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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落幕 这会是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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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溯在江州一直待到了周末。
周六清晨,宋淮书还在床上睡觉,裴溯拎着一袋子早餐上楼,在楼道里碰见了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邻居。住在隔壁的是一对年轻夫妇,不久前生了孩子,两口子都有工作忙不开,就请了家里的老人过来照顾孩子。
老太太抱着孩子准备出去遛弯,看见裴溯,主动笑着打招呼:“又来找你表弟啊?”
裴溯一顿,抬起头:“……表弟?”
老太太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在说着他们兄弟俩感情真不错,比亲兄弟还亲。
“……”
裴溯的笑容有点勉强,颔首点个头算打过招呼,就越过她上了楼。
宋淮书为什么要在外人面前撒谎,说他们是表兄弟?
一整个早晨,他都在想着这个问题,有好几次话都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你怎么了?”吃着早餐的宋淮书困惑地问他。
他面前的食物一点都没动。
裴溯回过神,摇头:“没什么。”
“等会儿我要出门。”宋淮书说。
“出去干什么?”
“拍照。”
裴溯愣了一下:“我在这儿……你还要出去拍照?”
宋淮书皱眉:“没办法,早就约好了,谁叫你来得这么突然……”
客单是提前预约好的,是给两个女生拍闺蜜写真。地点就在南湖公园,正值秋天,湖边的水杉染上了金黄,场景十分漂亮,是拍照出片的绝佳场地。
背着相机出门前,裴溯说:“我也去。”
宋淮书诧异地回身看着他:“我是去给人拍照。”
“我知道。”
“你不是不喜欢看我给别人拍照么?”
“……我会忍着的。”
“为什么非要去?”宋淮书不解。
拍照其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他在旁边等着,也一定会觉得无聊。
裴溯笑着走过来,抱住他道:“因为宋淮书太他妈喜欢女生了,我得去盯着。”
“……”
宋淮书翻个白眼,无声地骂了句神经病。
他坚持要去,宋淮书也随便他,只交代说在他工作的时候不要打扰他。
裴溯答应了,还笑着道:“说不定我能给你打打下手呢。”
宋淮书根本不指望他帮上忙,他只要别添乱就好了。
但多了个人确实不一样。虽然现在有很多人找宋淮书拍照,但他接单一直是单打独斗,不像专业里很多前辈那样,有个人的工作室,再不济也有个助理,摄影后期他一个人全包了,只在光线条件特别不好需要手动补光的时候,才会叫上赵乘风帮忙打一下光。
有裴溯在,这个打光的活儿自然就交给了他,虽然他没接触过摄影,但好在头脑不笨,一点就通,在宋淮书的指挥下,也算派上了点用场,甚至还能帮忙拎道具。
在旁边举着补光板时,裴溯也看见了宋淮书认真工作的样子。不得不说,非常迷人。举着相机的姿势很帅气,冷静地下达指令、让模特变换动作的声音也特别性感。
裴溯一向觉得宋淮书在拍照时有种动人心魄的独特魅力,那双漂亮的眼睛隐藏在镜头后,专注地注视着他,仿佛他成了他眼中的唯一。
一想到这点,裴溯就兴奋得心脏狂跳,浑身都在颤抖。所以他不喜欢宋淮书给别人拍照,可当他看到宋淮书捧着他送的相机,拍出一张张令人赞不绝口的照片时,他又忍不住引以为豪,这么优秀、帅气的宋淮书,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宋学长真帅啊……比起摄影师,他才更像是模特。”
“可是你不觉得他拿着相机的样子也很帅嘛,又瘦又白,手指好长,好纤细!”
身后传来两个女孩子极力压低、却又难掩激动的讨论声。
裴溯眉头一皱,回身看过去。
“你们在说宋淮书?”
“是……是啊……”
两个小声讨论的女孩子突然被人听去了聊天内容,而且问话的人还是又一个帅哥,都不由得涨红了脸。
“他很帅吗?”裴溯像是不知道这么明显的事实,抛出了明知故问的问题。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笑意。
“当然了,学长在我们学校很出名的,有很多女生追他。”
“他的档期也特别难约,我们约了好几个月才排上……”
她们还在说着宋淮书在学校的八卦逸闻,可裴溯却没去听了,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给相机换电池的宋淮书,怔怔出了许久的神。
*
照片一直拍到太阳落山才收工。
两个女生看了相机里拍下的底片,宋淮书对光影和构图的把握皆是一绝,原图就已经足够惊艳。她们选来选去都很满意,恳求宋淮书能不能多精修几张。
宋淮书说可以,他一直是底片全给,精修20张,碰上有灵感的时候,还会赠送一条拍摄花絮。如果客户要求增加精修图,他要是不忙就会答应,何况这次的客户还是同校的师妹。
“谢谢学长!”
