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浮云道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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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浮云道观
月落日升。
刚刚天光，夜凉未散。北域的天空是混杂着浅白的亮蓝，流云的颜色淡青轮廓柔软，被风勾勒出一个个肆意的形状，没心没肺般的散淡——
原本是一个静谧的清晨。
“梆！梆梆梆！”
浮云观的小道士四弦揉揉惺忪的眼，拖着一把扫帚去开门。
先是打了个哈欠，再定神的时候，几乎被一阵极亮的珠光晃花了眼——
紫发男人斜斜地倚在朱漆门柱边，金冕银钗，玉带琼玦，一双金瞳懒懒地俯视下来，明明是带着点笑意的，却光华流丽得近乎逼人。
王公贵气比之太俗，书生派头比之过酸，这一番风流态度，却是人间天上也觅不得的。
四弦呆了呆，好半晌才想起来，攥着扫帚咧嘴笑——
“这位施主，请问……”
“哈。”
话未说完，就听见有人含笑出声。四弦转头望过去，却见那紫发男子身后，又迤迤然走出一道白色身影——
发是白的，眉是白的，衣是白的，鞋是白的，渺渺然然，连周身晕染的都是白。
素以为绚兮。这般超然的仙姿，即便是行于闹市之中，只怕也是极其醒目的，只是这人方才一直站在紫衫人身后，又一声不吭，四弦被那紫衫人的珠光宝气迷了眼，竟一时也未看见这般人物。
忙忙行个礼：“施主……”
“耶，”那人竟是要忍俊不禁了：“小道友。可看仔细了。”
四弦一愣，抬头再细看，这白衣男子着的却是道袍，那手腕处，静静搭着一柄拂尘。
浮云观不过是一处山野小观，四弦也不过是刚刚十二的小道童，哪里见过什么大世面，当下涨红了脸，哼哧哼哧地说不出话来。
好在这白衣道长极是和气，拂尘轻挥，温文开口：“小道友无妨，贫道不过是远游之人，今次路过，特来拜访。”想了想，又一把抓起身边紫衫人的手腕，诚诚恳恳：“这位乃是贫道好友，因深慕贵观，故特来布施百金……”
小道士四弦瞪大了眼，把“师傅远游未回”的话生生梗在了喉咙里，……百金？长这么大，谁能告诉他，百金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他的脑子还没回过神，又看见那紫衫男子忽的反拽了道人的手，尖尖的下巴抵在了道人肩头，眼里还是似笑非笑的含义不明，口中呢喃着——
“好个不忘坑吾的……剑子大仙……啊？”
声音虽轻，却一字一顿，悉数听进了四弦的耳朵里。
剑子大仙……
“啪！”手中的扫帚摔到了地上。
四弦缓缓移动着脑袋，下一刻，几乎要扑过去，“您，您就是剑子……祖师爷么！”
这……这是什么状况？
瞬间摸不着头脑的剑子大仙甩甩头，先是不着声色地避开了肩上的重负，继而缓神顺气，和颜悦色地扶起泪眼汪汪的小道士——
“这位小道友，莫非认得贫道？”
四弦受宠若惊，擦擦鼻涕开口：“是师傅平日里提起，我教百年来有一位修仙道的祖师，名为剑子仙迹，降妖除魔无所不能神通广大所向……”
“好了够了可以了贫道知晓了……”慌不迭地堵住小道友的口，剑子大仙忽感头疼加剧，默然片刻，当机立断牵起那小道友的手——
“叫道友即可。另外，贫道还未吃早饭……”
果然，腹内十分配合地咕噜声响。
？四弦疑惑万分地抬头望，恍然了悟，原来仙道祖师爷亦是要食人间烟火的，于是慌慌张张、又近于雀跃地跑下去——
师兄师弟们快起来啊！祖师爷来了！！
……不是说了么，叫道友即可……
一旁的龙宿一边欣赏剑子黑掉的脸，一边感叹着报应不爽，紫龙扇放下来，终于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
终究玩大发了……剑子定了定神，饶是他皮糙肉厚宠辱不惊，也经受不住这般的架势——
一观的道士，从大到小，一溜排成行，个个神色恭敬目带尊崇，看着他和龙宿……吃早饭。
