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效应》刀上漂

33、溯洄 三年后。

　　三年后。

　　——宋老师，抱歉，今天不能带橙子过去拍照啦，她不小心误食了巧克力。/大哭/大哭/
　　——没事吧？
　　——现在正带她去洗胃……
　　——好，等没事了你再带她过来。

　　宋淮书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然后关闭了电脑。

　　经过三年经营，他的摄影工作室已经步入正轨。他开的是一家宠物照相馆，顾名思义，专门给家养宠物拍照。

　　这个职业目前在昌州市还算比较小众，所以上门的客人也不多，不过他小本经营，没请员工，从摄影到后期自己一手包揽，撇去工作室租金和水电费之外，没什么大的开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条叫“橙子”的狗是一只七岁大的边境牧羊犬，狗的主人名字很特别，姓贝，叫贝嘉，她是宋淮书的老客户，每年都会在爱犬生日的这一天带她来拍一套生日写真，今年由于误食巧克力事故，只怕是要推迟了。

　　宋淮书的生意大多时候都清闲得很，今天只有贝嘉这一个客户，她来不了，宋淮书下午就没事做了，便打算提前关店下班。

　　拉下卷帘门后，他站在店门口，想抽完一支烟再走。

　　照相馆的隔壁是一家洗车行，门口经常停放着车子，有时停不下了，还会占用宋淮书店门口的空地，宋淮书跑去隔壁说了好几次，他们才收敛了些。

　　不过这一片属于交警、物业、派出所三不管的地带，马路两边停满了各式小汽车，住在这一块的居民不想交每个月的停车费，就会在这儿免费停车，早上去上班时把车开走，晚上下班了照样停在这里，弄得这一条街道车满为患，明明是宽敞的双车道，却被占去了一多半，有时去对面的粉面馆吃个早餐还要侧着身从拥挤的车身之间挤过去。

　　挨着宋淮书店门口的那一侧街道上一直停放着三辆车，大众、丰田和五菱宏光。三辆车在他搬来的那一天就几乎没挪动过，也不知道车主干什么去了。

　　尤其是那辆大众桑塔纳，车型老得就像上个世纪的产物，挡风玻璃的雨刮器上还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而最近，在那辆桑塔纳前面，突然来了一辆之前没看过的新车，是一辆黑色奥迪，车身干净如新，只是车玻璃贴着防窥膜，让人看不见里面。

　　宋淮书一边抽着烟，一边盯着那辆奥迪的车牌号看了许久，最后扔了烟头，骑上自己的电动车。

　　电动车还是当初裴溯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他的那一辆，过了这么多年，除了上回去换过一次轮胎，基本没出什么大的毛病。

　　他租住的房子和工作室不在一个地方，但也离得不远，大概两三公里，这是个坐车太近走路又太远的尴尬距离，所以宋淮书平时会骑电动车上下班。

　　贝嘉在一个礼拜后才带着橙子来照相馆。洗过胃的橙子看上去精神抖擞，没什么大的问题，看来应该是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狗命。

　　“我真的要被她气死了哦，这次洗胃加上吊水前前后后花了我小两千，真是赚钱辛辛苦苦，经不起她灵机一动，这败家玩意儿！”

　　贝嘉一来就向宋淮书大吐苦水，控诉着她的狗闺女有多么不听话，害她破财，下个月要吃糠咽菜。

　　对于这些话，宋淮书只是敷衍地应着“好好好”，左耳进，右耳出。

　　他是一点也不相信贝嘉的这些话，要是她真的不舍得在狗身上花钱，那就不会每年都带狗来拍生日写真了，还每年都是不同的主题。

　　果然一等到开拍的时候，贝嘉瞬间就忘记了自己花掉的那两千块钱，对着自家狗子两眼放光，大夸特夸。

　　今年她给的主题是女明星，橙子是一条拥有着淡金毛发的稀有色边牧，因为贝嘉养得好，毛发很顺滑，配上宋淮书给她戴的墨镜和项链，神气活现地往聚光灯下一坐，气质还真有那么一点像女明星。

　　宋淮书让贝嘉拿着玩具和橙子互动，一边接连按下快门，他进入工作状态时话会很少，除了发出简短的指令外几乎不说什么话，于是摄影棚内只剩下贝嘉逗狗的声音和不断响起的快门声。

　　拍摄结束后，宋淮书打开电脑，让贝嘉选片，他自己则坐在一旁喝着茶水。

　　女明星“橙子”出镜累了，得到了一根磨牙棒作为奖励，时不时地还会过来找宋淮书，用毛茸茸的大脑门去顶他的掌心。

　　除了每年的生日照，贝嘉有时还会带她来拍一些艺术照。橙子来的次数多了，跟宋淮书也混熟了，一点也不认生。

　　宋淮书佯装要抽走她叼在嘴里的磨牙棒，和她玩起了拔河游戏。

　　这边贝嘉看着电脑上的照片，不知第多少次夸赞爱犬的美貌，还针对宋淮书的摄影技术全方位无死角地奉承了一通，最后眨巴着大眼恳求宋淮书道：“宋老师，帅气又才华横溢的宋老师，真的不能为我和橙子拍一套写真吗？人家真的很想和我家宝贝拍‘母女写真’，求求了……”

　　宋淮书问她：“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门上招牌写了什么吗？”

　　贝嘉眨眨眼：“看到了呀。”

　　“写了什么？”

　　“溯洄宠物照相馆？”

