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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二百零三章 两个孩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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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镇子东头的小路往回走,转悠着到了码头的集市,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把脚下的土路晒得微微发烫。
背篓里那条鲈鱼偶尔扑腾一下尾巴,拍在竹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小渔在前面走着,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大约是心里那点不自在渐渐散了,又恢复了平日的步调。
楚曜落后半步跟着,肩上挂着两根收好的鱼竿,目光落在前面人后颈那片被日光照得微红的皮肤上,心情愉悦。
既然都来到了码头的集市边缘,张小渔眼珠子一转,调转了步子,楚曜跟了两步,问:“去哪?”
“买两条鱼。”张小渔头也不回,“你指望我用一条鱼做大餐?巧巧和盼盼今日该回书院了,临走前得给他们做顿好的。”
“而且,你也钓到了鱼,我可是说话算话。”
集市这时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辰,早点的一波摊贩们三三两两地收着东西,只剩下一些大点的渔船还在做生意。
张小渔带着人在一家熟识的摊前蹲下,认真挑了三条巴掌大的黄花鱼和两斤活虾,又顺手拣了一把紫苏叶。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了他便笑:“张老板今儿怎么亲自来买鱼?要什么吩咐伙计来说一声便是。”
后者摇了摇头,“今天是自己吃,没那么多讲究。”掏出钱袋数铜板,语气随意。
摊主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目光在楚曜腰间那枚垂着的玉佩上停了一停,识趣地没多问,笑着把鱼虾用竹篓装好了递过去。
楚曜主动上前一步接过来,提在手上,张小渔也没说什么。有人帮忙提东西,那再轻松不过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日影正好当空。从铺子进去,前院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张小渔推门进去,院里的桂花树荫凉铺了小半个院子,石桌上摆着两个敞开的青布包袱,几件叠好的衣物旁边散着两本书册和一方小砚台。
“哥,你回来了!”盼盼把自己要用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现在正在清点。
巧巧蹲在廊下往一个小布袋里塞晒干的橘皮,身旁搁着半开的药匣子,几味常见的药材分门别类地码在白棉布上。
听到动静,也回过头来。
“哥!”
两个孩子现在大些,少年少女性格都比较开朗明媚,所以很少有张小渔需要操心的时候。更何况最近两人考上了秀才,才摆过酒,在镇上风头正盛……
要说最大的烦恼,恐怕是十里八乡积极过来说亲的媒人。
盼盼把书往桌上一扣就蹿过来,探头去看背篓里的鱼,瞧见条银灰色的鲈鱼还在微微翕动鳃盖,顿时兴奋地叫出声:“今天你们钓到鱼啦?哥今天晚上做清蒸的吗?”
张小渔顺手在盼盼脑袋上揉了一把:“你们不是要回书院了?午饭自然是给你们做的。吃完再走,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好哎!”
盼盼听了欢呼一声,又跑回去翻他的书,嘴里念叨着“那我赶紧把这段抄完”。
张小渔走到石桌边,看见桌上摊着的那本书,是《论语》的注疏本,书页边角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细字做了批注,字迹歪歪扭扭的,却认真得很。
拿起书翻了翻,目光落在批注的其中一行上,上头写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句:学到东西的时候心里真的高兴,跟吃了糖一样。
看到这句话,张小渔的嘴角弯了弯,把书轻轻放回去。
“盼盼,”他走到廊下,随口问,“上回听你说想考县学,功课跟得上吗?”
盼盼从书册后面抬起头,少年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认真的劲儿:“先生说我的文章很不错,比我刚去那会儿强多了。我还要继续努力!哥,我想过了,读书确实苦,可比什么都强。以后我要考功名,做个像……”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站在桂树下的楚曜,“做个有本事的人,能保护你,保护姐姐。还有一方的百姓!”
少年鲜活热血的话语很容易提起人的干劲,有了目标,大胆去做便是。
张小渔听得认真,了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他开心的,不是盼盼想要考学做官,而是把家人和百姓放在第一位。
在进入小厨房之前,他又看向巧巧,这丫头,聪明的很。日常的主意挺多,最近迷上了药学。
巧巧正低着头认真把晒干的橘皮收进布袋里,手指细致地捋平袋口的褶皱。她方才一直没出声,安安静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张小渔了解这个妹妹,她垂着眼睫的时候,如果在反复摩挲同一片布料的边缘,那就是心里有话憋着没说。
用眼神示意楚曜先把鱼提进厨房去,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留给了兄妹二人说话的空间。
张小渔走近,在她身边蹲下来,从小丫头手里把那个布袋接过来,帮她把袋口系好,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巧巧,”青年的声音放得比方才跟盼盼说话时低了几分,“有话要说?”
