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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罪人 记得,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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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寒露,帝都不同于礁海,尽管还未入冬,百姓却都已经穿起了厚厚的棉衣。
因着祭魂大典,近半月,大量灵修和商人涌入帝都,城中喧闹了许多。
相比之下,程暮的那座宅子就显得格外清幽。
自快马加鞭地从礁海赶回来之后,程暮便一直忙得脚不沾地,每日早出晚归。若非顾迟向来是整夜打坐,怕都以为这人不曾回来过。
明日便是祭魂大典,他直至今晚方才空闲下来,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菜,这会儿挽着袖子在厨房忙活着。
顾迟面无表情地将洗好的青菜放到程暮旁边,有种被迫营业的无奈。
“哈,”程暮瞥了一眼便忍不住笑出声,“阿迟,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吗?”他指着那圆滚滚的菜梗,温声指点道:“这个梗要去皮切片的,叶子单独摘出来。”
流畅的数道剑光闪过,收剑入鞘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两根菜梗登时散成整齐的薄片,菜叶随后铺排其上。薄薄的外皮未断开,一圈一圈地落下,叠到一起。
程暮:“……”,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顾迟挥手将那一叠外皮卷成飞烟,后退两步,顺势倚着身后的木桌。见他动作娴熟,便不再上前添乱。
许是等得有些无聊,他冷眼看着程暮半响,忽地开口道:“我很好奇,为何木家还能容你。”
能让他主动开口询问,看来确实是很好奇了。程暮挑眉,专注于手头上的事情,淡淡道:“还能为何,当然是因为人心了。”
木成文那个蠢货,一找到东西便撤了寻找程暮的人手。青狼自然便怀疑他拿到了程暮身上的灵核。一支没有天玄境的队伍,任他什么背景,在礁海,青狼都敢给他一锅端了。
“木玄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不蠢。心性嘛……也显而易见。”程暮冷冷一笑,不知是讽刺还是佩服。
“此次礁海之行,凌家少将有凌一贴身保护,还出动了黑虎军。风家那只队伍看似平常,却也藏有天玄境高手。唯独木家,木成文一行全是他自己的人。”
顾迟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玄此人心冷如铁,父子亲情同他而言都不及权力重要。他一直放纵几个儿子相争就是想要一个足够强的继承者。
这次木成文的死是程暮借刀杀人,若知道程暮同青狼、木成文两人的过节,也难免会有这样的猜疑。当然,这也是事实。但他们找不到直接的证据。
程暮是木烨座下的人,在木玄看来此事自然出自木烨之手。比起那点微薄的丧子之痛,只怕他更多的还会对木烨这般心性手段表示青睐。而木烨哪里不知道自己父亲的性子,当然会不动声色地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
既躲过了木玄的怒火,又能在木烨面前邀功。青狼没有得手,却没有后续动作,想来也是程暮暗中使了什么手段。
“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验收兽魂?”
接下凌家的雇佣,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前往礁海。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木成文。要以木成为的脑袋做礼,向木烨谋求验收兽魂这个差事。
验收魂兽向来是皇家的事情。
若木成文没死,以木烨的地位,想要办到此事不算容易,少不得求人。但木成文一死,他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木家少将。两位皇子都不会愿意与他交恶。此事,便是口头一句委托便能成的小事。
再说,以程暮帮他除去心腹大患的功劳,讨这份赏赐并不为过。
“是啊。”见火势渐微,程暮俯身扔出一道萤火符,“这可是个肥差。我忙活这几天,便将咱们一年的开销都挣齐了。”
皇室以三倍价格收购兽魂,每次祭魂大典的花销都是惊人的数字。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下面的人自然也会想法子克扣一些。
这验收兽魂的差事便是如此。验收的管事们照例是要从中抽成的。比起三倍的收购价格,来售卖兽魂的灵修们当然不会因这点儿抽成断了自己的买卖。
“谁跟你一年?”如此费尽心思只为了钱。这话别人信,顾迟不信。但他懒得多问,反正待到事了,他就要抽身离开。
这狐狸爱算计谁算计谁去,他管不着。
“好好好。不跟。我不配,不配。”程暮眼中带笑,连声附和,转移话题道:“你那小黑货还没醒啊?”
顾迟默然摇头。从黄沙渊离开后,幽冥便一直沉睡。想必是被它吃进肚子里的那些天才地宝过于惊人,导致它不得不沉睡以吸收药力。
想到黄沙渊,顾迟便不由得想到再没出现过的盗乙。千千结没有解。这终究是个隐患。
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程暮不在意道:“放心。那小子,我们会再见的。来,尝尝。”他一边说着,将刚盛出来的小碗鱼汤递给顾迟,体贴道:“小心烫。”
顾迟权当他递了碗热水,灵力扫过,褪去一半温度,也不用汤勺,端着碗小口喝着。
……
程暮须得以木烨近侍的身份参加祭魂大典,所以第二日天还未亮便在木家门前候着了。
率先出来的不是木烨,而是木家三房,木光霁。
此人还未靠近,身上的脂粉味便险些熏得程暮打出喷嚏来。但程暮屏息忍住,浅笑有度地对着迎面走来的那名华服男子见礼,“三公子安好。”
木光霁一看到程暮便双眼一亮,惊喜道:“程兄!”
