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16、第十六章 困境 冰冰冷冷的

　　尽管程暮话中带笑，也没看出来有半分害怕，但他说要跑路这事儿，确实在理。因为洞中的半数灵修已经眼神不善地向着他们围过来了。

　　就在顾迟拔剑上前一步之际，不远处的结界却咔嚓一声忽地崩碎。部分灵力攻击落了空，轰到那满塘荷花中，惊地幽冥动作一顿。众灵修也是一愣，完全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但即刻他们便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不命地冲向对面，顷刻乱成一团。

　　幽冥瞧着情况不妙，小眼珠子一转，闪电般向着那株千岁兰跳去。只是它才刚跃至半空，便被人一把掐住脖子抓在手里。

　　“小畜生，吃了那么多灵植还想跑。待本座回去便将你炼成丹药。”徐老道阴沉地看向正混战成一团的灵修们，狠狠咬了咬牙。他正欲吩咐手下的人撤退，却忽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机。

　　情急中，他只能凭着直觉堪堪侧开半步。强悍地剑气擦着他手臂划上去，霎时出现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若是他刚刚再慢一点，只怕会直接被斩掉一臂。

　　“你找死。”顾迟立于他身前，视线落在被掐得不住挣扎，低声叫唤的幽冥身上，声音冰冷得让人背心发寒。

　　好强的小子！

　　徐老道心下骇然，当机立断道：“撤！”也不管手下如何，全力轰出一击将顾迟逼退几步，便猛地冲过去，嗖的一下从洞口处消失。几乎与此同时，洞中也没了顾迟的人影。

　　结界破开之时盗乙便第一时间冲了进去，然而礁海不愧是卧虎藏龙之地。就在他从湖边掠至对面的这么一小段路里，他便已经辗转同数人交了手。其中竟有两个都是天玄境。

　　他余光看到顾迟追出去之后，又有几拨人马跟了出去，便提醒似的唤了声程暮。

　　程暮本只是区区天罡境，冲杀起来竟是强得出人意料，这会儿正同人在药田上方交手。

　　山洞里吵闹地厉害，盗乙的声音被淹没在兵刃交接和惨叫嘶吼声中。但他话音刚落，程暮便一剑破开身前的刀剑，头也不回地高喝道：“放心！”

　　顾迟有多宝贝他那小黑狐，程暮可是知道的。在顾迟心里，怕是他程暮和盗乙绑在一块儿也不及那小黑狐一半重要。这种情况下绝不可能将他叫得回来。

　　不过也好，这样他也放心了。

　　程暮抬眸看向上方的巨大石蝎，毫不意外地见它缓缓睁开了眼。场中大部分人还未有察觉，只有少数人惊恐地急速退开。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一只八阶的玄骨王蝎，其体内已经生出灵核，服之可百毒不侵。

　　程暮俯冲落地震开周围的人，一把将千岁兰采摘入手。铺天盖地落下的攻击被赶来的盗乙挡住，他甩开已经报废的防御灵器。同时手中散出大把的裂山咒，顿时引得一阵人仰马翻。

　　被这巨大的爆炸一震，那石蝎身上龟裂的痕迹越发明显。程暮将千岁兰塞给盗乙，一掌将他推了出去，“你先走。我自能脱身。”

　　这山壁坚硬异常，便是之前被各种狂轰乱炸也未有坍塌的迹象。而这时，那只石蝎迟缓僵硬的移动了一下它巨大的头部，山壁便开始生出蛛网般的裂痕。

　　镶嵌在石壁中的荧光色小点竟活了起来，化为细小如尘的小虫，在空中汇成一片星海，向着洞中的灵修卷去。

　　“啊—”

　　“这是什么东西啊！”

　　……

　　一些灵修被这些小虫子当头笼下，淹没其中，只听得里面传出瘆人的惨叫声。待虫子移开另寻猎物时，地上便只剩一堆白骨。

　　盗乙捏碎传送阵，身体尽数被灵阵护在其中，而程暮上方的石蝎已经挣开山壁，整个爬了出来。

　　“我的天！”

