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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如露般易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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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
你总感觉眼前的一期一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那种奇怪的感觉在他修行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的,而回来之后,没有被消除掉,反而呈现出一种越演越烈的样子。
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你思来想及,也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此时,身为近侍的一期一振将整理好的文书摆在你的面前,你道谢后,粗略地翻了翻,发现文书都已经按轻重缓急分别好了,而最表面的大概都是些只需要签名的文件。
你不得不再次感叹他做事的认真与细腻。
拿起笔,在笔尖与纸张相碰时发出的沙沙声中,你不由得偷偷地看了眼就跪坐在不远处的一期一振。
此时的他,脸上没有平时那份温和暖煦的笑容,只有眉眼间迷茫堆积起来的悲伤。在那一刻,你从未如此强烈地感知到,似乎一期一振平时的笑容就像是层层累积的雪,将他真实的一面都覆盖起来了。
沙沙声随着笔尖的分离也停了下来,一期一振从那份迷茫中回过神来,与你的视线相触的一瞬,低下了头,再重新抬起头时,又只剩下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完美得像是已经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那样。
你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又想到了什么,叹了叹气,无奈地看着他,并抢在他开口说话之前,说道:“一期,过来一下。”
他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用意,但出于对主君命令的顺从,他还是照做了。走到你的面前,跪坐下,仰起头,带着与平时无异的微笑,看着你,似乎是在等待着你下一步的指令。
就这样对视着,忽而,你俯下身抱住了他,似乎是在用这样直白的方式来安慰他。但碍于此时身高差的缘故,你只好抱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处。
“主人……?”对于你这样的直白,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双手要放在哪里才能算作是礼貌,只好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还没等他说什么推脱的话,就听见你在他耳边地说道: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的。”
他听了,愣了愣,双手无力垂下,将部分重心放在你的身上,轻轻地反问着你的话:“我刚刚……没在笑……吗?”
你动了动脑袋,表示肯定。
那时,一期一振身上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晨露总将会消散那般易逝,却让你印象深刻得至今都记得。
这样展露的笑颜,又能有几分是真的。你抱着他,心想着,时间一点一滴地在过去。
淡雅的香气在鼻尖徘徊,温暖的太阳带着春风拂过,使堆积的雪渐融,藏在颈窝下的面容不再展露出以往的笑容。他犹豫着伸出双手,回抱着你,松散地像是今日随意绑缚的马尾。
你察觉到放在后背的手似乎在越收越紧,便从鼻腔中发出疑问的气音。
“失礼了。稍微……”一期一振顿了顿,语气悲伤却不忘尊敬,“让我再抱一会……”
别这么快离开我。
别像朝露般易逝。
再稍微停一会,让我记住你。
哀伤被困在紧闭的双眼里,无法被察觉,只有那双收得越来越紧的手臂,在述说着当事人心中那排山倒海般的不舍与不安,仿佛在寻找着真实感那样,肌肤的温热、发丝的纠缠、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证明这并不是一场梦。
不是那场被大火焚烧的梦。
不是那场城池被攻破的梦。
不是那场在大阪城做的梦。
这不是梦,是现实。
所以,别离开我。
一期一振怀抱着那颗冬日里的太阳,想笑却笑不出来,仿佛平时对着镜子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微笑练习,突然忘记了怎么做那样。
他执着地找寻着那个足以支撑自己的竹竿,久而久之,执着就成了执念,即使得到了,也怕有那么一天会再次丢失。
“就一会……”于是他将这句话反反复复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想要一次性把所有克制下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想法,都在这个拥抱中满足。
此时早已从你主动俯下身去拥抱他,转变成了被他紧紧拥抱在怀中。被拉下椅子只是一瞬间的时候,你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制止,看着在你面前,终于肯流露出半分自己情感的一期一振,你还是选择了沉默。
即使你知道这不合规矩。
……
这不对。
你想不懂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摆放在桌案上的公文依旧整理得如此漂亮与细腻,只是似乎除了签名之外便没有其他需要你处理的工作了。你听着一期一振汇报着今日的工作安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期,你不需要把我的工作也做了的。”
没想到一期一振却摇了摇头,笑着否认了你的话:“不。这是我应该做的。”你看着这名温润如玉的付丧神,一丝莫名的感觉在心里浮现。
“那我做什么?”
“您留在这里就好了。”
他单膝跪在你的面前,牵起你的手,轻轻地在你手背上落下一吻,笑着回答你的问题。
是的,留在这里就足够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去考虑,什么都不需要去担心。我都会处理好的,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第二次的。
他感受着手中的温热,在心里胡乱地想着什么,和表面温和相反,那些纷乱的,漆黑的线早就将他圈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在内心里徘徊着的都是那些污秽不堪的想法。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只要,你不像露水般易逝就好了。
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我只有现在的记忆。
不应该更加珍惜,避免重蹈覆辙吗?
……
“您这是……要去哪里?”
“去处理一些私事。”
“……”
“一期就不用跟着了,忙自己的事先吧,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
当你再次醒来,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借着窗外的微弱灯光,勉勉强强看清楚房间布置的轮廓。
这似乎是你的房间。
“你醒了,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你没有察觉到身旁还有人的存在,因此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的突兀。
“一期……?”
先不说那异样的金属碰撞声,身旁那人说话的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你一时觉得这是个幻觉。然而,你脸上传来的触感却无比地清楚地在告诉你,这并不是幻觉。
“怎么了吗?主人。”
他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不是澄澈得如同阳光洒落在湖面时的波光粼粼,也不是迷茫时带着迷雾的余晖,而是更加摄人心魄的妖冶,似乎再看上那么一会,心神都会被吸走。
“我知道了。”他根本没在理会你,只是在那里自顾自地自问自答。那修长的手扶过你的脸颊,眉眼,嘴唇,咽喉,最后停在了衣襟上。
“一期……”
“一期一振!”
微凉的夜风吹开微敞的衣衫,你厉声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并抓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如同大梦初醒般,他迷茫地看向你,似乎是被你厉声地斥责后表露出的,不知所措的样子。你心一软,正打算好好向他询问一番的时候,就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
“你又要离开我了吗?”
不可以。
这份记忆不能再有什么缺失了。
好似被当作珍宝那般,小心翼翼地捧起,把玩在放回。落在眼睛上的吻最终还是落在了唇上,细细地,轻轻地,像是在对待一件名贵易碎的瓷器。
当拥抱无法满足时,事情就会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对不起。”他又一次呢喃着,一整晚,他说得最多便是这句话,除此之外就是“请留下来。”这句。
你困倦地眯着眼,借着模糊的灯光,看了眼此时的一期一振。他脆弱得就像是即将要消散,滴落带泥土里的露水,恍惚间,脸上又浮现出挣扎的神色,愧疚和不舍交织出现,但很快就被一种无可抑制的哀伤所取代了。
你叹了叹气,想着误会什么的以后再解释清楚也不迟,便吃力地撑着手臂,将他搂到怀里,疲态尽显地说:“困。”
果不其然,对你几乎百依百顺的付丧神,立刻就帮你把被子盖好,顺便还睡在你的身边,用手圈住了你。
不想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