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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一百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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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木桌就摆在堂屋中央,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土墙之上。
桌上除了喷香的腊肉焖饭和清炒青菜,现在还多了一盘爽口的拌萝卜干。
那是张阿婆晒的,张小渔带回来就加工了一下,红亮亮的萝卜干裹着辣椒油,他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这萝卜干是用深秋的白萝卜晒制而成,泡发后切得细细的,拌上蒜末、辣椒粉和少许香油。
入口先是一阵香辣,随即便是萝卜本身的韧劲与脆弹,嚼起来咯吱作响。
就着油润的腊肉焖饭吃,既开胃又解腻,连平日里吃饭讲究克制的张小渔,都忍不住又多添了一碗。
而楚曜那个胃口,更是惊人,这一下子都去了三碗。
“吴郎中说,你现在吃饭要吃七分饱,不能贪多。”
张小渔瞧着他空了的碗,忍不住咋舌:“不得不说,你这样要上战场、卖力气的年轻人,胃口是真好。换了我,两碗就撑得不行。”
他是打心底里佩服男人这食量,而且作为厨子,他其实挺喜欢这种人的,吃什么都不浪费。
楚曜嘴角微扬,没接话,只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疏离,多了些温和气。
吃过晚饭,李二婶把盼盼送了回来,小家伙玩了一天,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村里的夜来得早,也静得快,入了深秋,周围连虫鸣鸟叫都稀稀拉拉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张小渔在屋里点上油灯,昏黄的光芒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他转身想去收被子,却见楚曜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截下午湃在井里的冰黄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瓜皮上的小刺,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光从院墙上爬进来,给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连带着手里的黄瓜,都泛着淡淡的冷光。
张小渔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呢?”张小渔轻声问,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楚曜转过头,手里的黄瓜递到他面前:“没什么。这个,还吃吗?”
黄瓜带着井水的清凉,张小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村里的夜晚,是不是比镇上静多了?”他含糊地问。
“嗯。”楚曜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夜色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面这句,他说的很轻,要不是张小渔五感比较强,几乎都听不到。
心跳?这人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张小渔啃着黄瓜,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没接话。
夜风吹过,院外的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楚曜指尖捏着那半截黄瓜,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几乎已经确定,自己对眼前这少年,存着与旁人不同的亲近。
这份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埋在心底的种子,不知何时发了芽,借着这村里的月光和烟火气,悄悄舒展着枝叶。
方才在灶房烧火时,他看得真切——少年左手手腕上系着根墨绿与红色相间的编绳,绳结打得精巧,磨损处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戴了一段时间。
而他自己的荷包里,也静静躺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编绳。只可惜,他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了。
此刻想起那编绳的触感,楚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张小渔的手腕上。
“你的手绳……”他终是开了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低,“编得很特别。”
张小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编绳,这还是今年端阳他自己亲手编的,回忆编的方法,都花了些时间。
“哦,这个啊,今年端阳节我编的嘛,能保平安,我记得你也有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晃了晃手腕,绳结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楚曜没说自己那根被放起来了,只“嗯”了一声,目光移回夜色里:“挺好的。”
挺好的,像你一样,看着寻常,却总能让人记挂在心上。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的边缘,那里正隔着布料,贴着那根与少年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编绳。
“不在了也没事,就当帮你渡过了一劫,值了!”
张小渔把啃剩的黄瓜蒂扔到了前院的小菜圃,回来拍了拍手:“夜深了,有点凉,进去吧?”
楚曜点头起身,借着月光看了眼少年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伸手替他拢了拢敞开的衣襟:“进去了。”
两人各自回房,只是有的人,心里久久不能平息。
又过了五日,秋日的暖阳渐渐染上几分萧瑟。
壹碗香刚送走午后最后一波食客,本草堂的小伙计便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又藏着些雀跃:“张小郎君,楚公子在吗?我家先生让我来报信,药丸……成了!”
张小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账本迎上去:“成了?”
“成了。”小伙计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低了些,“先生说,已经用活物通过了测试,反应还算平稳,只是这药效到底如何,还得看人用。楚公子……怕是要做第一个试药的。”
消息传到后院时,楚肆和楚叁正在给马匹梳毛,闻言皆是一怔。
楚肆手里的毛刷“啪嗒”掉在地上,脸色沉了沉:“活物测试毕竟是活物,人与动物怎会一样?将军,此事不妥,不如再让吴郎中多研究几日……”
“是啊将军,”楚叁也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万一有什么意外,得不偿失啊!”
