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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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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郎中的制药进度这次格外迅速。
当楚肆费尽心力寻来的最后一味珍稀药材——那寒潭深处采来的忘忧草芯,被小心翼翼地送到本草堂时,吴守仁几乎是立刻便一头扎进了后院的药庐。
那间平日里还算敞亮的药庐,此刻门窗紧闭,只留一扇小小的气窗透气,木门上还挂起了一块“谢绝拜访”的木牌,严令任何人靠近半步。
药庐内,一排排药柜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混合着硫磺、硝石等辅料的特殊气息。
吴守仁一把年纪了,围着粗布围裙,头发用布带草草束起,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药炉。
炉下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沟壑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时不时添一味药材,调整一次火候,动作严谨且沉稳。
而楚肆这近十日几乎脚不沾地,为了集齐丹方上的药材,他先是快马加鞭赶往西域戈壁,在乱石嶙峋的陨石坑附近搜寻碎星砂。
随后又连夜坐船南下,四处打听凝神花露,来回奔波于数个地界,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几分,眼窝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饶是如此,他还不忘从京城“忽悠”来了楚叁——另一位身手同样不凡的暗卫。
“将军这边离不得人,药庐这边干系重大,你且替我守着,千万别出岔子。”
楚肆找到楚叁时,对方正在京中轮值,被他三言两语说动,两人星夜兼程赶了过来。如今,药庐周遭的安保便全由楚叁负责。
楚叁一身灰布短打,混在药庐附近的杂役中,日常目光不着痕迹的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本草堂前的石板路上行人寥寥。
楚叁见一个卖花女提着篮子往药庐方向走,脚步看似随意,眼神却总往药庐门口这里瞟,当即上前一步,故作热情地问道:“姑娘这花怎么卖?我买一束。”
说话间,他手指在篮子边缘轻轻一搭,已暗中检查过有无异常。
卖花女被他突然搭话吓了一跳,移开了视线,脸颊绯红,慌忙报了价钱,把花递给他后便匆匆离开。
楚叁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将那束花随手放在路边石墩上,依旧警惕地守在原地。
秋阳穿过疏疏落落的树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张小渔赶着牛车,木轭“吱呀”作响,车板上堆着的布帛、糕点和几袋新米晃悠悠的,时不时碰出细碎的声响。
少年手里甩着鞭梢,却不真往牛身上抽,只偶尔轻打一下车辕,引得黑牛“哞”地应一声,慢悠悠地踏着步子。
“阿泽,你瞧这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雨后准保泥泞。”张小渔回头望了一眼,楚曜正坐在堆满杂物的板车上,怀里抱着裹得严实的张盼盼,小孩儿大概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楚曜肩头。
楚曜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听他说话,便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替盼盼拢了拢滑落的外套。
“我们这就快到杏阳村了,也是你先前住过的地儿。”张小渔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怀念,“你现在怕是记不清了,可我还记得清楚。那时候你刚恢复,下田帮我开水渠,动作之熟练,我当时瞅着你晒得黝黑的脸,还以为你是山上下来的猎户,壮实得很。”
楚曜的睫毛颤了颤,低头看了眼怀里睡熟的盼盼,声音放得极轻:“听你说,倒像是瞧见了这样的光景。”
“可不是瞧见了嘛!”张小渔咂咂嘴,鞭梢在手里转了个圈,“你那会儿话少,问一句才答一句,可干起活来,谁也赶不上你。”
牛车转过一道弯,远处隐约露出几户灰瓦土墙的屋子,炊烟正袅袅地往上冒。
张小渔指着那片村落道:“瞧见没?那就是咱们村。我家钥匙现在是托付给隔壁李二婶保管着。”
先前自己想给她钱,帮忙打理家里,夫妻俩说啥也不收,活可以干,但是钱不能要。
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地跟他急,没法子,张小渔每次回来都给带些米面,不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少年顿了顿,又道:“家里那几亩田,现在已经交托给张阿婆婆孙俩种着。罗木那孩子,别看年纪小放水、插苗样样不含糊,比我小时候能干多了。”
“李二叔常帮着照看,如今地里的收成下来,分一分,够他们祖孙俩糊口,天冷了还能添件厚棉袄,比先前强多了。”
楚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村落笼罩在暖融融的秋阳里,风里飘来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盼盼的外套,轻声道:“听着,倒像是个安稳地方。”
“那确实是,村里除了买东西不方便,其他的地方我觉得比镇上强。”张小渔笑得眉眼弯弯,“等会儿到了家,我们还可以去李二婶家喝上一碗豆稀饭,她熬的稀饭味道甜丝丝的,很不错。”
日头爬到正当空,正是村里炊烟最盛的饭点。牛车轱辘碾过铺着碎石的村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大黑偶尔的“哞”叫,在安静的村落里格外显眼。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或是从窗棂探出头,或是掀了院门的竹帘往外瞧,瞧见是张小渔赶着车,都笑着打招呼。
“是小渔啊,回来住几天?”
