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追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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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凝视着那片星海。像是要记住它湮灭时的极致瑰丽。”
——某部不知名的史诗集
起初，那是一片混沌，幽暗无序，喋喋不休，争吵不断，它终日高举着由巨浪构成的手臂，如同雏儿般肆意而天真的破坏着，争执着。
你束手旁观，看着这片混沌在最后被一分为二，化为了天空与海洋，看着它们再也触及不到彼此，再也无法互相地争执不休。
这里不存在时间的概念，但你也察觉到，逐渐的，海面之下，污秽在慢慢地积攒着，可你依旧是无动于衷，这与你无关。积攒的污秽最终形成了这片海洋之下不为人所知的深渊。
人性中的卑劣与无法根除的欲望化作了流质的营养。生活在那里的生物甚至不需要主动去觅食，去搏斗，去拼命，只需要稍稍一动手，便以足够。恶意浇灌着那里的一切。在各个文明里生活的人，那些深藏在心底的、不为人知的秘密都能在这里，被夹杂在流水声里传到某位神明的耳里，进而化为了她的力量源泉与食粮。
你没有理会深渊里的狂欢，而是抬头看向了视野尽头的那一片朦胧。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你觉得它不应该是如此荒凉与贫瘠的样子，于是你伸出手，点在视野中的朦胧轻纱上。一瞬间，灰霾被吞噬干净，透着点点蓝色的幕布一下子铺满了整片天空。
手一抬，从海洋中升起的水滴浮在空中，进而悬挂在幕布上，乍一看，反倒像是与永夜漆黑的深渊照相呼应，是两个互相颠倒了的世界。可下一秒，那些水滴突而四散开来，像是早就被安排好了座位那样，落到了自己应该落在的地方上，并化作了毫不惹人注目的小石子。
这片混沌催生了深渊的诞生，自然也不会漏下与之相对应的星空。但现在，它还不是你所设想的‘星空’，只是一堆粗制滥造的未完成品罢了。于是你移动着指尖，缓慢而不变地往这片‘星空’篆刻下‘美’的概念，埋藏下真理与答案，将每一滴水滴里面所包换含的世间万物化作纽带，连接它下面潮涌般的海洋，一条条规律在星空中飘荡着，如同迎接着客人的飘带。
随着时间的迁移更变，‘星空’里小石子逐渐地、逐渐地发出光芒，这些光芒或明亮或黯淡，或大或小。但无一例外的是，原先毫不起眼的‘石子’都散发出了属于它们自身的光芒，并开始在自己的星轨上移动。
看着繁星沉默地在你身边旋转着，一改以往贫瘠与丑陋的模样。你本该觉得高兴又或者有所感触，但你偏偏什么都感觉不到。
海面上倒映着星空，仿佛两者在看不见的边际融了一体，混合着成就了一片星海。实际上两者本就为一体，星空中的每一颗星便是海洋中的每一滴水，只是星空之中多了观测的作用罢了。
繁星中，祈祷声和赞叹声在你耳边响起，如同当初在混沌时那样，喋喋不休。与深渊那位有求必应的神明不一样的是，你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声音。
这没有任何意义。
你这样想着，指尖轻移，继续观测着各个世界的文明，给更多繁星带上真理的面纱。
但凡事都有一个例外。
一天，你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却不加掩饰的赞美声。为何要轻声，为何不加掩饰，又为何赞美？这些问题的谜底你早就知晓，你在意的也并非是这个，而是你在这个人的眼里看到纯粹至极的欲望。
那是一种想要去探索未知，想要去追寻光芒的欲望。纯粹得恐怕连那位久居在深渊里的，早就见怪不怪的神明都会忍不住摘下枝头的苹果，大方地恩赐于他，只为了他眼中那份欲望的纯粹。
不知怎的，你的指尖轻移，完成了一件你从未做过的事。
……
李尔里德从不满足于人类世代累积的文明与智慧，在将那些知识消化吸收后，他便将对象放在了群星之中。
星空埋藏着真理，也蕴涵着至美。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便开始了对群星的追逐。于是他选择远离大陆，驶向汪洋，去追逐天空上的群星。
星空在李尔里德的眼前铺展开来。这里是他打造的漂流观星台，而视野最开阔的地方，自然也是他观星的最佳位置。他记载着，推算着，同样也观测着。
