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32、第三十二章 北上 君子九思。

　　西领梧桐栖内一男子端坐在一棵海棠花树下，处理着书案上堆积的文件。这男子看上去年纪轻轻，面容秀气，举手投足都显得斯文优雅，从容不迫。

　　这便是西领权部首座，青竹。

　　一份文件阅完，细致地写上批文，他又熟练自然地拿起另外的一份，边打开边出声道：“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

　　话音落下半晌，粗壮的树干后面慢慢探出一个脑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正是三司首座，白奕。“咳，”他不自在地左顾右盼着，缓缓走了出来。“我就是来看看，看你都在忙些什么。”

　　“是想知道王如何处置我了吧。”青竹头也不抬就拆穿了他。

　　被他说破，白奕也不意外，一屁股坐在书案上，干脆道：“我想知道什么 ，你心里清楚。”

　　“清楚？”青竹提笔在公文上批注着，不急不缓道：“若非你三司情报延误，这次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风无痕在祭魂大典当日出关，消息隐蔽，连祭魂时的灵阵位点都是临时调换的。而程暮那一日早早的候在木家门口，后面更是直接去了祭神台，三司的人根本没机会接触到他。

　　所以，这怪不到三司头上。

　　“我认罚。你别顾左右而言他！”白奕一巴掌将那堆文件摁住，脸色几番变幻后，犹疑道：“你……可曾向少主解释？”

　　青竹可能会对那风家私生子下手，是他透露给王上的。

　　这次的纰漏，看似自然，无迹可寻，但偏偏帝都的布防在前一段时间被青竹调动。从布置上来看，分明已经做好了接应王上的准备。也就是说，青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别说王上，连主管三司的他也不确定，这事究竟有没有青竹的介入。毕竟，若青竹有心布局诱导，便不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

　　可不管怎么说，白奕都不希望这两人因为一个外人生出嫌隙。

　　见周围的文件被震地散开，青竹眉头轻皱，扫了他一眼。白奕即刻讪讪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公文整理好。见他收拾好，青竹这才继续手上的事情，又缓缓同他说道：“不必解释。南无只是回来拿药。”

　　“拿药？”白奕略感诧异，但随即想到顾迟的伤，便也释然，低喃道：“拿药才好。免得……”

　　免得？青竹暗叹，即便是拿走了凝生膏，有的事情，王上也未必不会做。

　　“行了行了，既无事，我回千机阁了。”白奕心中松了口气。既然王上没有动作，他也不必杞人忧天。他心中揣测着，负手走到院门之际，又忍不住回头，规劝道：“以后收敛些。说到底是前人恩怨，那小子不过是风家弃子。”

　　青竹垂眸批阅着成堆的文件，没有抬头，只浅笑不语，冲他摆了摆手。

　　从二十三岁开始，他每日都要重复着这样的生活，好在他还未厌烦，能分担一些总是好的。毕竟，王上那孩子，这些年的日子更不好过。

　　这般想着，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满树海棠，脸色渐渐柔和。感觉到白奕气息远去，他放下手中的笔，从厚厚的文书下抽出南无送来的那张便笺。其上十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君子九思。自省之，甘心之。

　　好个甘心之啊。事不思敬，忿不思难。糊涂至此，你也仍道甘心情愿吗？

　　祭魂大典过去半月，帝都迎来了第一场雪。

　　可也因天寒之故，北荒冰林向南蔓延的速度更快了。祭魂事了，帝都便开始着手此事，终于在这一日，在侍神司的带领下，大批灵修北上。

　　程暮毫不意外在木家的征召之列，随行木烨。而顾迟以众人心照不宣的“家属”身份，随行程暮。

　　当然，这也亏得当初的祭神台之战，使得这两人扬名天下。在灵修界，弱冠之年的灵修无异于凡人中的幼童。与风无痕对战数招落败，这不是耻辱，是许多灵修求也求不来的荣耀。

　　三大将门明争暗斗，木烨也不会因为风家的事情疏远程暮，反而会更为重用。

　　只是眼看一年期限将至，他心里究竟是何打算，却无人知晓了。

　　近两千人的队伍自高空浩浩荡荡而过，各色灵力光芒附着于灵剑之上，耀眼而壮观。

　　于天玄大陆的浩渺人烟而言，灵修的数量并不算多。不管是西领、朝阳帝国或是魔域，主要战力还是以凡人为兵卒的军队。像凌家黑虎军那种宗师境灵修组成的军队，已经是朝阳帝国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这般上千人的灵修队伍，算是极为罕见了。

　　顾迟披着厚厚的披风，闭目站在程暮身后，没有去关注下方的景致。可前面那聒噪的家伙嘴里却没个消停，久了未听见他应答，身体便故意往后靠，“阿迟，你倒是应我一句啊。”

