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落》云苏欢

17、往事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但你愿意告诉我吗？”鸣鸾试探着开了口，“你究竟是哪一族的人？”

　　边寒还在被“残旻烈火”的火焰灼烧着，但他好像感受不到那股炙热的灼痛，淡定地开了口，“那你希望我是哪一族的人？”说完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但那笑是对他自己的。

　　“……”

　　鸣鸾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心里也很矛盾，如果边寒是妖族，那他为什么要屠戮妖族，为什么要杀害那么多同族的人。

　　但如果他是魔族，可也不对啊，她刚才确确实实是闻到了边寒身上散发出来的就是妖气，还看到了他的真身，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边寒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件事情我没有主动告诉过任何人，知道的人也不多，而我自己也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

　　鸣鸾听他这么说，也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那我绝对不会把它泄露出去，你相信我吗？”

　　边寒看见鸣鸾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写满了“真诚”两个字，那一刻他竟然真的生出了一种可以相信她的感觉，尽管在今天早上听完尘木打探到的消息，他是真的很生气，对她产生了怀疑。

　　可是那一刻边寒从她的眼神中看到的是真的，边寒就是愿意相信她，相信她知道以后不会做什么，不会对他有什么看法和意见，如果是他误会了她呢？

　　“其实我……”停顿了一下，边寒像是下定了决心想把这件事说出来，“我既是魔族又是妖族，也可以说我既非魔族又非妖族，我有着妖魔各一半的血统，我是……妖族和魔族所生的孩子。”

　　在这天地四界中每个种族都会重视一种叫做“血统”的东西，血统越纯，地位也就越高，自然天资也就更高，而血统不纯的人多多少少会受到排挤，更别说是不同的种族结合生出的孩子，他们可以说是最底层的那种人，没有人看得起他们，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欺负他凌·辱他，这些混种族的孩子天生资质就很差，大多都体弱多病，更别说要修习了，一般是不会取得什么成果的。

　　可看边寒如今的样子，他已经是魔族的统领者，而且从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来看，他不是很轻易就打败了上一任魔君才坐上了这个位子的吗，那他应该很厉害才对啊，不符合混种族孩子天生愚笨资质差的条件啊。

　　边寒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边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鸣鸾看他的样子，像是比之前被烈火灼烧时更痛的样子。

　　边寒继续道：“我的母亲是魔族，而那个人是……妖族。”

　　鸣鸾知道边寒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的父亲。

　　边寒甚至不愿意称那个人为父亲，对那个人的称呼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用“那个人”来指代。

　　鸣鸾也看出了这一点，边寒不喜欢他的父亲，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对，就是厌恶，边寒提到“那个人”时脸上透出的就是不耐烦和嫌恶。

　　“我的母亲是上上任魔君的女儿，她是魔界最尊贵的公主——清和。”提到他的母亲，他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微微笑了一下，继续道：“而那个人为了自己的野心和利益，欺骗了我的母亲。”

　　“那个人受了重伤，是我的母亲救了他。”边寒敛起刚才露出的一点柔情，冷冷地说道。

　　***

　　那天，清和外出返回的路上，在路边见到了“那个人”，他看起来伤得很重，清和是个心软的人，也没多想就把他带回了魔宫，并召了医师给他看伤。

　　后来听医师说“那个人”没什么大碍了，放下心来。

　　但“那个人”一直昏迷着，清和就把他暂时留在了魔宫。

　　那个时候，清和看着“那个人”还会想，他长得很好看。

　　“那个人”醒了，但身体还没有恢复，毕竟是不同种族的人，“那个人”还不太好意思留下。

　　边寒冷笑了一下说：“他就是故意留在魔宫的。”
　　清和也没有动口赶人家走。

　　“那个人”伤势刚好一点，他见清和喜欢荷花，就想到荷塘里摘一朵最美的荷花送给清和，想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

　　可他的伤还没好，差点掉进荷塘里，清和赶到的时候，“那个人”一身的淤泥，还在拼命去摘那朵荷花。

　　“你怎么在这儿？”清和问“那个人”。

　　“那个人”回答：“我见你喜欢荷花，便想着摘一朵最美的送给你，想感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你的伤还没好呢，怎么能乱跑呢？”清和道。
　　“我已经没事了。”他在笑。

　　许是他的样子太过滑稽，又或者是那天的风正好，清和的心也被风吹动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笑了，笑得很明媚，如天上的太阳。