巧巧的手指蜷了一下,缩回袖中。她抬眼看着哥哥,那双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映着廊外漏进来的光影,清晰的映着她。
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断。过了几息,她终于开口:“”哥,我今儿跟书院的先生告了假,下回不去了。”
张小渔的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仍旧耐心的听着。
这一举动,无疑给了她很大的勇气。巧巧吸了口气,干脆把话说完了:“哥,我知道如今的世道,女子考取功名艰难,走不了仕途。我也不想走那条路。”
“我——我想学医,这两年我跟着医馆的吴大夫认了好些药草,也看过他给人瞧病。哥,我想当大夫。天下的人,能治一个是一个,我不想那么早的嫁人……”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着,但尾音有一点点颤,像初春河面上薄薄的冰层,底下水在动。
她说完就看着张小渔,目光里带着一种十五岁少女少有的坚决,还有几分忐忑不安。
一点都不像刚刚那个,蹲在廊下细心把橘皮一片一片收好,把药材一匣一匣分门别类摆好的姑娘,她已经想了很多天、很多夜了。
但是,她知道这条路也是艰难的,哥哥不一定会同意。
张小渔沉默了一会儿。
桂树上有蝉忽然叫起来,“吱——吱——”声音拖得长长的,又被风吹散了。
刚刚在旁边的盼盼已经回了书房,他似乎是知道二姐姐要和哥哥说什么事,识趣的提前离开。
“这条路不好走。”沉默了一会儿,张小渔终于开口,声音平而缓,像冬日里温一壶酒,慢慢煨着,“女子行医,比男子难得多。不是说你医术不行,是说这世道对女子做这行有诸多刁难。你要上门看诊,亦或者是坐诊,人家见你年轻又是姑娘家,门都不一定给你开。”
巧巧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哥,我知道。”
“你要学的东西很多。我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但听说光认药就得认三年。吴大夫在这方面虽然是行家,但是更多实操的东西,你同他学习也不太方便。”
“我知道。”
“学成了出师了,还得有人信你。”张小渔顿了顿,伸手温柔的把巧巧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她耳后,语气柔了几分,“哥说这些不是想阻止你,只是这条路,不是说想走就能走的。你要想清楚,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得比那些男大夫更硬气、更能扛,才能站稳脚跟。”
巧巧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她没眨,硬生生把那点水光逼回去了。
她攥着袖口的手松开来,往张小渔那边挪了半步,挨着他蹲着,声音轻而笃定:“哥,我想了很久了。从小的时候你带我挖草药卖,教我第一味草药甘草的时候,其实我就——”她顿了一下,垂下眼,“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院子里等着嫁人相夫教子。我想治病救人。”
风从廊外吹过来,吹动石桌上那本书册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几页。
张小渔认真看着巧巧。蹲在廊下的姑娘只有十五岁,肩胛骨的轮廓在春衫底下薄薄的,可她抬眼望过来的时候,那双眼里有一种执着。像是他自己当年在平安镇盘下第一间铺子时,对着空荡荡的灶台立下的那种劲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转身往小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书院把这一旬的课业收个尾,好好同同窗,先生们告个别。我这边去打听,隔壁省城有位顾姓女医,医术在江南一带极有名气,据说收过几个女弟子。我去信问一问,看人家肯不肯收你。”
巧巧蹲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两息,她才猛地站起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哽:“哥……”
张小渔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别急着谢。人家不收你的话,回来还得另想办法。”
他说完推开厨房的门进去了,门扇在他身后半掩着,灶台上方的小窗透进来一束光,照见案板上搁着的刀和砧板。
楚曜在厨房,把灶里的火烧得噼啪响。刚刚兄妹两人的对话,他听到了,对于巧巧有这样的想法,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毕竟在她的眼前,还有一位聪明能干的大哥,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把他们三兄妹一起从杏阳村里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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