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33、第三十三章 涟漪 宽衣解带，

　　虽然生气，凌子岚还是秉持着将门之女该有的风度，同两边介绍道：“青浔姐，这位是程暮，是礁海顶有名气的猎金人。这位嘛……”说到顾迟，她尴尬地顿住，这才想起来她也不知道这冰坨子的名讳。

　　“顾迟。”程暮浅笑着接过话。

　　圣女柔和一笑，没有摆着架子等候凌子岚那必然要带上些恭维的介绍，轻声道：“我叫青浔，这位是蓝夭。”确认自己的话没有引起身旁男子的不快，她才转眸笑道：“多谢两位款待了。”

　　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庄，当然不会有什么玉食珍馐。桌上除了那道被程暮捣过一筷子的红烧鱼，就只剩素菜和汤粥，寒酸得紧。

　　但她眼神真诚清澈，眉间带着淡淡的欢喜，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牧桑教出来的徒弟竟会是这般性子，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更让人意外的是，眼前这两人相处的模式。

　　侍神司的每任祭司都会选定两个同龄的孩子收为徒弟。以侍神司如今的地位，这两个孩子的天赋自然不言而喻。

　　按照惯例，只要他们不死，祭司终身不可再收徒。这两个孩子同为祭司之徒，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等到他们十二岁时，祭司会对两人进行测试，以此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位圣主。

　　圣主并没有性别的限制，若为女子便称为圣女，男子则为圣子。被选为圣主的孩子便是整个侍神司除祭司外地位最高的人，若无意外，会是下任祭司。而另一个孩子则要担负起终生守护圣主的职责，被称为圣侍。

　　圣侍地位崇高仅在圣主之下，但与圣主间的关系却像主人和奴仆一般，甚至更为低贱卑微。他们会通过血誓建立契约，无论什么情况下，圣主所受的伤痛都会有八成转移到圣侍之身。

　　一旦圣主死亡，圣侍也绝对活不了。

　　按理来说，圣侍仇恨圣主是天经地义的。毕竟，谁愿意平白无故地做别人的挡箭牌，连命都不由自己做主。可即便如此，作为圣侍，总要守着尊卑之别，不太可能明目张胆地表现出自己的不满。

　　但这蓝夭却几乎将“劳资不服气”几个字挂在了脸上。而奇就奇在，本该高高在上的圣女会是这么个性子。不仅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压人，还处处看圣侍的脸色行事。

　　程暮暗道有趣，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就这些寒酸的东西，也叫款待？”蓝夭嫌弃地将面前的青菜推开。自己招手传唤来小二，挑挑拣拣地选了几道。

　　他的态度极为傲慢，令人不快。但小二也不敢对侍神司的人不敬，只小意看了一眼程暮，请示道：“小公子点的这几道菜和这位大人吩咐的有些重复，不知……”

　　“劳烦小二哥了，按这位大人的意思就好。”程暮说话平和有礼，与前者形成鲜明的对比，登时让人如沐春风。

　　他之前本就已经让店小二再添些招牌菜，只是还未端来罢了。

　　从这些人坐上桌开始，顾迟便默然端坐，埋头搅弄着那碗红得晶莹透亮的粥。他是不愿惹人注意，可憋着火气的凌子岚却非得要找找他茬心里才舒坦，便招手传来酒水，给大家一一满上。

　　“上次礁海之行，承蒙顾公子搭救。今日我这第一杯酒，便敬你。”她挑衅地举杯，直直看向顾迟。哼，她的酒量可是帝都一霸，今日定要将这可恶的家伙喝趴在桌上！

　　顾迟将面前的酒推开，冷淡道：“这就是你的报恩？”

　　不咸不淡的一句问话让凌子岚有些赧然，救命之恩在前，她还想着将这人放倒，好像是有点恩将仇报的意味。

　　但她转念一想，登时又心安理得道：“自然。我们凌家乃是将门，向来不是战场见真章便是酒场决胜负，情谊恩仇都在酒里。怎么？顾公子觉得不妥？”

　　不过是喝个酒而已，怎么了？这可是情敌诶！她没暗地里捅刀子已经很客气了好吗！

　　“阿迟有伤在身，不宜饮酒。”怕顾迟说出更不留情面的话来，程暮抢先端起他面前的酒，“这杯，我替他喝了。”

　　“不行。”

　　他有伤在身，你没有吗？

　　凌子岚噘嘴瞪了程暮一眼，“这是我谢过顾公子的，你们什么关系，岂能代替他？”她堆起笑脸夺下程暮手中的酒，亲自递给顾迟，柔中带刀道：“你说是吧，顾公子？”

　　酒桌上的空气登时有些凝滞，青浔缩了缩脖子，不敢开口说话。蓝夭则事不关己地冷眼看着，权当看戏。

　　“凌小……”

　　“什么关系……”顾迟打断程暮的话，冷着脸接过那绕了一圈的酒，慢条斯理道：“自然是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宽衣解带……”他面无表情地抬眸，看着小脸瞬间涨红的凌子岚，咬字清晰道：“耳、鬓、厮、磨的关系。”

