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35、第三十五章 被俘 前人作孽，

　　北境

　　到达北荒冰林边界的时候正是夜间。冰雪肆虐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从帝都出发时尚在所罗关外，如今已经将所罗关尽数覆盖，军民不得已退至横山城。

　　如今只有大量灵修驻守此地，设法阻挡冰雪的蔓延。而朝阳帝国的军队只能进入北荒冰林境内，顶着风雪围杀源源不断向南方涌来的雪魅。

　　狂风里夹杂着冰雪的凛冽刺骨，让一众灵修都觉得遍体生寒。越是靠近那片苍茫的冰雪，顾迟速度越发放慢。

　　“怎么？冷吗？”程暮本只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却被指腹冰寒的触感惊得下意识缩手。

　　“怎么这么冰！”程暮即刻又抓住他的手，温热的灵力也随之从掌间传入他的经脉，低声道：“焱珏鬼心也没用吗？”这般温度哪里是人能受得住的，简直跟抓着一块儿千年寒冰似的。

　　程暮冷着脸往他身上贴萤火符，一连用出上百张都不带眨眼的，阔绰得让周围的人都暗自咋舌。

　　“有用。”看自己厚披风下掩着一张张的灵符，顾迟止住他继续贴符的动作，抽出手拢在袖下，不让他继续输送灵力。“平日便无碍。可能是因为此处环境的缘故。”

　　他说话时中气不足，紧收着下颌，像是在强忍咳嗽。

　　“还没进北荒冰林呢，就是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啦。”讥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人也不上前，就这般远远地毒舌道：“我劝你还是趁早回去罢。我朝阳帝国难道还缺你一个废物不成。”

　　“我也劝你回去漱个口再来。”盗乙看向不远处身着单薄紫袍的年轻男子，诚恳道：“都顶风臭十里了。”

　　今夜到北境之后，他便恢复了本来的样貌。说话时也骚包地摇着扇，端的是风流倜傥，丝毫不惧此处严寒。

　　听着这番不知死活的话，风州笑盈盈地将视线转到他身上。可看清他的模样后，却当即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这般忌惮看得盗乙摸不着头脑。他再定睛看去时，风州却已经恢复笑脸，瞥了他一眼后好似不屑地移开视线。

　　竟是破开荒的没有再还口。

　　程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了然。他眼角微挑，若有所思地看了风州半晌，出人意料地没有动怒，低声同顾迟商量道：“阿迟，你去横山城养伤一段时日，可好？”

　　当初来北境是顾迟主动提出来的，程暮本也不放心将他留在帝都，便顺水推舟了。可如今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宜进北荒冰林。

　　风州话说得难听，理却是没错。而且，仔细想来，当初祭神台，那疯子态度就很奇怪。

　　看似喜怒无常地透露出风启威胁顾迟的事情，甚至给人一种他是因为与程暮的私交才开口的感觉。看似受程暮威胁才不得已出手解围。

　　可程暮很清楚，要说自己死在帝都，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只会乐见其成，拍手称快。

　　这种可能逼得程暮暴露，引起战端的机会，他风州又不是真疯，怎会插手管上了闲事？

　　他待阿迟的态度，倒是耐人寻味……

　　“不。”顾迟苍白修长的手按上腰间的钱袋，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我要去。”他望着被挡在结界内的飞雪，声音很轻，语气却极为坚定。

　　他迟早都是要去一趟的。

　　“好。”程暮无奈笑道，不去看他的眼神，也不问缘由。

　　冰雪被结界阻挡却仍旧海浪一般扑来，轰鸣声不绝于耳。这次青浔亲临，自然是想要彻底解决此事。所以同此处主事的长老商量了一番后，选出三成灵修随她进入北荒冰林，其余人则留下维持结界。

　　三大世家的嫡系子弟不可能去冒这个险，尽是派出些旁支和近侍。当然，凌家那俩“傻子”和风州那喜好杀戮的疯胚除外。

　　走前木烨还特意嘱咐程暮，意味深长道：“近夕此去，莫要忘了职责所在。”

　　“是。”程暮顺从道，心中却忍不住冷笑。区区大将，竟也妄图染指洛川气运。真当李文赋无能至此？哼，不知死活！

　　结界被打开一个小缺口，只几息间，数百道身影便尽数穿行而过。入眼是霜雪挂枝，银装素裹，风雪扑得人睁不开眼。风声猛烈，在寂静的夜里呼啸着。

　　这声音忽高忽低，四周陌生的灵力也似乎随之而动。顾迟双眉微蹙，这种天地灵力的波动方式好生特别，若是按照这般蓄势下去，最终会如何？而且，“这里的灵力有些奇怪。”

　　他淡淡道，是在提醒程暮。但四周不少人都听到了这话，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怪异。北荒冰林的灵力化雪，除了其族人，没人能吸纳。

　　这一点大家早就知晓，并不奇怪。可听这家伙的意思是，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兼顾心神，去尝试吸纳灵力了？

　　“是有问题。不能吸纳。”程暮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道浅绿色的光罩，应他道。顾迟说的“奇怪”是指此处灵力不纯，程暮也感觉到了。