两个女生见他人这么好说话,一下就觉得他跟传言里说的很不一样,本人一点也不高冷,不像精致的长相那样看上去让人有距离感。
也许是宋淮书比她们想象的要亲切许多,其中一个女生问起了她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好奇的问题:“学长,那位灯光师帅哥……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啊?”
“……”
正调试着相机的宋淮书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了笑容:“谁说的?”
两个女生被他变得冷冰冰的脸色吓了一跳,另一个女生用手肘撞了朋友一把,怪她问出这么冒犯的私人问题。
而提问题的女生也很尴尬,慌张地举起手解释:“不是……没有人说,是我们自己看出来的……那位帅哥看学长你的眼神,很不一般。”
女生后知后觉自己的问题侵犯了个人的隐私,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学长,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我们只是觉得像你们两个这样养眼的大帅哥在一起,画面很美好……”
“喂,你快别说了……”她的朋友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让她闭上嘴。
就像女生所说,其实她们没有恶意,她们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的感情很美好。现在网上也渐渐地出现这样一种群体了,在她们眼中同性恋不是罪恶的,不是违反公序良俗的,她们甚至会为了两个男生、尤其是两个帅气男生之间的暧昧情愫而尖叫呐喊。
作为性少数群体,宋淮书本应为这样的善意而感激,可他当下感受到的只有恶心,想逃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把自己深深地掩埋起来。
“好了吗?可以走了。”
裴溯拎着收拾好的道具走过来,习惯性地要伸手揽住宋淮书的肩膀,可手还没落到肩头位置,就被宋淮书应激一般拍开了。
“啪——”
手背被拍开的声音如此清晰而响亮,就像有人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裴溯有点反应不过来,在对面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的尴尬注视下,宋淮书就这么转身走了。
裴溯顾不上对两个女生说些什么,急忙拔脚去追,宋淮书在前面越走越快,还拦下了路边一辆车,在出租车开走之前,裴溯拉开车门上了车。
宋淮书紧紧贴着车门坐着,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条银河那么宽的距离。裴溯想开口问怎么了,可余光瞟到前排的司机,还是把涌上喉间的问题吞了回去。
宋淮书两眼注视着车窗外,脑子却被接连涌出的思绪给淹没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发现他和裴溯之间的关系。林呦算第一个,刚刚的两个女生算第二次。他本以为不再和裴溯在大街上有肢体接触就没关系,没想到会有人能从裴溯看他的眼神中发现蛛丝马迹。既然一个两个人看出来了,那会不会有更多的人发现呢?别人眼里究竟是如何看待他和裴溯的?
宋淮书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好像在家里发现了一只蟑螂,可等到搬开沙发才发现,原来家里早就蟑螂满地乱爬了。
一路无言,直到两人先后下了车,裴溯才一把抓住独自走在前面的宋淮书。
“我又做错什么了?”
“放手。”宋淮书冷下脸。
裴溯不放:“你说啊,我哪里做错了?别一句话都不说,把人当傻子!”
他们在楼道里,现在正是傍晚时分,随时会有人提着买好的菜下班回家,宋淮书不想在这样的地方与他争吵。
“叫你放开!”
他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裴溯手中抽了出来,然后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没过多久,宋淮书就被一股巨力撞到了门板上。
裴溯赤红着双眼,整个人像是处在极度愤怒之中,又像是极度崩溃和痛苦,他将脸逼近宋淮书道:“别这样对我,宋淮书,你他妈别这样对我……”
宋淮书被他压在门板上,伸出双手去推,也撼动不了他分毫,看着隔壁仿佛随时会打开的门,他终于急了:“别在这里,进去说……”
“怎么,你怕被邻居发现你表哥要强吻你?”
“……”
宋淮书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心虚。
“表哥?原来我是你的表哥吗?”裴溯苦笑着,想到早上从邻居嘴里听到宋淮书对他的介绍,就一阵心酸,“你有想过我听到这话时的感受吗?你没有,你满脑子里就只有那些不相干的人,只在意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宋淮书被他质问得一阵心虚,嘴上却不甘示弱:“那你想我怎么介绍你?男朋友?”
“为什么不行?如果问的是我,我会大方承认你是男朋友,是爱人!而不是什么表哥!”
裴溯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回答出了这个问题。
在这样坚定的注视下,宋淮书难得感到了一丝难堪,就像人不能直视太阳,那光芒太耀眼了,会让自己被灼伤。
他几乎是狼狈又仓促地转移了自己的视线,不去与他对视。
“我们……不一样,我不像你,我又不是……”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就急急住了口,即使是宋淮书,也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有多么伤人。
但已经说出口的话就如覆水难收,裴溯就像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话柄,立刻逼问道:“不是什么?你说啊!”
宋淮书别过头去,却被裴溯掐着下巴用力扭过来。
他的目光掺杂着愤恨,眼球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充血发红,浓烈的爱与恨在其中翻滚沉浮。
“说啊!不是什么?说出来!”