　　“……”，程暮扶额。

　　这熟悉的措辞，顾迟一开口，他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果然……

　　“你住口！”凌子岚又气又羞，将酒杯重重按到桌上，溅了一桌酒水。

　　龙阳之好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这家伙竟也敢在光天化日下公之于众。这么多人听着，连旁桌的妇人都在看笑话。他还要不要脸了！

　　“真是不知廉耻！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这丫头显然是气急了，竟也不顾侍神司的人在场就翻了脸。

　　听着这斥责的话，顾迟仍是神色平静，只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程暮，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吗？”他眉梢微扬，向来清冷的双眸中竟带着淡淡的笑意。

　　程暮别过头摸着鼻子装傻充愣。真是，阿迟什么时候竟也学得这般腹黑了？这让他怎么答？

　　可思来想去，总也不能真让阿迟沾酒。他认命地转过头，正打算打个哈哈敷衍过去，那酒杯却直接凑过来贴上他的下唇。

　　“张嘴。”听到顾迟的声音，他下意识就照做了。酒杯缓缓倾斜，清冽的酒水顺着杯沿滑入殷红的双唇中，他白皙的喉结上下滚动将酒水卷下，一双明眸却直勾勾地看着顾迟，半嗔半笑。

　　顾迟眼中生出些许波澜，像一颗石子落入，荡开层层涟漪。但他很快移开视线，将酒杯撤了回来，紧绷着脸端坐在位，看不出异常。只是那空酒杯仍被他捏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蓝夭算是看明白了这三人之间的关系，皱着鼻子刻薄道：“真是难看。”两个大男人你侬我侬的，还喂酒，也不嫌恶心！

　　“蓝夭。”青浔语气严肃地唤他，一扫平日的怯弱，神情认真道：“不得无礼。”

　　蓝夭蹙眉横了她一眼，似乎很是不满，但终归还是没有顶嘴。

　　凌子岚恹恹地坐在一旁，赌气般自己喝着酒，再没有开口说话了。

　　那冰坨子不顾暮哥哥的名声当众说出那样的话，她才气不过呵斥了他。可看程暮的态度，分明是没放在心上，反而处处宠着，由着他胡来。

　　人家自己都不在意，她瞎出什么头？死缠烂打，闹到如今这个难看的局面。

　　气氛降到冰点，作为东道主的程暮自然尴尬。顾迟怕他不高兴，小幅度地偏转了脸去看他的神情。

　　程暮却即刻就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眸对他浅浅一笑，将放了许久的红莲青荞粥推到他手边，低声道：“快喝，都凉了。”

　　正巧小二端来新添的菜，程暮便一边帮忙布菜一边若无其事道：“也不知圣女口味，怠慢了。”

　　“不会的。”青浔含着筷子摇头，两眼放光地看着刚端上来的几道菜，“蓝夭和我口味相似，这几道菜都很好。”

　　程暮能继续同他们言笑晏晏，完全是因为他脸上盖得住情绪。可这位圣女却好像完全将刚刚的不愉快抛诸脑后，一门心思都放在眼前食物上，念出“蓝夭”这个名字的时候又是亲昵的语气。

　　听到自己的名字，蓝夭不悦地瞥了她一眼，也拿起筷子。

　　他们两位的口味显而易见。毕竟，这几道菜都有一个共同点：辣，肉眼可见的辣！

　　“圣女喜欢便好。”程暮没有理会凌子岚。这妮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好不容易让她心灰意冷了些，他自然不可能又凑上去展现自己的善解人意。

　　他拿着勺子给顾迟盛汤，余光扫过旁桌的那名素裙少妇。

　　“怎么了？”程暮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但顾迟仍是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分散，便低声询问道。

　　“没事。”程暮将盛好的汤递给他，笑容可掬道：“遇到个熟人而已。”

　　旁桌的少妇突然手一抖，半截混沌掉入碗中，溅起汤水，登时让顾迟侧目看去。

　　这是一个容貌普通的少妇，用暗红色的布巾包着头发。一身粗布灰裙，和她的脸一样，泛黄。

　　溅起的汤水弄脏了她的衣服，她自言自语地咒骂了两句，拿出一方麻布随意擦了擦，起身高声吆喝道：“小二哥，结账了！”

　　不等小二过来，她便轻车熟路地摸出五枚铜板，“放桌上了啊。”她一边喊着话，迈着细碎的步子从旁边走过。

　　“诶唷，”程暮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偏着头上下打量着，轻浮道：“瞧着姐姐这身段儿也是一绝，没曾想……”他捏着少妇胳膊的手骤然收紧，笑盈盈道，“姐姐这臂膀摸着竟如此威武呢。”

　　“这位小公子请自重。”少妇似似恼羞，避开脸挣扎着，声音带了几分娇柔无助，“你再无礼，我可要唤人了！”

　　“你唤啊。”程暮莞尔一笑，煞有其事道，“我也好奇来的会是何人诶。”

　　“……”那少妇埋头挣扎的动作一顿。手臂上愈发明显的疼痛感迫使她抬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程暮，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不拆穿我会死吗？”

　　清朗的男音从少妇口中传出，让青浔几人都略感惊讶，不可置信地打量起这位“妇人”。

　　程暮一把将“少妇”按到自己的座位上，笑得跟狐狸似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他故作惊喜地感叹着，目光上下扫视着“她”，调笑道：“盗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