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34、第三十四章 后生 谁不想所求

　　“嘘！”盗乙一把将站着的程暮拉下来，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凑近悄声道：“小祖宗诶，你小点声儿！”

　　“瞧你这老鼠躲猫似的。”程暮会心一笑，绕过他坐到顾迟身边，伸着脑袋调侃道：“怎么，姐姐莫不是碰上采花大盗啦？”

　　谈到此事，盗乙连这声“姐姐”都不带反驳的，只木然摇头，叹道：“碰上个疯子。”他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有种反复崩溃后的无奈，“就为了一副美人图，从北境一路追杀我到这儿！我都将我收集多年的春宫……”

　　“咳，纯工笔珍品画册赔给他了，他竟然还不满意！”想到那些打了水漂的孤本，盗乙只觉得哀莫大于心死，说起来都是泪。

　　“哦？”程暮略微惊讶地挑眉。他很清楚盗乙的实力，当初黄沙渊，他那手化风成针便可见一斑，加上这家伙身上好东西不少。能逼得他这般东躲西藏，那人手段倒是不俗。

　　“少废话。”顾迟对他那些破事儿没有兴趣，摊手道：“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盗乙才反应过来，恍然道：“原来是迟兄。”

　　知道顾迟的性子，他也不拖沓，直接摸出母符递给他道：“当初阴差阳错与两位分开，没能及时兑现承诺，还望见谅。”

　　他语气一本正经，但声音仍是压得很低，神态也像极了八卦时的长舌妇人，显然还在竭力维持着伪装。

　　青浔看得掩嘴浅笑，觉着有趣。几人闲聊稍微熟识些许后，她便好心道：“公子若实在无法脱身，可以与我们同行一段再找机会离开。”

　　近两千人的灵修队伍，那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来招惹。这的确是个好法子。只是，这圣女心思也未免太过单纯了。

　　按盗乙所言，他之前便在北境。可如今的北境乃是非之地，总没人傻到这种时候去游玩的吧。

　　“哼！”盗乙还未回话，一旁的蓝夭便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圣女大人还真是心善啊。”他嫌恶地看着一身少妇装扮的盗乙，语气尖酸，“什么来历不明的阿猫阿狗都捡。”

　　“你可别忘了此行的任务。”

　　“我没忘……”青浔像是做错事一般，拘谨地垂眸，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仍是坚持道：“只是同行而已，没事的。”

　　盗乙看得心下冷笑，直起身时眼中已是蓄满冷意，“圣主说话，你区区一个圣侍也敢插嘴？”他不屑一笑，针锋相对道：“素闻侍神司等级森严，在下今日可算是见识了。”

　　他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主，要一个小姑娘因他受委屈，那可不是他的作风。

　　此言一出，蓝夭表情霎时阴冷，体内灵力激荡，几乎都要绷不住冲出体外。此人心性高傲，圣侍本就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偏生盗乙就喜欢戳人痛处，还一戳一个准。

　　别人惧怕侍神司，他可不放在眼里。

　　“你找死……”暴虐的灵力激荡开去，蓝夭一把抓起长剑，就要起身。

　　“呵，就凭你？”盗乙冷着脸岿然不动，右腕微抬，五指散开。已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别吵了。”青浔有些为难地站起身，声音弱弱的。一只手却按在蓝夭肩上，轻而易举便将他散出的灵力尽数压了回去。

　　客栈中重归于平静，周遭的客人们心有余悸地看过去，再不敢留下，匆匆结账后便仓皇而逃。

　　又是这样。蓝夭自嘲一笑，粗暴地将肩上那只手拂开。这便是圣主对圣侍的绝对压制，他根本无法反抗。

　　从小到大，这熟悉的场景他都不记得有过多少次了。像个鄙贱的奴隶，臣服于这样一个蠢货，连灵魂都要对她卑躬屈膝！

　　胸口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他瞬间脸色苍白，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激怒他的盗乙，他艰难地起身正对青浔，看着她无辜的眼神，狭长的丹凤眼中涌出深深的厌恶和仇恨。

　　“啊！~”剧痛袭来，他苍白地双唇间溢出一声低吼，呼吸粗重起来，额上骤然爆出青筋。吓得青浔脸色一变，急声道：“对，对不起蓝夭，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忙上前，运起灵力想要给他缓解疼痛，却被蓝夭猛地一把推开，“用不着你假惺惺的！”他声音嘶哑，满头大汗，恨恨地瞪了青浔一眼，捂着心口狼狈地跑出了客栈。

　　酒桌在强力撞击之下四分五裂，酒水饭菜洒得满地都是。凌子岚一把扶住青浔，担心道：“没事吧？”

　　“没事。”青浔眼神黯然，沉默了一瞬，看向盗乙嘱咐道，“公子若是有难处，尽可以跟着我们。只是以后这种话莫要再提了。”

　　她歉意地对着程暮颔首请辞，和凌子岚一起离去了。

　　盗乙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能搞出这般阵仗，无奈之余又有些尴尬，讪讪道：“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瞧这架势分明是积怨已久，这才一点就着嘛。

