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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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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从李二婶家出来时,日头已往西斜了些,村里的炊烟渐渐淡了,只剩下几声鸡鸣犬吠在村里回荡。
张小渔带着楚曜和盼盼,沿着熟悉的村道继续往自家小院走,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暖烘烘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远远望去,他家的小院在村里确实显眼——不算高大却结实的青砖院墙。门口那棵老槐树也比别家的枝繁叶茂,瞧着就比旁人家更规整气派些。
“吱呀”一声,张小渔打开锁后,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清爽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先前有些斑驳的墙根被重新抹了白泥,看着焕然一新。
最让他惊喜的是前院的小菜圃,原本空置的地块被细心翻整过,撒下的种子已冒出绿油油的菜苗,参差不齐地立在土里,透着勃勃生机。
“好久没回来,二婶把这里打扫得真干净。”张小渔走在前面,看着院子里的变化,语气里满是感激,“连菜都帮我种上了,真是有心了。”
大黑在板车被卸下之后,就被牵去了牛棚休息。
楚曜从踏进院子起,脚步就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下意识地往里走,穿过前院,来到内院,最后停在了西厢房那扇熟悉的栅格木门前。
门上的铜环被擦拭得发亮,门板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他望着紧闭的木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沉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是脑海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抓不住。
张小渔没留意到他的异样,径直走向主屋。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和他上次离开时差不多,只是桌椅都被擦得锃亮。
他打开靠墙的柜子,抱出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走到院子里的晾衣绳旁,一件件抖开晾晒。
秋日的阳光正好,晒过的被子会带着暖暖的味道,晚上盖着才舒服。
“阿泽,板车上有我带回来的米和腊肉,还有些干菜。”张小渔一边用木杆撑起被子,一边对楚曜说,“你能帮我拿过来一下吗?今晚简单做个腊肉焖饭,再炒个青菜,就能对付一口。等会儿收拾完,我要去趟张阿婆家,看看她和罗木最近怎么样。”
楚曜这才回过神,目光从木门上移开,落在张小渔忙碌的背影上。
少年踮着脚拉扯被子的边角,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院子里的菜苗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宁。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应道:“好。”
院子里现在只有张小渔和楚曜两人,盼盼刚刚被李二婶留下和他家那俩小子玩,说好晚点再去接。
楚曜转身走向停在前院的板车,从一堆杂物里拎出一个竹编背篓。
背篓不大,编得细密精巧,里面的东西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棱角分明,瞧着就干净规整,透着少年做事的细致。
“对,就是这个。”张小渔刚把最后一床被子晾好,见楚曜拿着背篓,便笑着迎上去接过来,转身往厨房走,“这里面是我带的腊肉和干菜,还有点新米,晚上正好派上用场。”
厨房里也被打扫过,灶台擦得干净,只有点点灰尘。水缸空着,架子上的锅碗瓢盆虽归置得整齐,却都蒙着层薄灰,看来需要清洗一下。
要生火做饭,得先去后院水井打水,再去柴房抱些干柴。
张小渔放下背篓,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楚曜,想起他如今记不得从前的事,便笑着说:“你刚坐车累了,去屋里歇会儿吧,这里我来弄就行。”
他说着就去拿墙角的水桶,楚曜却跟着他走到了后院。后院的水井上搭着个简易的木棚,井绳缠着辘轳,屋檐下还放着个半旧的水桶。
楚曜的目光落在水井上,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下一秒,他却径直走上前,拿起水桶,熟练绑绳往井里放。
“我来吧。”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手腕一转,水桶便稳稳沉入水中,再轻轻一提,满满一桶清水便被吊了上来,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小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看来你对这水井倒是不陌生。”
楚曜将水桶提到水缸边,声音低沉:“看着……有点眼熟。”
“那确实可能会眼熟。”张小渔蹲下身帮着倒水,“你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天天早起打水,厨房里的水缸每日都是满的。”他一边说一边往水缸里看。
“二婶大概是怕井水放久了不新鲜,把水缸腾空了,正好咱们重新灌。”
楚曜没说话,又拿起水桶去打水。两人一递一接,不一会儿就把水缸装满了。
井水清冽,映着两人的影子,晃悠悠的。
“现在只需要拿点柴火,把火点上就行。柴房在……”
“我知道,柴房在对面,我去拿。”楚曜的话脱口而出,话音落,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小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或许记忆会模糊,但是养成的习惯,却像是扎了根,不经意间就会冒出来。
他笑了笑,跟上去帮忙:“晚上的腊肉焖饭给你多放点肉,再用井水给你冰个黄瓜,保管你爱吃。”