忽然间，他觉得有些困倦了，便依靠着船舱板，跟着一束星光的指引，陷入了梦境。
大抵是有外人的进入，海水混沌而压抑着，不复往日的清澈与平静。底下的暗流与漩涡卷动着他的衣袍，激起的浪花打湿他的银发，可他却没去在意这些细微末节。
他仰着头，星辰落入了他的眼眸之中。
星轨转动的轨迹，繁星的明暗变化，虚实交错，甚至它们在空中的分布都暗含着往日观星时无法观测到的，也无法匹敌的美，一直在追寻着的真理与真知悄悄而顽皮地在冒出了一个头，规律如同纽带般链接着每一处。
在这里，李尔里德忘却了时间与空间，忘却了外界与自我，只有眼前的星辰是唯一的真实。你看着他眸中停留着的星辰与日益强烈的光芒，忍不住在心中发出几声喟叹。
你终究还是做出了职责之外的事情。
但，有谁能抵挡住他的那双比繁星还要璀璨夺目的眼眸呢？更何况，你在他身上看到了类似于神明的影子。
因此你也默认了他在这个世界的一切行为，你也说不了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大抵是他是你指引进来的缘故？不清楚。但，到目前为止，你与他都没有任何的交集。海洋与天空自那天起，便再也无法触碰彼此。因此居住在星空的你，也只是偶尔会看向他，看他又发现了什么，又揭开了什么，又总结了什么。
求知的欲望与智慧的理□□织碰撞着，使得星空越发熠熠生辉，也越发耀眼夺目。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漫长的岁月之中能等来一位足以交流沟通的人，已经是幸运了。
在久远的将来，你和他会有交集也说不定。
或许。
因为思绪的偏移，你不自知地将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星幕上，并被李尔里德捕抓到了这一点点的异样。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星海，像是要穿过它们这层迷雾，看清什么东西。
但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最近，你遇到了一个微小至极的星星。
它很小，散发的光芒很微弱，却绵绵不断，源源不绝。毫无疑问，它具有着别的辰星所不具有的潜力，或许在将来会成长为这片星辰之中最独特的那一颗，但也仅此而已。
这颗星辰如何演变与你无关，你的职责是维持众多世界中秩序的更迭以及文明的演变。
本该如此。
你凝视着它，如同看待许久之前的那片混沌之海那样，无动于衷，束手旁观。少女一次次的轮回，又一次次的试图拯救那个濒临毁灭的世界，可世界依旧是一次次的毁灭，无论少女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与努力。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早就书写在纸张上的，已经注定好了的结局那样。
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这是她的宿命，也是那个世界的宿命。
不知是何时开始，你的手上多了一根红绳。你看着手腕上松松垮垮系着的红绳，绳子的另一端飘到了一望无际的地方，穿过了时空的界限，系在了那名少女的手腕上。你又看向了满天星辰，那里秩序井然，规律依旧。
你顺着这根红绳，观测了她的命运，在那条世界线上，你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你了然，这便是你注定好了的命运。
你遵从。
你演算着，推理着，注视着少女每一次的轮回，最终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你需要一场盛大的文明湮灭来破坏少女身上犹如诅咒般的轮回，即使这会是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在一切旧的秩序毁灭殆尽之后，新的秩序才能立足，才能发展，这样她才能跳脱于轮回之外。
秩序的崩坏，文明的毁灭，星辰的陨落等等的景象都在你眼前如流星般划过，绚丽而璀璨，如同烟火般肆意地展现着它最后所蕴涵着的‘美’。
而这样盛大的场景，李尔里德也看见了。