“这车上带的啥好东西?瞧着鼓鼓囊囊的。”有好事的妇人眼尖的瞧见了车上的东西,好奇的问。
“听说你那铺子在镇上火得很,真是有出息!”
张小渔坐在车辕上,一一笑着应承:“王大爷吃饭呢?”
“张婆婆身子还好?”
“都是些寻常物件,给二婶带的。”
村里的人对他客气得很,目光里都带着亲近和几分敬重——谁不待见这个既懂事又能干的后生?
如今张小渔成了村上有名的“小财神”,去镇上做生意,赚了银子,还没忘了村里的人,都要回来帮他们一把。这样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牛车在李二婶家的院门前停下,土胚墙上晾晒着一些萝卜干,非常有农家气息。
张小渔跳下车,朝里面扬声喊道:“李二婶!在家吗?”
“谁呀!来了!”屋里传来李春花爽朗的声音。
她正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豆稀饭,听见喊声,手在蓝布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快步从侧屋后面绕出来,掀了木闩拉开院门。
“哎哟!是小渔回来了!”李春花一看清来人,眼睛立马笑成了弯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热情地往院里拉他,“快进来坐,进来坐!你看这日头多晒,别在外面站着。”
说着又朝屋里喊,“孩子他爹!快多洗个碗,今天小渔在咱们家吃饭!还有…小泽,你也回来了?”
她这才瞧见车板上的楚曜和盼盼,愣了愣,又补充道,“再多洗俩,还有客人呢!”
院里的鸡被这动静惊得“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躲开。
李二叔正在院子侧边洗碗,闻言笑着起身:“早听见牛叫了,就猜是你这小子。”
“李二叔好!”张盼盼笑眯眯的打招呼。
“好!都好!小柱小安在屋里玩着,盼盼你也去玩吧!马上吃饭了。”李光跃伸手摸了摸盼盼的头,笑着说道。
“好!”
“叔,婶,这次回来我要住一日。给你们拿了点东西,不是什么稀奇的,就当是感谢你们帮我照看屋子,不然回来还没那么干净。”张小渔提着两袋大米,递了过去。
“你这孩子!每次过来都这么客气,白白花些钱。下次再这样,婶子就不让你留着吃饭了。”李春花双手叉腰,觉得这钱张小渔应该自己留着花。
“现在日子好些了,我们又不缺什么……”
“既然是这孩子的心意,那我们就收下了,回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不要客气。”
李光跃接过张小渔递来的两袋新米,打开一看,有点惊讶。
“二婶这话说的,我这阵子忙得没回来,多亏您和二叔帮我照看家里,这点东西算啥!”张小渔笑着推她进屋,“快让阿泽和盼盼进来歇歇,孩子在车上都快睡着了。”
楚曜提着另外的东西,跟着走进院,目光忍不住到处扫视。
李春花也在这时打量起他,好久一段时间没看到这孩子了,之前听说是恢复了记忆,回家去了。
现在突然和小渔一起回来,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衣裳,气质沉稳。她忍不住悄悄拉了拉张小渔的袖子:“小泽这是……”
“二婶,小泽他之前不是恢复了回了趟家吗?这次他是特地过来找我的,跟我回来看看。”张小渔解释道。
“哎哟,我还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快屋里坐,马上吃饭了。”李春花连忙往屋里让,嗓门亮得能传到隔壁,“锅里还炖着菜汤,再炒个鸡蛋,咱们今天好好吃顿热乎的!”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放好了一碟咸菜、一碗腌萝卜,豆稀饭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混着柴火的味道,让人心里暖暖的。
楚曜坐在木凳上,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总觉得来过这里,但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