　　因为契约的约束，一旦圣侍有了违逆圣主的心思，就会受到血誓契约的反噬，受万蚁噬心之痛。看刚刚的情形，蓝夭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出反意了。

　　“唔。没错”程暮视线扫过被打翻在地的半碗红莲青荞粥，心道这三人蹭完饭还掀桌子，到头来还不是他掏钱。真是不讨人喜欢。

　　他懒洋洋地扔出一小袋金币，不远处那欲言又止半晌的掌柜即刻满脸欢喜地接住，连声道谢。程暮转眸看向盗乙道：“所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他如今出现在北境，是否意味着那老乌龟也要插手北荒冰林的事？而且，即便压制精神力，程暮仍旧能清楚地感觉到，盗乙身上的那道灵识更强了。

　　这意味着，那道灵识的主人不远了……

　　金色的灵线显现在手腕上，又瞬间断开，化为虚无。感觉到手上的变化，程暮这才回神。顾迟已经一把将母符捏碎。

　　“啧，阿迟你真是……”程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责怪的话说到一半便又咽了回去。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千千结寓意极好，断开不太吉利。

　　所以他本是想留着母符的。

　　可是，他为何会这般去想？简直荒唐。程暮眼中掠过一丝迷茫，见顾迟疑惑地看过来，他便只得压下心中奇怪的感觉，淡然一笑，轻声道：“没事。”

　　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这种互动，盗乙面色如常地摊手，好似无奈叹息道，“还能怎么打算。既然圣女发话，在下自然不好推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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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侍神司那两位怎么想，盗乙都本着“脸皮厚，吃得够”的精神留了下来。

　　程暮既要忙活木家四公子的差遣，又要顾着顾迟。虽一直跟着这支灵修队伍，却也时常不见踪影。

　　外人都以为是顾迟伤重，所以每到一处城镇休整时，程暮便寻药去了。

　　便是盗乙也这般认为，在知晓顾迟脸上的剑伤后，对此还颇有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感慨之意。

　　“程兄待你倒是尽心。我虽未见得你的脸，却也知那剑气会是何等强横。寻常灵药哪里管用。老头子也曾说过，这风无痕二十年之内定能突破化神之境。”

　　“不过……”说到此处，他倏尔一笑，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意气风发，“江山代有才人出。二十年后，这天下五大高手会是何人之名，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五大高手？”

　　听到顾迟淡淡的询问，盗乙有些惊诧地瞪大了眼，“这你都不知道？”妇孺皆知的事情，他竟也不知。这人哪里是什么孤陋寡闻，简直跟与世隔绝似的。

　　“如今灵修界五大高手呢。分别是，侍神司祭司，牧桑；魔域青冥王，容猝。符道尊主，花发发。西领君王，洛川牧。至于还有一个嘛，嘿嘿，自然是……”

　　“你刚刚说，什么牧？”原本一直比划着灵剑，兴致不高的顾迟忽地停住，转过头来问他道。

　　“洛川牧啊。”难得见他对什么事情感兴趣，盗乙谈兴大增，“这位可是个传奇人物。前朝皇子嘛，洛川亡国的那一年，他才九岁。算起来比你我年纪都小呢。”

　　“此人十岁入圣师。花了五年时间便带着洛川残部在西荒站稳了脚跟，成为西荒第三位大首领。又用了两年时间吞并了土默特和吉格尔两大首领的领地，一统西荒，这才有了如今的西领。”

　　“五年前，花发发在魔域重伤，被白幽王一路追杀至西领。这白幽可是前魔皇左将，与青冥王齐名。可他却因枉杀西领守军，被洛川牧悍然斩杀于边境。此战之后，洛川牧扬名天下，西领也真正成为天玄霸主之一。”

　　如今西领、朝阳帝国和魔域已成三足鼎立之势。洛川牧韬略雄才，可性悯善，非杀伐之君；李文赋优柔假谲，又受侍神司牵制。老头子也说，只要魔域不再出一个魔皇，百年之内，天下不会再生战端。

　　洛川牧。

　　顾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略思忖了一下便收了心思，又继续摆弄起灵剑。

　　他没有使用灵力，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出剑收剑，像是随意为之，但盗乙能感觉到天地灵力细微的波动，而且，这波动的范围，超出百里！

　　江山代有才人出，眼前这位，不就是其中最妖孽的后生之一。

　　“你脸上的伤若是能寻得凝生膏，或许两月之内还可愈合。只是疤痕该是没有法子了。而且这凝生膏乃洛川皇室所出，现在恐怕只有西领梧桐栖才有。”

　　师傅那里倒也还有点儿存货，只是他现在不便离开，而且那吝啬老头儿也不一定舍得。

　　“两月？”

　　“呃……”见顾迟神情严肃，盗乙严谨道：“我就是大概估计，可能会更久些也说不定吧。”毕竟是半步化神，一剑没能直接削了脑袋已是稀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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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偏僻的小巷，程暮负手而行。他走得很慢，神情悠然，像是在散步一般。只是临到转角处，他才略微颔首，朱唇微动，轻声道：“那老乌龟该是来了。你去北境候命，莫要再跟着我，以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