因为命运所开的玩笑，你和他的羁绊不断加深，偶尔他也会看到你所设想中的那些注定了的未来。你没有制止这样的行动，毕竟他也是其中的一环。
埋下种子的人是他，浇灌开花的人也是他。
很快，看到了星辰的湮灭之后，他陷入了迷茫、失望与厌倦交织在一起的复杂之中。这是自他来到这片海域之后，你所见到的第一次，他表露出的除开欣喜之外的感情。纷扰复杂，如同海面之下的暗涌。
群星在他的纸上刻画下轨迹，戴上的面纱也被他轻易地撩起，而星系的新生与湮灭早在他的眼前上演。他并未对此感到满足，依旧是遵循着纯粹的求知欲驱使他驶向更遥远的海域，探索星海更深处的秘密。
或许他不应该停留在海面之上，遥望星辰，而是凝视幽暗的深渊，与那位神明碰面。
那里有他所要追寻的答案。
你将指引投放在了那个漆黑的海面，星光无法穿过那层层由恶意编织的幕布，只能浮在上面，如无根无依的浮萍。
你说不来这么做，到底是为了给他一个追寻答案的方向，还是为了让他远离这片即将迎来极致盛大的湮灭的星海。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你在意他。
尽管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
他背对着曾经热爱过，而现在却觉得迷茫的星空，像拥抱一样，张开双臂，坠入无尽幽暗的深渊。星辰在他投向深渊的那一刻变得黯淡，你伸出去一半的手停住，旋而又收了回来，随后星辰不再黯淡，与往日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你向来都是波澜不惊的心里如同有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上面，泛起阵阵涟漪。
舍不得？还是担忧？
或许都有。
星海自从他坠入深渊后回到从前的空荡与寂静之中。你跟随着少女旅行的脚步，默默地站在她目光所不可及的世界里，聆听着属于她的故事。偶尔你还是会将视线看向深渊，但得知不了他的情况。
星光无法抵达那里。
或许他早就被深渊同化，终日与那里弥漫的恶意做伴；或许他还在挣扎，拒绝着神明所投过来的橄榄枝；又或许他已经遗忘了自己的目的，在那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向每一个世界，每一个文明去发问，只渴望得到一个解答。
神明本拥有着一视同仁的博爱，但你总是会偏爱他，舍不得让他真的在深渊里沉沦。于是你点燃了一个星星，星光与往日相比更加耀眼，将它的星光投射到深渊里，是否能被他所捕抓到，你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没由来的，你选择了相信他。
当时间编织成的丝线挂满了天际时，一轮朝阳冲破了深渊，在海面上升起，繁星也为之黯淡。
黑色的羽翼拍打着，用于束缚他的锁链骤然崩塌，周身环绕着夺目的光焰，他的眼眸中如初来时那样落下了璀璨的繁星。你垂下眉眼，看向他，而他似乎也穿过了层层的纱幔看到了藏于星空之后的你。
他来得并不是时候。
你已经推动了神明之间“战争”的车轮，陨落就在片刻之后。但你还是将最瑰丽的星河展现在他的眼前，用来迎接他的归来。
巨浪肆虐着大地，撕裂着天空，如同最开始时的混沌那样，并无秩序的破坏着一切。匆匆赶来的神明们试图阻止你这样无疑是自陨的举动，但都无济于事。所有神明的力量来自于这片海洋，而星辰却能驱动着这片海洋。撕开与众多世界的链接，饱含着力量的海水倒灌，顷刻间便将一个世界抹去，如同擦去了纸上的一个错误。
风暴卷起千层浪，可当风暴临近李尔里德身边时，又轻巧的化作了几缕清风，抚过他的羽翼与银发，而后便又开始了肆虐。他沉默地站在那，抬起头，凝视着刚刚还璀璨夺目的星空逐渐地失去光芒，进而如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燃烧自己那样，迸发出玫红色的瑰丽光芒，如同火焰般将透着点点蓝色的夜幕一一焚烬。
秩序在崩塌，星空再也无法支撑着你。所有的神明都停下了手的动作，看着你失去控制的从高空中陨落。漫天的星辰追随着你，与你一并走向湮灭。风呼啸着从你身边经过，像是对你依依不舍，你启唇，留下了神明最后的温柔。
