提起的存在。
“さ、と、る。”
“さと、る。”
“悟「さとる」。”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反复地去叫唤着五条悟的名字,语言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文字在唇齿之间被咀嚼,一字一顿的,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笨拙地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想要努力学会父母一直都在反复强调着的词语。记忆的断章穿过仍旧随风飘动着的符纸,搅动着平静古旧的池水,而后沉入池底。
激昂的,悲伤的、玩笑着的、抽泣着的.....声调时而上时而下,时而婉转缠绵时而冰冷坚硬:“悟。”声音在此浮现,我下意识捂住了嘴,堵住了唯一的声源。可当我无法再说出他的名字时,身体里只剩下了一种感觉——
疼。
无法说出的语言都积压在了胸口,一根根骨刺扎入心房,开出了朵朵颓靡却又残败的鲜花。
可还没一会,我用来阻挡声音的那只手便被五条悟握住,拉下,耳畔清晰地听见他这么问道:“你‘看见’了什么?”我抬起头,下意识地对他所提出的问题摇了摇头,但是否定之后,很快又再一次将他的名字复述来了一遍:“悟。”
这不是控制不住的语言,而是,我所‘看见’的事实。
在那些沉入池底的记忆片段之中,我看到了他,因此我反反复复的,如同魔楞了般,用各种语气以及语调叫唤着他的名字。可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并不知道。与其说是不知道,更不如说是我,并不想回忆起来,并不想深入的探究那些记忆碎片。总觉得这样做,会有什么在暗地里悄悄地崩塌,然后在我回忆起之后,走向分崩离析。
五条悟撑着下巴,像是在想些什么事情那样,过了好一会才说:“给,绿寿庵清水的金平糖,是你最喜欢的柠檬味。”一阵翻找的声音过后,五条悟拉过刚刚握住的我的手,向前一拉,将用一小包的金平糖放在我的手上,用着疑惑的声音,小声嘟囔道:“可我觉得波子汽水味更好吃一点诶。”紧接着又是一阵拆开包装的声音,清爽的甜味与指尖的柔软在唇上绽放,“来,试试看嘛。就当作是你念对了我的名字的奖励。”
他笑着,指尖的柔软与温热掩盖过了金平糖表面那些凹凸不平所带来的有些刺刺的感觉,甜味悄悄地窜入了鼻腔,却仍没有那节指尖所带来的印象深刻。我想伸出手来移走它,却发现无论如何怎么靠近都没法碰到那看似就在咫尺之间,实际上却无法触碰到的手。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五条悟,发现他依旧是笑眯眯的,即使是戴了眼罩,也不难联想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里浮现的是什么样的神色。
真是过分。
我无奈地微张了张唇,将糖抿住,再卷入口中。
五条悟指尖的糖已经消失不见,可他却没有移开手指,反而变本加厉,不再是蜻蜓点水那般的指尖,而是直接抚上左脸,凑近,鼻尖呼出的湿热气息打在脸上,痒痒地。我想向后移动身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法后移半分半毫。“能不能告诉我......”他再次凑近,语气上扬,像是灌入了蜜糖的糖罐会溺死前来偷食的人那样,发出了危险的邀请,“哪个更好吃吗?”
……
一扇纸窗被拉开,皱皮的尖鼻子老人探出半边身子,质问着众多纸窗所对着的、站在正中央的五条悟:
“你做了什么,五条悟。”
“没有,只是送了点小零食过去而已。”
“没有?你是想让她彻底沦为咒灵那种污秽肮脏的东西吗?!”
“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不正是你们这群半只脚都踏入土的老人家所‘期望’的吗?”五条悟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丝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语气嘲讽地说道:“如果真的会变成那样,我会‘拼~命~’祓除她,还请你们安心好了。”他停顿了一下,嘴边扬起嘲笑般的微笑,“到时候,可别来阻止我。”
话音才落下,另一扇纸窗被拉开,一个不怒自威的老人抬起眉眼,看向站在中央的白发青年,沉声地说道:“以后不要再靠近她了,五条悟。这是警告。”
“啊,好吓人好吓人。”五条悟依旧用着那种开着玩笑的语调回答着那些满是尖刺的语言,“但是......”转折过后,气氛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墨镜遮挡下之那双宛如碧空之境的眼眸积蓄着阴霾,大有下一秒就会迎来暴风雨的感觉,“我的事还没轮到你们来管吧?啊?”
......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已经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尚未发生的,你全部、全部都要知道。”倒在血泊中的女人握着我的手,目光温柔地说着这样的话,“但我更想你,忘记这些。忘记你是谁,忘记你的能力,然后忘记……那个人。”
女人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如同一朵花从枝头上掉下,回归到最初的土壤之中。“啊......啊.....”我抱着那个女人,想要和刚刚那样,叫唤她平日里的称呼,却发现自己忘记了她是我的谁。我只知道她是谁。
我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这朵花被泥土掩埋之后。
......