“……”
宋淮书嘴唇蠕动,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没关系,裴溯已经把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不是同性恋,是不是?你是不是想说这三个字?”
就这样,随着裴溯的诘问声落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那些视而不见的裂痕终于以避无可避的姿态呈现在他们面前。
“事到如今,你还坚持认为自己不是同性恋吗?”裴溯笑着,可眼角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这话像是对宋淮书自欺欺人的一种嘲讽,宋淮书终于不再回避他的目光,愤怒地瞪向他:“我不是!”
可裴溯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充满了同情与怜悯:“淮书,直男不会对着一个男人ying起来。”
宋淮书:“我没有!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让你ying的?”裴溯接过他的话,赞同地点点头,“也是,我对着你摸了又吸,干尽了伺候人的事,如果这样都还ying不起来,那就是你身体有问题了。”
他恬不知耻地说着这些下流话语,丝毫不顾及他们此刻身处随时会有人经过的楼道。宋淮书不知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只能怒目以视,直到裴溯说出下一句话。
他笑着,指尖缓缓抚过宋淮书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动作无比温柔,可说出口的话却充斥着轻浮与嘲弄:“可你趴在我身下,又哭又闹的又算怎么回事?直男也会因为这些同性恋的小把戏爽得死去活来吗?”
“……妈的!滚开!”
宋淮书的自尊心彻底被他这些话给戳破了,他一巴掌打在裴溯脸上,用尽全力将他推开,气到浑身发抖,第一次这样痛恨一个人,恨到希望他去死!
裴溯顶着半边巴掌红印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即使说出了刺伤宋淮书的话语,他脸上的表情也不见得有多痛快,他就像手握一柄双刃剑,在刺痛宋淮书的同时,也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宋淮书,你就像一块怎么焐也焐不化的冰!你知道么?看着我觍着脸讨你欢心,战战兢兢地看着你的脸色过活,你扔根骨头我他妈就像条狗一样凑上来舔你手指,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裴溯满脸痛苦地想从他这里寻求一个答案,可宋淮书只是厌恶地抛给他一个字:“滚!”
太痛了,简直太痛了!
就像被人将心脏生拉硬拽地从胸膛里扯出来,他的血肉,他的灵魂,甚至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意!
为什么……为什么宋淮书要这么对他?他是犯了多么天大的错?
“你就不能爱我吗?”
裴溯绝望又无助地看着他,分明是如此高大的一个人,此刻看着却格外地卑微可怜,仿佛低进尘埃里。
他揪着宋淮书的衣袖,恳切地哀求:“爱我……宋淮书,求你爱我……”
爱情究竟会让人卑微到什么地步呢?即便他已经双膝跪地,即便他如此哀切地请求,可宋淮书的神情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放在他的身上,他只是神情焦虑地注视着他的身后,仿佛在担心会有人来……
裴溯内心求而不得的痛苦终于化作了滔天恨意,他起身一把拧过宋淮书的下巴,哭着厉声道:“你在看哪里?看我!求你看着我!”
他的手劲大到在宋淮书的下巴上留下了指印,但宋淮书毫无痛觉,他只是呆滞地看着裴溯身后的楼道,脸上透出恐惧……
从某个瞬间起,宋淮书完全失聪了,他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楼梯口的人。
裴溯的妈妈。
即使已经许多年没见,但他依然一眼就将这个女人认了出来。
裴溯的母亲关燕燕是个十足优雅的女人,在嫁给裴溯的父亲之前,她家境良好,受过教育,也有一份说得过去的工作,在嫁人之后,她就将工作辞了,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子。她总是穿着漂亮又体面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不跟小区里的其他女人凑在一起聊那些家长里短,或是相约去打牌。
宋淮书第一次见她,是她领着裴溯上门,告知邻居他们搬来了这里。年幼的宋淮书躲在门后,看着她与自己妈妈攀谈,态度客气又疏离。
宋淮书曾经觉得她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假人一样,总是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梳着差不多的发型,嘴角保持着差不多弧度的笑容,可是今天,这个像假人一样的女人彻底地失控了,她提着包包冲过来,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那样,头发散乱,对着裴溯扬手狠狠扇了几耳光。
宋淮书在青春期长个头的那段时间里,曾经历过一段漫长又痛苦的生长痛时期。快速生长的骨骼疼得他夜里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到天明,可是在某个时间段,他发现那深入骨髓的疼痛突然有一天不见了踪影,从那之后,他就再没长高过了。宋淮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突然消失的生长痛,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宣告了他青春期的结束。
而就像这仓皇结束的青春期,在这个他与裴溯大吵一架的夜晚,他们的关系也迎来了某个阶段的结束,像舞台上缓缓落下的帷幕,一幕戏剧戛然而止。
可当时的裴溯和他都不知道,这会是他们20岁时代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