他大步上前,故作男子气概地在程暮胸前砸了一拳,轻飘飘的。“可有段时间没见着你了!改日!改日你可得陪我去未晏楼喝一杯啊。”
没有这小子在,他这两个月连思卿的面儿都没见着。真是混蛋啊!
见那张被脂粉涂得惨白的脸上有些许不悦,程暮连声道是,应承下来。
木光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咧嘴笑着,俊秀的脸上抖落少许白粉。
“少爷,该走了。”他身旁的小厮颤颤巍巍地偷瞟了一眼程暮,小声提醒他道。显然不愿他与程暮过多接触。
“近夕,怎的也不进去?久等了吧。”温润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木光霁转头瞥了来人一眼,当即冷哼一声,不悦地甩袖离去。
“烦劳公子挂念,近夕刚到。”
“那便好。”木烨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远去的木光霁,眼中闪过一抹冰冷和嘲讽。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待他日后坐上少将之位,要捏死这只蝼蚁只在翻手间。
他面色如常地转头看向程暮,笑道:“那我们快些动身,莫要误了时辰。”
自木成文一事之后,木烨对程暮的态度和善亲近了许多。这次祭魂大典,各世家子弟都只能带一名近侍上祭神台,而木烨便带了程暮前去。
这诚然是因为程暮已至天玄,在帝都也算是一流高手。但也不难看出木烨对他的信任。
在帝都,除了侍神司和皇室的车队,其他车马皆禁飞。因此世家子弟的仪仗便都是些灵兽拉车,加之今日大典盛事,街上拥堵不堪。
从木家到祭神台,平日御剑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但今日走走停停,便是大多兽车见到木家标志都要避让,也颠簸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大典在城北祭神台举行。
祭神台高百丈,宽数里,筑有九九八十一道台阶,壮阔巍峨。今日,下方人山人海,声势震天。
祭神台平日重兵把守,常人不得靠近。木烨猜想程暮未曾见过,便同他解释道:“近夕非是灵阵师,想必看不出来。这祭神台其实是一座巨大的灵阵。”
“哦?”程暮状似惊讶地抬眉。
木烨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同他道:“我曾无意听父将说起过。这灵阵同死神之涧有着莫大的联系,所以皇室才如此不惜代价地收购兽魂,就是用以维护这灵阵运转。”
程暮惊叹地打量着祭神台,恍然道:“原来如此。真是大手笔!”
“也不算什么大手笔。”木烨嗤笑,有些可惜道:“此处本是洛川王朝圣河,洛川的灵源之地,育有一颗洛川神树,能源源不断的产生灵液。灵液积聚,化为洛川,那才是世间奇观!”
“可惜自洛川王朝覆灭,神树一夕枯死,洛川断流。侍神司这才于此处修筑祭神台,借神树残躯压制祭祀兽魂产生的煞气。”
他淡淡说着,没有注意到程暮眼中一闪而逝的悲戚。
巨大的枯树屹立在祭神台北面,与百丈祭神台同高。它周身泛着死气,树干挺拔粗壮,黑黝黝的枝干疏密有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繁茂时的景象。
洛神萤辉,身死叶落,千年不腐。
程暮如今身体里流淌着的半数是血,半数便是这神树本源,洛神萤辉。他又怎会不知?
洛川为护国大阵的灵源,当初王都被破,洛川自然断流。随后半旬,满城军民数十万尽皆被屠,弃于此处。尸体将干涸的河床填平,世间再无洛川。
朝阳帝国刚建国时,这里还一度被唤作“罪人坑”。
多可笑!
一朝改天换地,佞臣把权,忠义勇武便为千夫所指,不得好死。弑兄叛国如木玄这般的小人,如今却为世人津津乐道,称一声高瞻远瞩,有勇有谋。
这些人怎么能不死呢?他们不死,这片土地下的数十万冤魂如何能安息!父王母后,青苍叔叔,还有为他而死的,那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如何能瞑目!
他自己,又如何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
他不能。这些亡魂无一日不在纠缠着他。无数个惊醒他的噩梦里都是他们的呼喊声,是他母后临终前绝望的托付,是他父王死前不甘地哀嚎。
仿佛一闭眼,他就能看到满地横尸,滚烫的血喷溅在他脸上,凌厉的乱刀迎头砍来。他于尸堆中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在瓢泼大雨中踏着血水狂奔。
“我要你永远记得,你的身下压着万具枯骨,你是踩着无数沉尸爬上岸的恶鬼,不将那些魑魅啃食殆尽,你便永世不得超生!”
记得,当然记得。不敢忘,不敢死。
他是罪人。活下来,便是他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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