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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病症 这是宋淮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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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书被连夜赶到江州的父母接回了家。
这之后发生的事,他没什么印象了。蒋春华是怎么对着曾经爱若亲子的裴溯辱骂、厮打、吐唾沫、用尽天底下最恶毒的话语去诅咒他;裴溯的父母又是如何在他爸妈面前一个劲地鞠躬道歉、低头认错、说着如何如何去补偿的话。
宋淮书全程恍恍惚惚,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整个人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学校的课程当然上不下去了,父母为他办理了暂时休学。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他变得极度怕见人,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很快就暴瘦了十多斤。父母想尽一切办法都没用,最终将他送进了心理咨询机构。
在那间小小的、装潢得很温馨的心理诊室里,宋淮书说出了自己的遭遇,从他和裴溯的相识说起。
年过半百的心理医生听完,点点头,说:“这是典型的孤岛效应。”
“孤岛效应?”宋淮书抬头,为这个突然冒出的专业词汇感到惶惑。
“是,”心理医生说,“将一个人逼迫到孤立无援的境地,就如同置身无人孤岛,与外界完全隔绝,再以挽救者的姿态出现,就能轻易获取对方的信赖与好感。这个过程一般会分作三个阶段,第一步是渗透,就像对方对你做的那样,从小的时候就出现在你生活的各个角落,对你进行全方位的渗透,反复洗脑,直到你习惯了他的存在;第二步就是孤立,他会从你的生活中抽身而退,让你稳定的生活秩序趋于崩塌,感受到极度的无助与痛苦;至于最后一步,就是获取了。到这一步,就算他什么也不做,你也会对他产生心理上的依赖,并且深信自己离不开他。”
“……”
于是宋淮书与裴溯共同走过的这十几年,就如此简单地被一个心理学专业名词给概括了。
渗透—孤立—获取,这听上去与当初他在选修课上听到的“吊桥效应”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不论是孤岛效应,还是吊桥效应,似乎都证明了裴溯对他所做的不过是一场图谋已久的心理操控骗局。他之所以离不开裴溯,不是因为产生了爱情,而是大脑激素分泌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他不爱他,他只是生病了。
知道这一点后,宋淮书的心情感到轻松了一些,他开始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每个月咨询两次,同时吃着缓解抑郁情绪的药物。
当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宋淮书发现冬天不知不觉到来了。
他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好转,好好吃饭,睡觉,偶尔跟父母聊聊天,也不再抗拒出门,走在大街上时,也不会害怕路人投来的目光。
直到那天,他走出心理咨询机构的大门,在积满白雪的街道茫然伫立时,接到了一串陌生号码的来电。
铃声响了许久,宋淮书没接,只是呆呆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心脏砰砰砰地跳动起来。
铃声在某一个瞬间戛然而止,他的心好像也就这么跟着沉下去了。
直到屏幕再度亮起,还是那一串号码。
这次不等来电铃声响起,宋淮书就飞快地接通了电话,仿佛生怕他再迟个一两秒,对方就会挂断。
“喂?”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声“喂”有多么急切。
通话里寂静了好一阵子,只有嘈杂的电流声流淌,似乎信号不好。
宋淮书把音量调到最大,屏住呼吸竭力去听,才终于在滋滋的电流声中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淮书。”
“……”
啪。
手机没拿稳,从手心径直滑落了下去。
回过神来的宋淮书像疯了一般跪在地上,将掉进雪里的手机给挖了出来,通话还没挂断,他不顾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将冰冷的手机屏幕紧紧贴着耳朵,对着那边焦急地问道:“喂?你在哪里?!”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电话里的人说:“我要走了,淮书。”
走?你要走去哪里?
说话啊!妈的!
宋淮书的嗓子嘶哑,几乎要喊到失声了。
可裴溯只是喃喃地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名字。
淮书。
宋淮书。
“我爱你。”
“嘟——”
通话挂断,电话里陷入一阵断断续续的忙音。
不管宋淮书怎么呼喊,都没有人再说话了。再拨打过去,那边只说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裴溯就这么走了,没有任何离别的话语,只留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我爱你”。
从这天起,宋淮书再没见过他,也没收到过他的音讯,他就这么从他的人生中消失了,毫无痕迹。
宋淮书跌跌撞撞地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双腿无力,一个踉跄绊倒在雪地里。
经过的路人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将他扶起:“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不……没事,我没事……”
宋淮书避开对方想来搀扶他的手,撑着地面想要借力起身,可身体像被抽空力气,怎么也起不来,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冻得他浑身直颤。
好心的路人见他唇色苍白,整个人似一张白纸似的惨白,眉眼乌黑得瘆人,担心他是犯了什么病,问他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宋淮书摇头:“不……不用,谢谢,我只是……”
我只是……太痛了……
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好似心脏被人掏空,留下一个豁口大洞,能听得见寒风灌入其中的呼啸声。
眼眶的泪水断了线一般地滑落,划过鼻梁,滴落进雪地里,烫出一个个深坑。
在这个飘着雪的冬天,他感受到了一种撕裂肺腑的疼意。
*
2019年,宋淮书从江州大学毕业。
由于休学了一个学期,他毕业的时间比同届的人晚了一年。他也没有留下来参加校招或是考研,而是回到了家乡昌州市。
2022年,宋淮书从某直播平台公司辞职,经营起了个人摄影工作室。
新开的工作室在东城区,与父母家隔了快半个昌州市区,他决定从家里搬出去,在工作室附近租房子住。
搬家意味着巨大而繁琐的工作量,宋淮书一直拖着,等拖到不能再拖的那天,他才慢悠悠地打开衣柜,打算收拾出来些衣物带去新家。
他已经许久没有整理过衣柜,一旦动了手,就有点停不下来的征兆,一件件地清理出来许多不能穿的旧衣服,准备拿去扔,堆在旁边,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等清理到最后,发现柜子深处居然还有个行李箱。
箱子还是卡扣的设计,不知道是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老古董。
他掰开卡扣,顿时扑面而来一阵尘封已久的、混合着樟脑丸的气息,清冽的味道,很提神醒脑。
宋淮书在这阵气味前呆滞了十几秒,才想起来去收拾衣物,发现箱子里放的竟然是他初高中时穿过的衣服,箱子最底层,压着两件高中校服,蓝白配色,因为太久没拿出来晒,白色部分已经有轻微的泛黄。
抖开其中一件,胸口位置印着附中的校徽,在靠近心脏的地方,还有褪色了的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裴溯。
刹那间,时光流转,仿佛回到了那个蝉鸣喧嚣的夏天。
晚霞漫天,两个少年站在学校的天台上,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马克笔,在另一人的胸前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充满自信又得意洋洋地笑着说:“写我的名字才有用呢。”
泪水不知何时滑落了下来,宋淮书抱着那件校服,跪在地上痛哭不已。
是爱情啊。
他终于迟钝地领悟过来,原来他爱着裴溯。
那种痛到心脏生生被人挖空的感觉,那种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是因为他爱裴溯。
不是什么心理学病症,也不是什么孤岛效应,他只是如此无可救药地爱着裴溯、思念着裴溯。
可当他终于明白过来他爱着裴溯这件事时,裴溯却已经不在了。
同年七月,朴赞郁执导的电影《分手的决心》在韩国上映。宋淮书在手机流媒体上观看完了这部电影。
当电影里的女演员汤唯在镜头前含泪说出那句名台词时,宋淮书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哭了。
你说爱我的瞬间,你的爱就结束了。
你的爱结束的瞬间,我的爱就开始了。
这是宋淮书爱上裴溯的第一年,也是裴溯离开他的第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