　　蕴藏在雪中的灵力丰沛却带着浓烈的煞气和诅咒的气息，这恐怕才是大批北荒族人魅化的真正缘由。

　　程暮心中轻叹，真是前人作孽，后人遭殃啊。

　　“警备！”青浔一马当先，穿过那道光罩。这绿色光罩是一种古老的封印灵阵，此处只是一处阵基，灵印的数量却多达万道，灵图也极是繁琐。

　　程暮一时看不出是什么灵阵，又不敢外放精神力查看，便特意走得很慢，用肉眼去看，快速记忆那上万道的灵印。

　　察觉到他的专注，顾迟和盗乙两人也掉在队伍后面。三人最后进入光罩之中。

　　程暮有些略微闭眼将脑海中繁乱的灵印回忆了一遍，这才放心下来。他侧头看向顾迟，见他微躬着身体不住喘息，似乎很是吃力，便想要伸手去扶他。

　　只是他还未走近，便有所感应一般蓦然抬头。正见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像烟花一般炸开，数不清的白色光印向四周激射而出，刹那间铺满整个天空。

　　在他抬头的同时，顾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向着雪地倒下去。众人还未看清楚那些光印是什么，洛木便脸色大变，一个猛扑将顾迟护在身下。

　　周遭景色急速变幻，程暮下意识地五指微张，起手结印，但又即刻咬着牙攥紧，克制地将精神力尽数收敛，只埋头死死地抱着顾迟。

　　尽管他知道，这样是徒劳的。

　　冰冷地感觉让程暮慢慢清醒了过来，微微睁眼之际，便见一泼冷水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闪躲，这才感觉到自己受制于人，动弹不得，被冰水拍了一脸。

　　腿下也是冰凉刺骨，这触感，不用低头去看，程暮也知道自己是跪在雪地里。

　　“队长，醒了。”

　　程暮这才看清，他面前有十几个陌生男人，看他们统一穿着铠甲，有点像是军队的人。

　　之所以说“有点儿”，那是因为他们的装备实在太过粗陋。头上的盔使用的是非常低廉的铁制成的，甲衣甚至是皮甲。若是碰上精锐军，这种装备与便衣无异，一个普通的宗师境士兵便能徒手撕开。

　　被称作队长的是一名生得十分高壮的男子，五官普通，皮肤黝黑，浓眉间隐约可见杀戾之气。听说北荒冰林的人皮囊都生得不错，这瞧着，与传言的出入着实大了些。

　　“看着这模样，是外界来的入侵者吧。”这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程暮，眼中尽是厌恶和不屑。

　　程暮忙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地奉承他道：“大人慧眼。小人为势所迫，实在是逼不得已。只求大人留小人一命，日后定当为您效犬马之劳。”

　　看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那队长不屑的冷哼一声道：“效犬马之劳？会如你所愿的。带上。”

　　他转身，一干士兵便也跟着他身后。

　　“还不快走！”程暮被身后的小兵一脚踹在背上，便忙是从地上爬起来，跟上他们的脚步。那步履蹒跚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中用。

　　程暮摇摇晃晃地跟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人。

　　他们不是灵修，身上并没有灵力的波动，只是会些拳脚的普通人。可即便如此，以他现在的情况，要是跟他们硬来也讨不了好。

　　因为那道封印大阵的缘故，他如今的修为竟是被压制得不足两成。身上的东西也全都不见了，包括他额间的梧桐玉。白鸢还在里面，他竟也完全感应不到位置。

　　而且他很确定，那人已经进入了北荒冰林，一旦他动用精神力，那老东西定能察觉。

　　当时从那轮幻月中散出的光印其实是一种灵印，他认得那灵印中的部分灵纹，所以大概知道这是有吞噬灵力作用的灵印。

　　只是没想到这么厉害，几乎抽空了他的灵力，连血液中的灵气都有部分损耗。所以他才会晕厥，甚至现在还腿脚发软。

　　手段倒是高明。北荒冰林竟有人能施展这般等级的灵阵，真是匪夷所思！

　　程暮细细的回忆着当时看见的那些灵印上面的灵纹，试图将它们在脑海中复原。灵阵师需要记许多繁杂的灵纹和阵图，所以一般灵阵师的记忆力都会较常人厉害许多。

　　洛川皇族本就是得天独厚的灵阵师一脉，代代都有惊才绝艳的灵阵师出世。程暮的灵阵天赋连昔日洛皇都曾道望尘莫及，其记忆力自然更是可怕，已并非简单的过目不忘、一目十行可以概括的。

　　那数千道灵印炸开时，他虽只是匆匆一瞥，但现在仔细回想还是能记得七成的灵印。

　　只是要将这些灵印上的灵纹尽数还原出来，他需要时间和精力，现在不是好时机。

　　这些都不算什么，并不足以让程暮忧心。只是他悄悄摊开手，垂着眼将眸中的担忧尽数遮掩。他白皙的右手指尖处还有些许残留的血迹。

　　那是顾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