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落》云苏欢

13、执意

　　翌日。
　　鸣鸾早早就起了，昨夜一夜都没休息好，她起来后整个人都恹恹的，反倒是边寒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全然不知自己昨晚的突然靠近和话语拨弄了谁的心弦。

　　也是时候去看看繁落了，经过了一夜，她应该也反应过来了，不至于再被吓到了。

　　鸣鸾敲了敲繁落的房门，不久繁落就打开了门，鸣鸾看她脸色不是很好，估计是被惊到一夜没睡吧，她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们实属不易。

　　鸣鸾走到屋里坐下后就看向繁落，繁落坐到了鸣鸾身边，鸣鸾却没有先开口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还是繁落率先打破了宁静，“你们真的不是……‘人’吗？”她似是不确定想再向鸣鸾确认一次。

　　其实换谁应该都不敢相信吧，人们都会有欺凌弱小害怕强者的本能，只是一些人表现得更强烈，一些人不是那么在乎罢了，但只要是人，遇到了不是自己的同类第一反应都是嫌恶吧，更何况繁落和他们连种族都不同，在世人眼里，他们就是异类，异类都是会害人的，作为“人”就应该和“人”站在一起共同抵制驱赶这些非同族的人。

　　可偏偏人又是那么的胆小怯弱，面对比自己强大的种族，嘴上说着要铲除他们，可真正见到了他们，却都怕得要死，人啊，果真是可笑的种族。

　　“你不是昨晚已经见到我的真身了吗？那你还是不信吗？”鸣鸾反问道。

　　其实繁落已经相信了，但她就是想再确认一遍，万一这次的答案不一样呢，“我相信。”顿了一下，她又道：“你们不会害人的，对吗？”

　　虽是问句，但繁落是相信他们不会真的做出什么坏事来，如果他们真的是坏人，那昨晚就不会帮她了，而且，她对鸣鸾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就是觉得她可以相信他们。

　　果不其然，鸣鸾点了点头：“嗯，是。”

　　他们虽然不是“人”，但他们对她，对这里的人都没有恶意，繁落内心很欣喜。

　　鸣鸾又道：“昨晚我对你说的话应该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我知道其实你们这里的人都会害怕我们这些异族的吧。”

　　繁落马上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就不害怕你们，真的，其实我昨晚一开始是很震惊，但是我真的不是被吓到了，我也不会害怕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你们是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如果我真的害怕，那我昨晚就会逃走了，绝不会留在这里的。”

　　鸣鸾一笑，她知道繁落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你昨晚说让我考虑清楚还要不要跟着你们，我已经想好了。”繁落说。

　　“你想好了啊，那就好。”鸣鸾认为她的答案肯定是不愿意再和他们在一起了，毕竟她是说她不害怕他们了，但是要让她放弃人界的生活，和他们到一个全都是异族的地方，她肯定是不会去的。

　　鸣鸾道：“这样吧，我会再给你一些钱，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生活。”鸣鸾甚至还为她以后的日子担忧，怕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没有人照顾和保护。

　　鸣鸾还想再和繁落聊聊她今后有什么打算，繁落却打断了她，“缘夕姐姐，我没有说我不想和你们一起啊，相反的……我愿意跟你们回去。”

　　鸣鸾却懵了，“你说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繁落答：“是。”

　　鸣鸾不懂，她已经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了，还要跟着他们，为什么？

　　繁落又接着道：“缘夕姐姐，我愿意接受你们的身份，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坏人，而且我也相信既然你们都是好人，那你们那里的人应该也不会都是坏人的，我接受了你们的身份，我也能接受你们那里的人的。”

　　鸣鸾确实没想过繁落还会愿意和他们回去，她以为只要摆出他们的真实身份，那繁落一定不会执意要和他们走了的。

　　“你想清楚了吗？要是真到了那里，就没有一个人是你的同类了，那里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可怕。”鸣鸾想再劝劝她，毕竟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缘夕姐姐，你说的我昨晚已经想过了，我觉得……我不会害怕的，而且我相信你会帮我的对吗？”

　　鸣鸾不知道怎么说，于是没开口，等着繁落的下文。

　　“你也知道我已经没有‘家’了，我真的没有可以去的地方。”繁落说，“我除了会弹琵琶什么也不会做，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如果我一个人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活着，我想跟着你们，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的，不会的我都可以学，就让我跟你们回去吧。”

　　其实要让繁落和他们回去也是可以的，但魔宫里从来没去过人界的人，繁落真的去了不知道会怎么样，而且边寒也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鸣鸾对繁落道：“你先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她要去问问边寒怎么办，他同不同意带繁落回去。

　　鸣鸾刚一出门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边寒，鸣鸾道：“你很爱偷听唉。”

　　边寒反驳道：“没有偷听，我是光明正大地听。”
　　“好好好，你怎么说都行。”鸣鸾无奈道，“你都听到了？”

　　“嗯。”边寒答，“听到了。”

　　鸣鸾又把边寒拉到一边，“那你怎么说？”
　　边寒捏了捏手指关节处，没有回答。

　　“你心软了？”边寒突然冒出一句，他看得出来，鸣鸾心软了，她想留下那个姑娘。

　　“你可以答应带着她吗？”鸣鸾问道。

　　边寒盯着鸣鸾的眼睛，笑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鸣鸾一喜，“你答应了？”
　　边寒叹了口气。