　　“是八阶灵兽！！”

　　“……”

　　“都他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白狼骤然暴退，颤声同手下狂吼道。

　　八阶灵兽，堪比大乘境灵修！这还玩个屁啊！

　　程暮见众人纷纷外逃，盗乙也已经启动了传送阵，心中放心了些，身形一晃跃至上空，落在玄骨王蝎的头上。

　　堂堂八阶灵兽又岂能容忍有人踩在它尊贵的头上？巨蝎身体剧烈晃动，强大的灵力波动让附近的灵修站都站不稳，七倒八歪地倒了一片。程暮压低身体勉强稳住，五指按在它的头骨上准备悄无声息地动手。

　　满身黑鳞的巨蝎愤怒地在山洞中横冲直撞，腹部微抬，卷起它红得发亮的蝎尾向着程暮蛰去。

　　“程暮！”瞧见程暮这般送死的行径，盗乙急得上前半步，差点踏出灵阵范围。他下意识地缩回去，犹豫了一瞬，在传送阵启动的前一刻竟还是闪身而出，径直向着那八阶灵兽撞去。

　　程暮原本就要发力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要命一般冲过来的盗乙，霎时头大如斗。

　　真是奇了怪了！盗乙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按理来说千岁兰到手便绝对不会再管他死活。来这么一遭倒是出人意料。

　　这下可就难办了。继续装孙子的话，他这小小的天罡修为岂不是去送菜！

　　说时迟那时快，程暮进退两难，心思百转间蝎尾已至身前。程暮五指猛地一收，以天罡境能使出的最强一击轰向蝎尾，同时腰部一折，身体乍然下坠。

　　巨大的蝎尾悍然砸下。程暮虽避开要害，仍是被其如长枪一般粗细的毒刺透肩而过，强大的灵力波动当即将他震出一口血。

　　狂暴的刃风也与此同时撞到巨蝎身上，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盗乙紧跟其后，卷曲的长发飞扬，俊朗的脸上满是狠戾。

　　他五指呈爪骤然收缩，空气便被压缩到极致，爆出劈里啪啦的爆响声，化为有形的风刃卷到他身前。他双手结印，那蕴含着狂暴能量的风刃便高速旋转着化为一枚飞针射出。

　　“嗡嗡—”飞针如光一般骤然射入巨蝎腹部，撞在坚硬的鳞甲上，发出细微的声波，然后猝然炸响，将巨蝎庞大的身体撞进山体之中。原本在巨蝎头上的程暮也随之被震飞了出去。

　　盗乙甩出一道灵力想要将程暮拉回来，前方却忽地扫出一尾，以雷霆万钧之势拦腰扫飞盗乙，使其重重砸到地上，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气息萎靡。

　　那巨蝎自石壁中扑来，腹部竟只是裂开了一道小口。但它显然已经被激得发狂，巨大的身体高高跃起直接朝着盗乙身上压去。

　　程暮难受地呕出一口血，蹙眉看过去，并无动作。

　　眼看无力反抗的盗乙便要化为一滩肉泥，一道白光忽地自他体内激射而出，登时将整个山洞照得雪亮。还未逃出的灵修们只觉得眼睛刺痛难忍，眼角被逼出眼泪。

　　原本猖獗的荧光色小虫子一遇这白光，便如汤沃雪，瞬间灰飞烟灭。

　　白光径直洞穿巨蝎的尸体，强大的灵力在巨蝎体内不断扩散，飓风一般从内部将他的血肉寸寸绞烂，最终轰然爆开。

　　洞中重归于黑暗，再没有一丝光线。

　　感应到盗乙的气息已经消失在此处，程暮咬牙拖着快僵硬的身体，凭着记忆中落下的位置，招手一道灵力将那爆出的灵核卷到手里。他吃力爬了一段，到石壁处便一头栽倒在地。再动不了了。