　　顾迟无奈地后退半步，“站好。”他缓缓睁眼，脚后跟已经踩在了剑尖上。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用了近十日的凝生膏后，顾迟脸上的伤便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扎眼而狰狞。

　　可风无痕的剑气霸道，在许多人心里，都觉得那一剑是要在顾迟脸上留一辈子的。若说短短半月时间他脸上的伤便转好至此，根本就是匪夷所思。

　　程暮怕惹人生疑，特意给他找了件易容的灵器，幻化出如今这张脸。

　　易容后的顾迟脸色不若以往那般苍白，五官周正，像极了文弱书生，可双眉间仍是化不开的清冷，一双桃花眼中眸色浅淡，漂亮得与这张脸格格不入。

　　“前方休整！”清晰的传令落入众人耳中。

　　散在高空中的千道流光向着下方的村落汇聚，程暮御剑跟着木烨一同落下。

　　这里虽然偏僻，却有官道从村落外穿行而过，来往行人难免有食宿之需。因而这村子也不算冷清，除了凡人，还有路过的灵修。

　　上千灵修降落此处，这小村落的村民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惶恐不已。

　　好在侍神司向来以“侍神奉谕，济世救民”标榜己身，又常有使者外出布施，在民间多是美名。他们那群人白袍扎眼，很快就有人认出，热情恭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选在村落休整只是方便补给，北境军情紧急，不出半个时辰又要启程，所以大部分灵修都选择留在村外打坐调息，恢复灵力。

　　作为队伍里少有的天玄，程暮御剑的速度一直都压得很慢，当然不至于灵力不支。加上也到了午饭时间，他便带着顾迟进村去了。

　　“怎么又是这个？”看到程暮端来的粥，顾迟忍不住好奇道。

　　这是程暮借店家的厨房自己做的。

　　虽知他尝不出味道，但程暮仍是怕他吃得厌烦一般，以往的粥食总是换着花样点。唯有这红莲青荞粥，自他祭神台上受伤后，每一餐都必有一碗。

　　“怎么？厌烦了？”程暮浅笑着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再忍耐几日吧，这粥里加了龙草豚的精血，有助你恢复内伤。”

　　他说着，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顾迟的头，哄小孩儿般：“乖哈。”被顾迟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拍开。

　　他瞪向程暮正欲说话，却被一声娇喝打断。

　　“你们在干什么？”气急败坏地声音从柜台处传来，登时让客人们都侧目看去。

　　这客栈简陋，并不大。程暮早就感觉到了那三人的存在，闻声便从容地抬头，客气地对着那身着白袍的两人颔首致意。

　　那位小兔子般的侍神司圣女回以羞赧浅笑，而跟在她身边的清俊男子却像是眼睛长到了头顶上，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至于三人中的另一人，已经大步走来了。

　　此次北上，三大将门来的嫡系子弟中就凌子岚一个女孩子，所以这些日子她只能担起陪同圣女的任务。本来她来此处是想着顺便给程暮带点酒回去的，没想到一回头，正撞见这两人打情骂俏！

　　真是可恶！凌子岚气呼呼地站在桌前，眼睛鼓得大大的。只是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生气归生气，可仔细一想，她好像又没有生气的立场！

　　尤其是那两人还一副“有何指教”的眼神看着她，顿时让她舌头打结，用最强的气势喊出了最怂的话：“你们在干，干什么！喝酒怎么能不叫上我呢！哈哈，哈。”

　　众人：“……”

　　程暮憋住笑，扫了一眼远处等得不耐烦的抱剑男子，温声道：“我们未曾饮酒。凌小姐若无意留下来用餐，便快些回去吧，莫让人久等。”

　　又是这样。她最讨厌的就是程暮像这样，用应付别人那一套来应付她。看上去温润有礼，实则最是冷漠。

　　只有对这个冰块儿脸不一样。她不高兴地瞪了顾迟一眼，厚着脸皮同程暮道：“留！怎么不留。”

　　“青浔姐，还有些时间，不如我们也留下来用饭吧。”她转头叫那位圣女，直接忽略另一位。

　　“啊？”圣女怯怯地看看程暮又看看她身旁的男子，手指紧张地捏着袖角，小声道：“可以吗？”不知道是在问谁。

　　可不管她问谁，程暮都只能摆出热情好客的样子，笑道：“能与圣女大人同桌而食，是我等荣幸。”

　　那男子则臭着脸冷哼一声，当先走来，阴阳怪气道：“圣女大人做事，何须小人指手画脚。”

　　似乎是习惯了这般态度，那小圣女还颇为雀跃地偷笑了一下，小步跟在他后面。像是得了父母许可的小女孩，要跑出家门玩耍一般。有些可爱。

　　顾迟不喜欢生人，程暮便坐到他身边，招呼小二添置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