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如梦似幻 ...
-
八、如梦似幻
夜色温柔。
剑子站在庭院里，不出声地望着龙宿的脸。时间久了，龙宿也不着急，一双金瞳还是绵绵的笑，层层叠叠包裹的，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幽深。
剑子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龙宿总是说他坑蒙拐骗无一不精，可他有时候偏偏觉得，龙宿才是天生就有蛊惑人心的本事——
他笑起来隐隐约约，他怒起来神情淡淡，他笃定起来步步为营，千秋不管，他还可以把一句话说得情意款款，有限温存，无限怅惘。
剑子说，道法自然随遇而安。很多年前的事，其实倒并非是在刻意尘封，只是觉得默然也未尝不好，天上天下万物众生，说穿了，不过是一个勘得破勘不破的拈花微笑——他剑子仙迹道心不起，山色一任飘渺间，总以为天大的事情也能插科打诨安然而过。
——直到在香雪海遇到了龙宿，直到鬼使神差地骗到了龙宿的尺木灵玉，他才恍然，原来这么多年的自在逍遥，也不过是个镌刻铭久的伤疤，放不下的，到底还是成了心魔。
恍然之后是五年之约，五年之后他连坑带拐地又许了五年，再然后是茶棚里的寒针、十仞雪原上的欲言又止，现在又是窥测人心的食梦之妖——
龙宿想知道的，他阻拦不了——这么多年，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龙宿还牵着剑子的手，又轻轻地附着耳，说：“剑子，月上中天，乃是良辰。”
剑子和他并肩：“龙宿，你闭上眼睛，和我一起站在阵法里，半刻之后，便可入梦。”想了想，又叮嘱道：“你我一同入梦，不比平日里伏妖，切不可被那妖魇住神思，时候一到，当斩则斩。”
龙宿又笑，分明是不以为然：“以天下无双的剑子大仙的功力，岂会惧了这小小心魔？”
剑子也不多说，侧过头深深看他一眼，淡淡道：“开始吧。”
然后慢慢阖眼。
万事皆抛却，却还舍不得放开牵着的手。
不过片刻，如堕迷障。
五毒不清，六根不静，七情已生，八风凛冽。
剑子只觉周身空茫，意象模糊，眼前似有白雾不断涌出，飘飘渺渺的教人神思也跟着朦胧。当下不由得心神一凛——
是梦，还是，摄心术？
只是已来不及防备。
似有微风，夹着昙花的香气，恍恍惚惚的不知从何处飘来。剑子抬眼望向四周，云雾氤氲，紫气缭绕，远处却隐隐现出亭台的一角飞檐来。
早看不见龙宿。他模模糊糊地直往那亭台处走，渐渐的，又有古琴的声音传过来。
月明那良夜，遥忆故人何处也……
慨叹参商，地连千里，天各一方，空自热衷肠。无情鱼雁，有留韶光，流水咽斜阳。
原来是，空山忆故人。
剑子听那琴音淙淙，泛音清澈透明，散板跌宕灵巧，一腔心思婉转得动人，又连绵着不断不绝，实是精妙之极。
——这分明是白玉琴的音色。
心里一瞬间朗若明镜，然而不由自主，还是一步步地往前走，走过那层层雾气叠嶂，果然看见那座熟悉的三角凉亭。
云影依旧，竹吟森森，弦拨意温柔。
宫灯帏。
龙宿在抚琴。
剑子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他银紫色的长发披泄若瀑，看他微微倾着身子，看他俄而轻扬起左手，看他身边的昙花幽幽地怒放，洁白的花瓣上圆圆满满盛着珠光。
龙宿的琴技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流水情高山意，悠悠远远，一曲终了，能带着听琴人安安然然地沉下去，不知今夕何夕。
剑子想，有多久，没听他这样抚琴了？
十年？百年？矣……还真是，记不清了。
他站在这里苦思冥想，那边龙宿已是一个扬手回拨，铮然一声，余音袅袅。
龙宿终于回过头来，一双俊逸凤眼眼角上挑，情意脉脉，梨涡盈盈。
龙宿说，剑子吾友。
龙宿说，剑子汝为何不进来？
龙宿说，汝默默无言，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还是在腹诽吾龙宿糟蹋了汝的白玉琴？
剑子还是不说话，只抬眼一遍遍地端详着眼前人——
是龙宿，却不是和他人间相伴十年的龙宿。
眼前的龙宿，额间那一点尺木灵玉光华明晰，指下的白玉琴温润如斯——
……怎么可能。
尺木灵玉不是早被他骗走了么。
白玉琴，那个时候，不是在他的眼前，生生断裂了么。
龙宿还是含着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神情杳杳的。他的手指离了琴，拿起桌上的紫龙扇，缓缓地又开口——
“剑子，吾与汝，可称得上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么？”