　　那天，“那个人”坚持要采到那朵花，不管清和一直在劝他，说自己不要了，让他快上来，但他都没有听。

　　清和拿着“那个人”摘下的那朵荷花，尽管它可能不是最美的那朵，但清和觉得它就是最好看的。

　　在清和收留“那个人”的日子里，她对他动了心。
　　他与她定了情。

　　这件事很快就被清和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魔君知道了，他听说自己的女儿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而且与他关系还很密切。

　　他很生气。

　　老魔君找到了女儿和“那个人”，他想问清楚事情的原委，想听到清和说那些都是谣传。

　　但清和道：“对不起父亲，女儿爱上了他，这辈子只想和他在一起。”

　　老魔君怒不可遏地道：“我是不会同意你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妖族，我就更不允许了。”

　　老魔君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找一个良人，一个愿意对她好，护她爱她宠她的人，可眼前的这人，分明不是她的良配。

　　“不论如何女儿都要和他在一起，这辈子我都认定他了，更何况……”清和顿了一下，还是说了，“更何况女儿已经和他有了夫妻之实。”

　　“你，你……”老魔君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清和知道自己把父亲气得不轻，但当时的她就只是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

　　说到这，边寒突然停下了。

　　见边寒没有继续说，鸣鸾望向他道：“然后呢？”

　　边寒这才继续道：“母亲真的很傻啊，被人骗了都还不知道。”

　　清和收拾了东西想和“那个人”离开魔宫，被老魔君拦下了。

　　他说：“你想去哪？你不要我这个父亲了吗？”

　　清和“扑通”一声跪下了，向老魔君行了一拜，“今日之事是女儿对不起你，你是我的父亲，我很爱你，但他也是我爱的人，我不想让你为难。”

　　老魔君眼泪纵横：“你始终是我的女儿啊，我又怎么忍心。”

　　他扶起跪在地上的清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勉强愿意试着接受这个人。”

　　清和很激动，“谢谢父亲愿意成全女儿。”

　　“我话还没说完呢，若是他日后欺负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清和知道她的父亲一向是嘴硬心软的人，天下的父母没有不疼爱自己的子女的，老魔君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对女儿的爱而已。

　　就这样两人还是在一起了。

　　不久之后两人就决定要成亲了。

　　***

　　“这也就是后来一切悲剧的开始。”边寒道。
　　大婚当日，老魔君看着自己的女儿，声音哽咽：“清和。”

　　清和笑着点点头，她知道父亲要说什么，她都懂的。

　　老魔君走出了清和的房间，偷偷抹了把眼泪。
　　然后，他决定去找“那个人”。

　　他的女儿马上就是他的新娘了，他想找他谈谈，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以后就是别人的妻子了，他是不舍得的。

　　去了“那个人”的房间，人居然不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他跑到哪里去了？真是没有分寸。

　　老魔君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没想到“那个人”居然就在他寝殿门口等他，看来他是有话想跟他说。

　　老魔君把“那个人叫了进去。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老魔君道。

　　“我马上就要和清和成亲了，从今往后您也是我的父亲了，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对清和好的，我绝对不会辜负她。”态度很诚恳。

　　***

　　“连我都要信了呢。”边寒讥讽道。

　　鸣鸾听着边寒说这些，听着他对父亲和对母亲的截然不同的语气和态度，她知道后来一定是他的父亲做了什么，才会让边寒如此痛恨他的父亲。

　　老魔君听着“那个人”说的话，半晌没有出声。

　　“那个人”继续道：“我知道您其实不喜欢我和清和在一起，但还是谢谢您愿意成全我们。为了表示我对您的敬意，我想敬您一杯。”

　　说着走到旁边的桌子上倒了两杯酒，那是他刚才带来的，进门后就把它放到了桌子上。

　　“那个人”倒好酒后，端着酒杯走到老魔君面前，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了老魔君。

　　老魔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酒杯。

　　他希望女儿从今往后能过得好。

　　两人碰了杯，然后一饮而尽。

　　老魔君道：“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好好的对她。”

　　“那个人”突然看着他，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放心，我一定会送你这最后一程的。”

　　“什么……”话还没说完，老魔君吐出一口血，随即感到头痛欲裂，他看了一下刚才喝过的那支酒杯，难以置信地道：“你，你在酒里下了毒？”

　　“是啊。”随即他开始笑起来。

　　***

　　“他要杀老魔君？！！”鸣鸾惊讶道。

　　“是。”边寒还是很平静，“他一开始本就是带着杀老魔君的目的来接近母亲的，只是可怜了我的母亲，被这样的一个人骗了。”