　　尽管边寒没有直接说是，但是鸣鸾知道他已经答应了，“谢谢你。”

　　鸣鸾马上回了繁落的房间。

　　进了房，繁落果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
　　“我回来了。”鸣鸾道。

　　坐下之后，鸣鸾道：“我们可以带你回去，但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

　　繁落十分肯定地道：“是，我想好了。”

　　“那好，你以后可不能反悔哟。”鸣鸾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好，我以后就叫你‘姐姐’可以吗？”繁落说。
　　鸣鸾笑着回答：“好啊，以后我们就算是姐妹了。”

　　“嗯。”繁落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了一会儿才停下。

　　“姐姐，你们那里的人会吃人吗？”繁落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鸣鸾笑了，“不吃。”繁落刚松了口气，鸣鸾又道：“但他们喝人血。”
　　繁落慌了，“那，那我……”

　　鸣鸾见繁落的样子又笑了，“开玩笑的，那里的人不吃人肉也不喝人血，你放心吧。”见逗到了繁落，鸣鸾有点小开心，“我们收拾一下就走吧。”

　　繁落收敛了笑意，连语气也一下子变了，“姐姐，走之前我还有件事想做。”

　　“什么事？”鸣鸾问道。

　　“有一个人我想再见去见见他。”繁落回答。

　　不用说，鸣鸾一下就知道繁落想见的人是谁了。
　　是那个被繁落称为“父亲”的人。

　　繁落带着边寒鸣鸾二人到了一间破屋子处。

　　屋子很旧很破，门前落了很多枯叶，看上去像没人住的废弃的房子。

　　想繁落家里曾经不说家财万贯吧，好歹也是生活富足，一夕破产后沦落到住这种破屋子，真是令人唏嘘。

　　繁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敲门，敲了几下却没有人应。

　　“会不会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鸣鸾问道。

　　繁落答：“应该不会，他也没有别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不在这里的话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去哪儿。”顿了一下，繁落遗憾道：“难道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吗？”

　　繁落又试着敲了两下门，还是没有人应，看来是真的见不到了。

　　苦笑了一下，那也行吧，既然见不到……那就算了吧。

　　三人正准备走，刚转身就看见一个人晃晃悠悠地从远处走来，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没有补，还有些脏兮兮的像很久没洗了，再一看，头发也乱糟糟的，还沾了些草屑。

　　繁落远远看见他停下了脚步，那个人就是她的父亲。
　　来人走近了鸣鸾才看清他的面容，他脸上有些脏了，像是沾了地上的灰，眼神也很涣散，胡子拉渣。

　　他走到边寒和鸣鸾身边时看了一眼，随即从他们身边走过，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面前站了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落落？”

　　繁落看着面前的父亲，距离上一次看到他，他好像又老了很多，那杂乱的头发都白了大半。

　　繁落声音有些哽咽地道：“父亲。”

　　“落落啊，真的是你吗？你，你不是被那些人带走了吗？他们放你回来的？那你没事了吗？”繁落的父亲关切地询问道。

　　“父亲，在你心里还记得我这个女儿吗？你知道我被那些人带走后去了哪里吗？”

　　他似是想再抚摸一下繁落的头，却被繁落躲开了。

　　繁落道：“当时你看着阿娘被那些人带走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我被带走的时候你又在想些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没脸再面对自己的女儿了，当时繁落被带走的时候，他虽然不忍心，但还是胆小到不敢追上去，终归是他的错。

　　“那你可能也不会知道我之后又被他们卖到了青楼，你也不会知道我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因为那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从你容忍那些人把我带走的那刻你就已经斩断了我和你的父女情份，你知道我有多不理解多恨吗。”

　　繁落冲她的父亲吼道，“记得吗我以前一直称呼你为‘爹爹’的，母亲走了后，我称你为‘父亲’，那是我觉得尽管你做了那种事你仍然是我的父亲，但以后我不会再承认你是我的父亲了。”

　　“父亲。”她又叫了一声，“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从今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落落，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是我害了你阿娘，也是我害了你，我不配当你的父亲，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他流下两行泪，在沾了灰尘的脸上形成两条痕。

　　鸣鸾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见繁落很激动，她走到繁落身边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她。
　　繁落朝鸣鸾笑了一下。

　　“我在青楼差点受辱是这两位救了我，又为我赎了身，我马上要和他们离开这里了，并且永远不会回来了，以后我们不会也再见面了。”繁落对她父亲道。

　　他看了鸣鸾一眼，又看了繁落一眼，终归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也好，至少你以后有个好去处。”他看鸣鸾的穿着打扮与气质猜测他们应当是大户人家的，繁落跟着他们也许就是最好的了。

　　繁落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她的父亲，道：“这是我攒下的一点钱，留给你吧，别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肯收，“不用了落落，你留着吧，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繁落走到屋门前把荷包放下，“钱我就放在这了，要怎么样随你。”又走回到鸣鸾身边对鸣鸾道：“姐姐，我们走吧。”

　　“好。”鸣鸾道。

　　三人走了。

　　他看着繁落走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直到繁落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他走到门前看着繁落留下的钱，就那样看着看了好久才把那个荷包拿起来。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有一些钱还有一张纸条，他慌忙打开纸条，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不恨你了。”

　　他笑了一下，走进屋里。

　　从此以后，他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