当你坠入海洋时，深渊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它的枷锁。如同攀附生长的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你。秩序的混乱让神性不断地流逝，你突然明白了当初对他的偏爱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这是早已注定好了的结局。所有人都只能注视着它的发生，而无力改变。
你隔着咆哮着的海面，眼前一片模糊，可你却依旧看见了他的眼眸。他认真地看向你，似乎要将此时此刻的你铭刻在记忆里。你疲倦地眨了眨眼，抵挡不住絮语的诱惑，陷入了沉眠之中。无人控制的星辰最后为你送上了它们的哀悼，爆炸时迸发出来的光芒迫使神明们都合上了眼，唯独那个站在风暴中的，并没有选择成为神明的先知。
他知道，这是那位已经陨落与沉眠的神明最后留下的，独属于他的，馈赠。
……
你犹豫了几番后，还是将手覆盖在了镜面之上，阵阵涟漪温柔地将你包裹着，拉入了镜中的世界里。在那一瞬间，原先并不彰显的神性不断地拔高，压制住了人性。在你耳边喧嚣着的絮语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记忆之海的海浪顺从地漫过你的脚背，像是在迎接你的归来。星辰萦绕在你的四周，银色头发的男人拿着笔，依旧在记录着什么。
“你来了。”你听见他这么说道，笔尖在纸张上书写的沙沙声紧接其后。你无声的点了点头，神性掩盖了人性的后果便是，你像看待星辰般看待他，最多，他是最明亮的一颗罢了。
“欲望在满足你的欲望。”
“我知道。”
你看向他，他脸上淡然的神色像是这导致的奇迹大陆的毁灭，只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那只是曾经。”你皱了皱眉，人性的一部分让你觉得无奈和气愤，但占据了上风的神性却让你沉默了下去。
因为你知道，是你让他看到星辰的湮灭与文明的溃散，也是你指引他走向深渊的。过往的种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怨不得他。你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你找寻到答案了吗？”
“我只是一段记忆碎片。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
“我还在追寻。”
“……”
你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左眼角的红色星芒沾染上了些许缱绻的意味，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没有结果。”
他永远都是那么正经，淡然，似乎除了追寻真理与美之外，再无其他的追求。但就像平静的海面之下总是会有致命的漩涡与暗流那样，他没有选择成为神明的时候，欲望就已经在他的心中更加的扎实稳固了。
神明不存在爱与欲望，一切只是为了职责。就像欲望之神让人类遵循于欲望，爱神让人类心中充满着爱意那样，只是职责。但多多少少，这次欲望之神会因为许久之前的一个欲望而铭记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是因为她心里存在着欲望吧？
神明的欲望庞大得难以满足。
而神明的爱，却细微得犹如尘埃。
李尔里德放下笔，起身走到你的背后，弯下腰，松松地圈住了你。黑色的羽翼将你与外界隔绝开来，衣袍贴着你的肌肤，丝滑而柔顺。羽毛飘落，背后的星辰闪闪，在一片漆黑中格外耀眼。
星辰陨落，而他为你营造了另一片星空。
倦意如泡沫般上涌，在到达水面的时候，破裂开来。你合上了眼睛，顺从着倦意，神性在悄然流逝。他看着眼前的星空说道：“打破轮回命运的细微变量已经与你在时空中相遇。或许不久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将你送出了镜中世界。
方舟依旧航行在记忆之海之上，沉眠在深渊深处的神明微微的睁开了眼帘，但很快又合上了。
被迷雾笼罩着的镜中世界里，李尔里德依旧在观测着星空。无人能听见他的自言自语：
“毁灭即是新生，沉睡便有苏醒，陨落便有回归。”
“我很期待与你的再次相遇。”
他依旧在追寻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追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