是梦。
依着冰冷的石壁与符纸睡着并不会让人坠入香甜的梦境,只会让人觉得无比难受。大概是因为冷的缘故,我只好蜷缩起身体,试图这样做能给自己带来一些暖意。
“悟。”我又开始念起了他的名字。自从那一天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在念起这个名字,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那样。可我却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叫唤着他的名字,熟悉得像是历经了好几年故事的老友。“嗯,我在喔。”五条悟枕着手臂,笑着和我打了个招呼。
“欸?”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下意识想要后退,拉开他太过于近的距离,但背后是冰冷的石壁。我无路可退。
“诶?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能来看你的。你这样做我好伤心啊……”啊……听上去好像很委屈。即使戴着眼罩,也能透过那微微抿起的嘴来感知到他此时的委屈,就像好不容易来到卖御手洗团子的店,却发现最想要吃的红豆团子已经卖完了那样。
“咒术师与咒灵,是死敌吧?”我斟酌着字词,说道。
“嗯。确实如此。”
“那五条先生和我不也是……”
“不。”他否认,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颈部,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述说着什么令人怀念的过往一般,“我们是恋人。”颈部的脉搏联动着心脏,快速的跳动在手掌的感知之下无所遁形。温度潜入肌肤,将石壁所带来的冰冷驱散,困意呼唤着,埋在池底的碎片被水流卷起,浮上浮着薄冰的水面,折射着天空那绮丽的颜色。
我突然有这么一种感觉——他所说的,并不是假的。
“睡吧。”我听见他这么说,轻得像是在唤回一个已经离去多年的人。
梦乡拉上了帘幕。
......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地下禁室。
在那个女人死后,我所记得的只有眼前这个贴满了符咒的禁室。凭借着一些小手段,我溜了出去。走到这所对外宣称是地下禁室的门口,推开门,视野里,就连天空都浮动着‘术式’,密密麻麻地,就连那片碧空都无法窥见一角。
果然就不应该出来啊。
身为一个被‘判下死刑’的咒灵,这样直接闯入咒术师的大本营,不就等于直接送死吗?
“五条老师,那个!”伏黑惠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屋檐下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不详气息,丝毫没有掩饰的自己是‘异类’这个事实的‘人’,下意识做出了召唤式神的手势,但却被阻止了,“五条老师?”
那个少年口中的五条老师是......
啊。
五条悟。
现任五条家的家主,无下限术式与六眼的拥有及使用者,是一个一出生就颠覆了整个咒术世界平衡的人。总觉得,他的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明明只是一个除了那些最基本的信息之外,一片空白的人。就像那个死在我面前的女人那样。直觉总是让我觉得我和她的关系绝不会止步于陌生人,可记忆却让我无数次确定,那只是个无关之人。我沉默地与五条悟对视着,没有做出什么攻击的动作。
毕竟打不过。
“我就知道上层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五条悟出声,如果仔细分辨的话,还可以清晰地听见后牙在用力摩擦时产生的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会做出这种事,还真是‘意料之中’了啊!”
不行,太熟悉了。
这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想要找到。
想要知道。
想要。
倒映着天空的玻璃裂开一条条缝隙,瑰丽的色彩被分割成好几块,藏于背后的景色露出一角,让人目眩。
漆黑的咒力翻滚着,上升着,像是要冲破什么‘束缚’那样。见状,五条悟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示意让他先离开这里。伏黑惠点了点头,拉开了与五条悟的距离,他也清楚自己并不是这种特级咒灵的对手,留在这里也只是给五条悟添麻烦。
“那么,让我看看,现在的你又是什么呢?”
而后,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便又是那个贴满了符纸的密室了。
......
果然是这样啊。
五条悟之前搭在你的颈部上的手打着节拍,咒力顺着接触面流入对方的身体里。“所以说啊......”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感叹道:“那群老家伙为了将你留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呐。”
如果只是出于母亲对于子女的爱,临死时的叮嘱与期盼的话,倒不会对本来就是咒术师的你产生什么影响;但是问题在于,这个诅咒远不止‘遗言’。还有与人的贪念以及对于未知的恐慌,这些交织在一起,就扭曲成了如今诡异的、并不完整的、甚至还掺和进某种束缚的诅咒,而在这样多种的诅咒之下,就算之前对于诅咒有再强的抵抗力,也会自然而然地向着咒灵那个方向演变,最终沦为咒灵,然后被袚除。
那群老不死,应该是想着在你彻底沦为咒灵之前,再好好利用利用吧?
精打细算惯了,也该收敛收敛了吧?
不过,根据之前的情况看,要加速这个进程,关键点是......
五条悟松开搭在颈部的手,转而将你拥入怀中,低下头看着你陷入梦乡时脸上浮现出的笑意,也轻声笑了出来,“快点想起我吧。”他点在额上的唇像是期待也像是怀念,“我不想再失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