　　“这就对了，”宋淮书点头，“这儿是宠物照相馆，只拍宠物，不拍人像。”

　　贝嘉切了一声。

　　这不是她第一回这么问了，但每回得到的都是冰冷无情的拒绝。她不知道宋淮书为什么坚持不拍人像，在贝嘉这个门外汉看来，拍宠物跟拍人像不都差不多么？反正都是按按快门。像他那么好的摄影技术，不拍人像真是可惜了……

　　不过贝嘉的关注重点逐渐往另一个方向偏移：“宋老师，你为什么给照相馆取名叫‘溯洄’啊？”

　　宋淮书正滑动着鼠标查看她选好的照片，闻言手指一顿，那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兴许连0.1秒都没有，他就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淡淡道：“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么？”

　　“这个名字没什么不对，但就是不像一家照相馆的名字。”贝嘉撑着下巴，一副名侦探上身的样子，“我有直觉，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着一段故事。”

　　“……你小说看多了。”宋淮书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送走贝嘉，宋淮书又留在店里修了会儿图，一直忙到夜幕降临，饥饿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他才在电脑椅里伸展了下酸痛的身体，起身关店走人。

　　拉下卷帘门，他依旧站在店门口抽烟。

　　隔壁洗车行还没下班，灯光照亮他门前这一小片空地。

　　那儿的员工都是些留着奇怪发型的杀马特青年，上班的时候喜欢外放歌曲，今天播放的是一首老歌，音箱里的男歌手撕心裂肺地唱着“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听着让人有点想笑。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宋淮书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蒋春华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接，任凭铃声响到挂断，但屏幕熄灭没多久，再度亮了起来，这次的来电依然显示是蒋春华。

　　宋淮书开始预感到这个电话是不能轻易躲过去的了，于是他熄灭烟头，接了起来。

　　“喂。”
　　“怎么才接？”老妈在电话里抱怨。
　　“在工作。”
　　“晚饭呢？”
　　“正要去吃。”

　　蒋春华在那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找你没什么事，就是……”

　　“找你没什么事”，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开场白，宋淮书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绝对是相亲的事。

　　果不其然，蒋春华在电话里说起了他一个远房二姨还是什么姨，给他介绍了一个在银行里上班的女孩子，让他这周末有空就去见见。

　　宋淮书感到头疼：“妈，我说过了，不要再给我介绍女生，我不会去相亲的。”

　　这一句话直接将蒋春华的脾气给点炸了，在电话里就对着他的耳朵狂轰乱炸起来：“不相亲你倒是找人去谈啊，不然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你都快三十了！跟你一样年纪的小孩都可以满地乱跑打酱油了，就你一个人还单着！你要单到什么时候？一辈子打光棍？我现在走出门去别人都笑话我！”

　　宋淮书将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一句话直接堵死蒋春华：“我喜欢男人，怎么结？”

　　“……”

　　电话里瞬间什么声音都没了，但耳根清净还没多久，蒋春华又开始哭诉起来：“我真是命不好，生下你这个冤孽！什么喜欢男人……我看你就是脑子进了水，被裴溯那死小子搞坏了！要你去看医生你不去看，把药全都扔了，对你妈讲出这种话，你也不知道羞耻。”

　　宋淮书翘起唇角笑了下，叼了根烟进嘴里，重新点燃。

　　蒋春华像是彻底放弃了扭转他的性向，对劝婚这事突然又燃起了熊熊动力：“不行！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什么，你都必须给我结婚！哪怕是结了再离……也行，至少生一个孩子。”

　　“……”

　　宋淮书抽烟的动作一顿，升腾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手指夹着烟，突然笑了声：“你的意思是，让人家给我当同妻？”

　　“什么同妻，你别胡说，”蒋春华急了，然而声音还是不自觉透露出一股心虚，“你和她按正规流程登记结婚，再生个孩子，跟人家合法夫妻一样的。”

　　连同妻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看来老妈是真下苦功夫去研究了。

　　“那也不行，”宋淮书道，“我阳痿，对着女人ying不起来，生不了孩子。”

　　“……”

　　听筒里再度清净了，这次真的是死水一般的寂静。

　　宋淮书大概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他妈会是什么表情，他也不想说出这话，毕竟让一个男人承认自己阳痿，还是挺丢人的，但没办法，为了打消他妈劝他结婚的心思，他只能扔出这最后一张底牌。

　　隔壁洗车行又换了一首歌，这次换成了周杰伦的《算什么男人》。

　　你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男人……

　　歌词还挺应景。

　　宋淮书无声地笑骂了一句“神经病”。

　　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异动，一个汽水罐骨碌碌地从黑暗处滚了出来。

　　照相馆的右侧就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宋淮书在夜里从来不去，但那附近似乎聚集了很多流浪猫，经常能听到猫叫声。

　　大概又是流浪猫们为了争抢垃圾箱里的吃食打起架来了吧……

　　宋淮书只稍微往后瞥了一眼，没有多看。

　　电话里的老妈依然没有出声，宋淮书心想这回是真吓到她了，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妈，你也是护士，知道阳痿是什么意思吧。所以我这样的人，就别去祸害别人家的女孩子了。我这辈子结不了婚，也生不了小孩，你和老爸要是觉得孤单，不如养条宠物？我这儿就有不少流浪猫……”

　　“嘟嘟嘟”，电话被掐断了，从侧面印证了这回蒋春华有多生他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