　　“清，清和她……”老魔君颤颤地道。

　　“哦，你说清和啊，她不过就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接近你的棋子而已，是我骗了她，让她爱上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他道。

　　“假装受伤被她救回魔宫是。”

　　“那个人早就计划好了他和清和的相遇，让自己以受伤的样子被她救回魔宫，这样他才有机会接近魔君。

　　“时不时的靠近是。”

　　他还在受伤卧床的时候，清和会坐在他的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他喝药不方便还亲手喂他喝过药，他会故意在清和喂药的时候咳嗽，然后药就会洒出来，清和就会拿手帕帮他擦拭嘴角。

　　这样的靠近和接触，让清和心跳加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他。

　　“为她摘荷花是。”

　　不然他才不会蠢到真的为了博清和一笑做那样的事，他就是故意把自己弄成那样的，他知道清和一定会心软的，果不其然，清和拿到花后开心地笑了。

　　“假意和她走是。”

　　他知道老魔君一定不舍得他的宝贝女儿就那样被拐走，他也笃定老魔君会留住她，所以他也就顺了她的意，果然老魔君虽然不是那么情愿但还是接纳了他。

　　“和她成婚也是。”

　　平日里他都接触不到老魔君，老魔君也不愿意见他，他想对老魔君下手根本没机会，只有和清和成婚，老魔君才会看在女儿的面子上见他，和他说话，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下手。

　　“还想听我说吗？还有很多呢。”他在笑。

　　老魔君气急败坏，抬手就要打他，可他已经中了毒，灵力不支，攻击也很弱，“那个人”一下子就躲开了。

　　然后，“那个人“伸手对着老魔君就是一击，老魔君被打了一下再加上又中了毒，一下子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要放在平时，以老魔君的实力，是不可能别人随便一击就倒了的，可如今他中了毒，连灵力都不太使得出来。

　　“父亲。”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是清和。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冲进来，扑到老魔君的身边扶起他。

　　由于扑得太急，凤冠重重地掉在地上。

　　老魔君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清和的脸。

　　此刻的清和已经泣不成声了，“父亲，都是女儿的错，是我错了。”是我信错了人，害你变成了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老魔君中了毒又受了一击，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看着清和，不住地摇头。

　　不是你的错，你是我最爱的女儿，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爱你，都不会怪你。

　　可他说不出口了……

　　直到老魔君的手落下，清和大叫一声：“父亲！”

　　是“那个人”杀了父亲，是“那个人”杀了父亲。

　　清和站起身来，冲“那个人”吼道：“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要杀我父亲？！！为什么要骗我？！！！”

　　其实从父亲和他刚进门时清和就看到了他们，她原本是想来再和父亲说会儿话的，看到两人进了门，她就想听听两人要说什么。

　　一开始，听到“那个人”说愿意照顾她，不会负她，她还很开心地笑了。

　　然后父亲喝了酒之后吐了血，“那个人”突然说了很奇怪的话，清和愣了一下。

　　再然后就听到“那个人”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她一步一步爱上他的过程竟然都是他提前设计好的吗？那她的爱究竟算什么？算什么？！!

　　听着他一件一件说着那些他设计好的事情，那一刻清和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她不应该心软救了他，不然也不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她不该在他不怀好意地靠近中对他动了心，不该在他假意摘花的时候出现，不该为了他顶撞父亲，甚至想着和他离开，不该和他成亲……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的不应该，都是她的错，是她错了。

　　是她错了……

　　如今父亲死了，被自己不该爱的人杀死了。

　　“那个人”缓缓说道：“我接近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杀了魔君。”

　　原来他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接近她的。

　　“你是为了什么要杀我的父亲？”清和问他。

　　“利益。”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是啊，天下之人谁不是为了所谓的“利益”做事，不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所爱之人的利益，有什么是“利益”不能驱使他去做的呢。

　　“利益”当真是好厉害的两个字，能让人与人之间挨近，也能划出万丈鸿沟。

　　清和突然不想细究他是为了什么这么做的了，她面如心死地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

　　“什么问题？”鸣鸾好奇地问道。

　　边寒突然望向鸣鸾的眼睛，说道：“你究竟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啊？”鸣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边寒说的这句话是他的母亲问“那个人”的。

　　刚才边寒对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好像那句话真的是边寒问她的。

　　“那‘那个人’怎么回答的？”鸣鸾问。

　　边寒又把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没有再盯着鸣鸾看。

　　“那个人”看了一眼清和说：“没有，从来没有，我接近你只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杀了你父亲而已，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他说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