楚曜正坐在廊下翻看着一卷兵书,闻言合上书页,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从我身患这后遗症起,就已经没有退路。吴郎中既有把握,试药,便是唯一的路。”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们无需多言。”
楚肆和楚叁对视一眼,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跟随楚曜多年,深知这位将军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服药的时刻定在了当日傍晚,刚好与上次服丹药的时辰一般。
夕阳将本草堂的药庐染成一片金红,药庐外的石阶上,楚肆和楚叁如两尊石像般立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小渔站在不远处,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818,这真的没问题吗?”
“宿主放心,我扫描过了,这方子绝对是没问题的,吴守仁的手法不错,药绝对能发挥作用。”
“那就好……”
楚曜走进药庐时,脚步沉稳。他先与吴守仁在里间独处了一刻钟,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一刻钟后,吴守仁推门出来,脸色带着疲惫,却难掩激动,对着外面等候的人点了点头:“都放心吧,流程都交代清楚了。”
说罢,他便带着小伙计去了前堂,将整个后院留给了楚曜一人。
药庐内,药香比往日更浓郁,空气中还残留着丹药出炉时的焦苦气。楚曜坐在榻上,指尖捏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瓶。
瓶子很轻,入手微凉,里面只装着三粒褐黑色的药丸,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那是他恢复的希望,也是守护夏国万里河山的执念。
他低头看着瓷瓶,眸光沉沉。
脑海里闪过边关的风沙、帐下的灯火,还有……张小渔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在村口笑着打招呼的模样。
为了那些未竟的使命,为了那些模糊却珍贵的记忆,为了不让身边的人再为他忧心,他绝不能退缩。
指尖用力,瓷瓶的软木塞被拔开,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药味弥漫开来。
楚曜仰头,将其中一粒药丸倒在掌心,药丸圆润,带着淡淡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将药丸送入口中。
药味在舌尖炸开,先是极苦,而后迅速转为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涌向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静静地躺在榻上,等着药效发挥,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缕光收走。夜,才刚刚开始。
这一夜的月色格外清寒,透过窗棂洒在张小渔的床榻上,映得他辗转反侧的身影格外清晰。
左右睡不着,少年索性披了件外衣坐起身,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毫无困意。
此刻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全是当初在暴雨中的河边救起楚曜的情景——那时对方浑身是伤,失去意识,真的已经是个将死之人。
他记得自己笨手笨脚地给人包扎伤口,被对方无意识攥住手腕时的慌乱;记得楚曜醒来后,哑着嗓子喊“哥”时,自己心里莫名的暖意。
那些细碎的片段,此刻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自己本就是从异世而来,除了收获了两个亲人,以及温暖的邻里。遇到的更多是充满恶意之人,张泽,还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交的第一个好友。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屋顶,更衬得这夜漫长。
张小渔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一遍遍默念:会没事的,吴郎中的医术那么好,阿泽一定会好起来的。更何况系统出品,必是精品。
而药庐的内室里,楚曜在服下药丸后不久便陷入了沉睡。他平躺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呼吸也跟着忽急忽缓。
药效在体内悄然蔓延,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那些消失的片段,正一帧帧在他脑海里重现:
第一段,是他刚被救醒时,看到少年端着药碗,逆光站在床前,眼里的担忧像星星一样亮。
第二段,是他伤好后,失去记忆,赖在张小渔家不肯走,死皮赖脸的缠着对方喊“哥”,少年被气笑还敲他脑袋。
第三段,是两人一起上山砍柴,他故意把柴捆得比张小渔的大,看对方眼里的羡慕“嫉妒”,自己却在心里偷乐。
还有那个雨夜,两人挤在同一间屋,听着窗外的雷声,少年小声说“别怕,有我”。而他攥着被角,第一次觉得,“家”原来是这样温暖的东西……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能摸到对方的温度,闻到当时空气里的味道。
尤其是最后那段记忆里,少年笑容明媚,在端阳那日递给他那根编绳,说“戴着保平安”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触感,竟让他此刻沉睡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原来他早就已经沦陷,只是这样浓烈的情感,被遗忘在了时光里。
这一次,记忆回笼,那些被忽略的情愫也卷土重来,甚至更加浓烈,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整个心房。
楚曜从梦中缓缓睁开眼,身体虽然一动不动,但眼底却已燃起了从未有过的笃定。
这一次,可是少年先向他走来的。
他想,那么,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他都绝对不会放手了。
内室的烛火摇曳,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