楚曜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嫩黄瓜,那是从李二婶那里得来的,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他轻轻“嗯”了一声,眼底似乎漾起了一丝暖意。
男人侧脸线条分明,平日里总是紧绷的下颌线此刻柔和了许多,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冷峻,多了些烟火气。
“你最近笑容变多了,挺好的。”张小渔看着他由衷地说道,嘴角弯起,“这才像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该有的样子,先前总绷着,瞧着比隔壁李二叔还严肃。”
听到这话,楚曜抬眼看向他,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仿佛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片刻后,他才迅速回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你小子才多大,就在这里教训起我来了?”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些微的暖意。其实,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
张小渔被他揉得脑袋一歪,刚想反驳,却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虚岁才十五,确实比楚曜小了好几岁,单论年纪,对方确实算得上是他的兄长。
他瘪了瘪嘴,把手里的黄瓜捏紧了些,故作不满地拍开楚曜的手:“别揉我头发,都乱了。”
楚曜看着少年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漾起细碎的光。
“知道了,不揉了。”他说着,顺手去推柴房的门,“我来拿柴火,你去做别的吧。”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轻响,将男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楚曜看着少年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手里的柴火忘了添,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灶火烘得暖暖的,连带着那些模糊的过往,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温柔的底色。
“你应该多笑笑,这样好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突然在脑海里浮现。还没有等楚曜想清楚,就一闪而过。
“对了,”张小渔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切菜一边说,“我待会儿要先去看张阿婆,再回来吃饭,不然天色晚的话,村里可没有点灯。你要一起去吗?”
楚曜闻言,眸色微动,点了点头:“好,我也去看看。”
他想要知道更多这个村子的全貌,看看能不能找回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夕阳的金辉漫过矮矮的土墙,院角的猪圈里传来几声哼哼,罗木小小的身影背着半筐猪草,额角挂着汗珠,刚推开篱笆门,就撞见站在院中的张小渔和楚曜,脚步顿时顿住。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还攥着把割草的小镰刀,见到张小渔,先是眼睛一亮,随即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把镰刀往背后藏了藏,恭恭敬敬地问好:“小渔哥,阿泽哥,你们来了!”
小孩儿脸上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淳朴,黝黑的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他转身就往屋里跑:“阿婆,小渔哥他们来了!”跑两步又想起什么,折回来从屋檐下拖出两条长凳,用袖子仔细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热情地招呼,“小渔哥,阿泽哥哥,快坐!”
张阿婆听到动静,拄着木杖从屋里出来,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银光。她见到张小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是小渔啊,好久都没来了。”
“阿婆身子硬朗着呢!”张小渔主动上前扶着老人坐下。
罗木蹲在一旁,用瓢往猪食槽里添着糠。他看了眼楚曜,又低下头,手指在瓢沿上蹭了蹭,小声问,“小渔哥,你们这次回来是……要住些日子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们怎么样。”张小渔接过张阿婆递来的粗瓷碗,碗里是晾好的水,带着点淡淡的甜味,“家里那几亩农田,先前拜托你们祖孙俩打理,春种秋收的,到头下来,真是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哟!”张阿婆摆了摆手,用木杖敲了敲地面,“你肯把地交给我们种,就是给我们一口饭吃。罗木这孩子小,但是肯下力气,而且有李二帮忙,真的太谢谢他了!今年收成下来,除了够我们吃,还能换些油盐钱,这都是托你的福。”
罗木用力点头,把瓢放好,凑过来说:“小渔哥,今年的新米我给你留了一袋子,在屋里呢!你走的时候带上。还有你爱吃的萝卜干,阿婆晒了好几串,就等你来拿。”
楚曜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凳上看着院里的景象。墙角那堆柴火码得方方正正,猪圈旁边的菜畦收拾得干干净净,菜苗长得绿油油的。
“地里的活累不累?”楚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罗木眼睛一亮。
“不累!”罗木连忙回答,语气带着点兴奋,“阿泽哥你教我的那招,用脚蹬着锄头翻地,省力,李二叔都夸我干活像模像样。”
楚曜没有接话,这些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但是看着两婆孙都认识自己的样子,他想,他在这里呆着的这些日子,应该是过得蛮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