　　不愧是八阶灵兽，好生霸道的毒！

　　就这会儿功夫，他大半个身体都麻了，连舌头都开始僵硬起来。

　　好在盗乙已经离开，他周身灵力毫不压制地在他体内运行，护住他心脉。血液中隐约泛着绿光，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吞噬着蔓延的毒素。这时候灵修已经死的死，跑的跑，剩下不到一成的人。

　　程暮身体已经僵硬，精神力未损，灵阵却用不出来。程暮暗自咬牙，内体灵力催动到极致，用尽最后的力气盘坐起来，将灵核收入乾坤袋中。

　　正当他努力想要拿出三清丹服用时，头顶忽地一震，山体剧烈晃动起来，大大小小的碎石自高处急速下坠，铺天盖地而来。

　　“轰隆隆！”已经逃出高山附近的灵修尽数心有余悸地看过去，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崖似是自内部崩裂，开始缓缓下陷，声势震天。

　　而十数里外，徐老道拖着断臂奄奄一息地在林中疯狂逃窜。他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手上的拂尘灵器已经被削成一根铁棍。他心中绝望，自觉已难逃一死，却不想刚听得远处传来的山崩之声，那追了他一路的杀星就忽地没了踪影。

　　他全身一松，虚脱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断臂处血涌如注。

　　原本宽阔的山洞已经快被碎石填平了，无尽的黑暗中，只有一道人影如雕塑一般盘坐在地上。在他身前，一块儿巨石倾斜着砸入他身后的石壁，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地带，将他护在下方。

　　这自然不是运气所致。但程暮现在确实动弹不得，只能等体内毒素化去些许再谋出路了。

　　他敛神静心，留意着四周的情况。强大的精神力即刻便感应到洞口外的灵力波动。有一道剑气撞入山体之中，蛮横地荡开已经坍塌的出口，直奔山腹而来。

　　是顾迟的气息。

　　剑气至，一道人影也随之出现在洞中。山石滚落的声音骤然远去，顾迟用结界撑住上方山体的塌陷之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艰难移动着，不确定地唤道：“程暮。你在吗？”

　　他侧耳细听，可除了周围的崩裂之声，再无任何声响。

　　程暮听得清清楚楚，却无法回应。这洞中气息杂乱无比，加在他体内毒素凶猛，身体几乎处于龟息的状态。顾迟虽神识惊人，却终归没有修精神力，只怕察觉不到他，很快就会离去了。

　　“程暮？”顾迟看不见，只能一边强撑着上方结界，一边磕磕绊绊地在一堆堆的山石上摸索着。

　　结界上方的重量愈发恐怖，以顾迟的灵力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他身上的灵液也不多了。程暮心中担忧，没指望他能在碎石堆下找到自己，只想着他快些离开就好。

　　但结界一直没有撤掉，顾迟几乎是一寸一寸的在翻找，掘地三尺，所过之处，山石尽数化为齑粉。他不时唤一声程暮的名字，每翻到一具尸体都细细确认。

　　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转身离去。他只是冷静而执拗地翻找着，便是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名字，他念着也没有半分不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像是冷漠到极致，对别人甚至自己的生死都无动于衷。可这样的人又分明在做着与他情绪完全相反的事情。

　　为了别人赌上自己性命这种事，说起来好像随便哪个话本里的大侠都敢。但人性这种东西……

　　程暮很清楚，盗乙会踏出传送阵来救他，是因为他确信自己不会死。可眼前这个傻瓜……

　　他似乎是活得不耐烦了。

　　半个时辰后，顾迟身上的灵液早就一滴不剩，支撑结界愈发吃力。万钧之重像是落在了他身上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翻找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渐渐的，黑暗中没了移动的声响。顾迟单膝跪地，满头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单薄的衣衫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紧绷的脊骨。头顶的结界摇摇欲坠，一如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右侧的角落里忽地传来极其细微的声音：“阿、阿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