龙宿倒是习以为常。他向来尊贵至极华丽惯了。虽可以和剑子山水云游隐姓埋名，万人之上的日子也不觉得有多大麻烦——更何况有机会一睹平日里洒然超脱的剑子大仙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实是百年难得。
百年。你我相交定百年。人间最多情的一句契约。
不过于他和剑子，从月夜香雪海到现今，只不过短短十年。
十年而已，对于天上的紫龙星宿，是一个弹指一个轻笑；对于人间的疏楼龙宿，却是一个猝不及防后的万古洪荒，铺天盖地得让他觉得汹涌又危险——
十年人间还不够么，为什么还去要想百年？他是什么时候觉得可以如此长远了？
又想起昨夜在皑皑雪原，他去吻剑子的脸，从唇齿到眉心到鬓角，绵绵温柔。剑子一直那么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地听凭他摆动。他低头去看剑子的眼睛，水波不兴的，安静得幽沉，于是心里陡然腾起怒火，凑在他的颈窝里狠狠地咬下去——
“龙宿啊……我，真的……不曾骗……你……”
剑子就那么在喉咙里、用低哑的声音轻轻地拼出了一句话。
龙宿一怔，原觉得好笑的一句话，偏偏被剑子说的近乎哀愁。可就这么明显的一句谎话，让掐着这人腰的几乎想撕碎一切的手，终于柔柔地又环抱起来。
……
剑子说不曾骗过他，那他呢，算不算天底下最心甘情愿、还是送上门让剑子骗的傻瓜？
他这么失神着，又去看剑子的几乎要皱起来的脸——
这人眉头拧着，苦不堪言地放下筷子，对底下一众小道士轻言慢语地说话，大意是贫道不过游方之人，诸位道友大可不必如此，贫道诚惶诚恐……
这话并没有奏效，四弦慢慢走过来，哀哀地扯住道人的衣角，泫然欲泣——
“祖师爷，小道们有一事相求啊！”
呼啦啦，底下一帮小道士跪成了行。
嗯？拂尘轻扫，雪眉微皱，一面思忖着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宴席，一面忙忙去扶一众道友起身。然后从四弦口里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原来这道观里有食梦之妖。
食梦之妖，昼伏夜出，无影无形，惯于吞噬人间美梦——这也罢了，只这道观里的妖，却还能牵引人心，布下噩梦之迷阵，每每叫人堕入噩梦之中，极近真实，欲醒不得，痛苦至极。
“我等法力不强，还每每被它所困，夜夜惶恐不安，祖师爷啊……”
剑子很黑线地听着四弦以一句悠长的、诵经般的称呼收尾，这般的大帽子戴在头上，只得把无奈吞到肚子里，摸摸小道士的头——
“小道友，此妖需入夜之后伺机而除……”侧头又瞅一眼一旁看热闹般、神态暧昧不明的龙宿，叹一声：“去备一间卧房吧。”
入夜的浮云道观，屋舍峭立，飞檐瓦石的轮廓在鸦鸦的夜色中，被一一鲜明地镌刻出来，影影幢幢——幸好月色尚明。
剑子一身的白衣，站在庭院里，在月色下被镀上了一层幽幽的光。他眼微阖，拂尘与衣袂轻扬，不言不语，脚下是用古尘划好的五星的符阵。
夜阑人初静。
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龙宿正站在黑夜流云的不远处，含着浅笑，一眼望过去，不是天上高居云端的紫龙，也不是人间相伴十年的书生。
分明是走错了轮回的，千年故人。
剑子一瞬失神。
龙宿一步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眸子闪闪，言笑款款，涟漪动人——
“如此星辰如此夜，好友汝为谁风露立中宵呢。”
剑子任他牵着手，亦笑：“不知龙宿大人，又是为谁夜起而彷徨？”
“非是彷徨，乃是神迷情牵不能眠……”龙宿在耳边言语轻缓，又看一看天，慢慢勾起唇角：“剑子，吾与汝，一起入梦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浮云道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