握住拂尘的手陡然收紧，不，这断不是龙宿，这不过是入梦的幻影，不过是吞噬人心的妖法，切不可接他的话，切不可入了这迷阵……
可是他偏偏心里清清楚楚，眼里却恍恍惚惚，有什么东西闷闷的堵压在胸口，猝不及防——
“龙宿啊……”
“龙宿啊……”
不过三个字，呢喃出口，已是转瞬的万劫不复。
眼前的景象骤然被打碎——
镜花之幻，魂失魄荡。千帆过尽，恻然心肠。
一口腥甜蓦然从喉咙里涌出来，体内真气翻腾混乱，再抑制不住，大片猩红染上雪白衣襟。支离破碎的往事刹那间尽数涌上来——
…………
“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
“剑子，”紫衫人浅浅含笑，“赠吾一句吧。”
“忘尘人，千峦披，山色一任飘渺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沉吟。
…………
“剑子，这口白玉琴，乃是吾赠汝紫金箫的回赠么？”
“耶，龙宿嫌它寒碜么……可惜道者身无长物……”分明看到了他凤眼里的欢喜，却有意背过手去。然后不期然地听到紫衫人的哈哈大笑，“剑子啊剑子，汝分明是要与吾琴箫合奏，此刻却为何故作矜持？”
“唔……只怕剑子小小星君，高攀不起龙神大人……”
一语未尽，左手就被那人牵住。
龙宿握着他的手，温柔地牵动，把那一点点的温度汩汩地传过来——
“……剑子。这天宫何等冷清无聊，吾心心念念所想，乃是与汝共饮逍遥，一世悠然，汝呢……肯是不肯？”
汝呢……肯是不肯？
那么漂亮的眼睛，幽幽的，好像是一条静谧的河流，流经了一生一世，沉没了所有的汹涌，然后深挚地在你面前缱绻——
简直是在下符咒。
他闷闷地想，是在下咒是在下咒……然后稍一失神，就有什么东西就排山倒海地在心里蔓延开来——
原来世上有些人有些话，就好像是前生注定下世轮回，岂能拒绝？何忍拒绝？
…………
人间天上，尘缘未断；瞬息浮生，低徊怎忘？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重寻碧落两茫茫，赢得更深哭一场。
血迹在白色道袍上渐渐渲染扩大，剑子忽的从身后抽出古尘，再不迟疑，翻手刺向左臂——
鲜血顺着古尘的三尺青锋缓缓淌下，神志好歹重归了一丝清明。剑子紧咬下唇，以那食梦之妖的法力，断不可将自己逼迫至此——只怕其中另有蹊跷，然此刻须趁着清醒，速速离开这梦魇之地……
他手握古尘，奋力支起身体，不过一会儿工夫，冷汗竟是零落如雨——
怕是要糟。
龙宿呢……
一个错神，眼前又是白雾弥漫，昙香幽幽。
又是在何处？
…………
天色青如石，四周云卷云舒，絮絮地包裹出一个天地鸿蒙。
星沉海底，雨过河原。龙宿负手，一派悠然，站在他的身边。
“龙宿，”剑子伸手摸了摸剑上的丝绦，袖风不动，“你看——”
龙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天际遥遥处，一道云隙青森幽远，彗尾似红霾，横扫过长空。剑子叹了口气，说：“龙宿，兵燹之相露了迹……”
剩下的话自然不用多说。
龙宿的眸子侧过来，平心静气的，剑子，汝又要去为那碌碌人间奔忙了吗？
剑子拧着眉头，打着哈哈，自然，虽然都是天神，我从来就轮不上一个轻松点的活……
——吾看汝高兴得很……
——耶，龙宿啊，你是龙神，哪里知道我这小小星君的劳苦……
哼。紫龙扇轻轻掩上唇，那一点不以为然毫不掩饰地显在金眸里。半晌静默，又听见身边人轻轻压低的声音——
“……龙宿，天帝不满人间，竟默许魑魅横行，生民尽遭屠戮……”
哦？紫眉轻挑，终于正色去看那白衣人的脸。
剑子的眉总是惯于蹙在一起，明明是颇为凛然的模样，有的时候，却更有种理直气壮的孩子气——让他简直忍不住想伸手抚上去，抚开那团毛茸茸的疙瘩，云开月明。
于是真的就伸过手，让指腹轻轻摩挲在眉心。
——剑子，汝想让云露湿衣么……
剑子也不避，抬眼望着他，眉心却是越蹙越紧，刚要开口——
嘘。
修长手指贴在唇边，凉凉的温度，鲜明的骨节。
——剑子，以汝一人之力，能救得了这天下苍生么？
——剑子，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此一刻的风云聚会，许是下一刻的灰飞烟灭……汝知么？
墨色眼瞳轻垂，斯人之力，安能如何。
他立在云端，为人间疾苦忧心忡忡。天风刮过，雪色袍袖凛凛而动。
忽听那人在耳边轻笑，剑子，这般踟蹰，哪里像汝的作风？不若……
那原本含着笑的声音，陡然决绝。
——剑子，和吾一起吧。反下这天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如梦似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