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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   我的情人生涯结束在养父去世四年以后。也就是说,我和他的学生以活该被所有人唾弃的形式在一起整整三年。
      原因是我擅自流掉了他擅自留给我的孩子。

      梁叔朗在看到我放在茶几上那个已经成型的孩子的遗骸时,整个人愣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想起来问我,这是什么?
      “很明显。”我摊了摊手,“你的孩子。”
      紧接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你凭什么?”我质问他。

      他在回神后抓住我的手腕,像拎小鸡似的拎着我,把我丢在沙发上。然后抬手就将一个玻璃杯摔在地上。
      玻璃杯击地开花似的碎成几片,他仍不解气,摔了更多的杯子、花瓶。

      最后,他在满地的瓷器和玻璃碎片中厉声质问我,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你知道我多需要一个孩子!”
      而我,极为平静地将在从前的很多个夜里,他向我抱怨他的妻子不能生育时想说的话说出口:你没有皇位需要继承。
      最主要的是,我不愿意给任何一个人生孩子。
      “当然,包括你。”

      木已成舟,他发再大的火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怒极而扭曲的面容,一时有些恍惚。当初,我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人走入一段如此不堪的感情里。
      我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委婉的话,于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厌倦了,我们分开吧。

      梁叔朗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他想不通为什么我能主动提出分开。也许是他习惯了做游戏的终结者,而不是被人终结。
      他试图挽留我,“昭昭,你不要太冲动。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自作主张,但是……”
      我好笑地看着他,打断他的话,“谁要你的原谅了?”

      我站起来,就站在玻璃碎片上。他瞪大了眼,要上前抱我坐下,我制止了他。
      “你要不要试试?”我踩着玻璃碎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去,“疼一下,清醒多了。”
      我吻他,边吻边嘲笑,“梁叔朗,别说你离不开我,别说你爱上我了。”

      他最终成功地将我抱到沙发上坐下,又半跪着给我清理脚底的碎片,动作轻柔地消毒、包纱布。等这一切都做完了,他才说:“如果我说我离不开你,我爱你,你会留下来吗?”
      我不会。我回答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很明白,其实他并不爱我。至少此刻不爱。

      果然,梁叔朗立刻就站了起来,很和气地和我告别,“昭昭,希望不要再见了。”
      “我也一样。”
      嘴上这样说着,我仍然仰头看他,用眼神仔细地描摹他的轮廓和五官,就像在之后的很多个难眠的夜里,我用画笔描摹他的轮廓和五官。
      也是在那时我才意识到,哦,或许我是爱他的。

      我们分开的很体面。
      那时候梁叔朗在和妻子商议离婚,怕我闹起来,会使他失去更多的婚后共同财产,因此极为大方地给了我一笔钱,还有房子和车。他说,祝我未来一切都好。
      我说谢谢。

      平心而论,梁叔朗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人。自己养的鸟冲出了笼子,啄伤了他,他还能帮鸟儿搭好巢再放生。
      真善良。我这样胡思乱想着。

      那年我研究生毕业,送给自己的礼物是去欧洲旅行,带着我最心爱的相机。

      在欧洲的生活算不上有趣,但和无趣不沾边。
      我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走到哪里了,待得舒服就多住一阵子,不舒服就少住一阵子。反正我有钱来挥霍,并不急着找工作养活自己。
      这样安逸但颓废的生活过了大概一年多吧,我记不太清了。
      这一年里,我的摄影技术有所精进,绘画技术反倒一落千丈,除了画梁叔朗,其他的都画不大好了。我想,我要是和别人说,我是央美的研究生,别人也不会相信的。

      故事的转机是在一个冬天开始的。
      很巧,我人生中所有的重大的转折点,几乎都是发生在冬季。我不应该叫昭昭,我应该叫冬冬才对。

      我出门时天气还很好。太阳不很明亮,但有暖暖的光,于是我只穿了风衣。在咖啡馆度过一整天,傍晚回家时,却已经飘起了小雪。
      我愣了,所幸我租的公寓距离咖啡馆并不算远,所以我裹了裹风衣,把速写本往怀里一塞,准备狂奔回去。

      在我即将推开门的前一秒,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也就成功阻止了我打开门。
      一只女性的手,细长、漂亮、骨节分明,涂着裸色的指甲油。我以纯然的审美目光盯了五秒,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移到她脸上。
      视线找到落点的那一刻,我切实地看呆了。
      她很美,让我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那种美:我可以挑出她外貌的一百种缺点,但是在和她对视的一刻,就被藏在她绿色眼睛中的灵魂征服。

      她的开场白也并不是自我介绍,而是问我:“你是个画家?”
      蹩脚的中文,然而我仍然为之惊讶挑眉。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问她:“你是法国人?”
      她笑起来,五官变得生动,让我连那一百种缺点也挑不出,“我是法国人——不过,我的妈妈是中国人。”
      “可是你的长相完全是欧美人的长相,而且你的中文说得真的很差劲。”
      “哦,”她笑得更开怀,“你真是太直接了。”

      随后,她做了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晨。
      “一个字?”
      “Yes.”晨说,姓氏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
      我也笑了,开始我天马行空的幻想,“你是叛逃家族的大小姐?穿着玻璃舞鞋和长礼服裙逃出城堡的那种——”
      “那么,难道你是宫廷画师的后裔,因为大清的覆灭而流亡海外?”

      这次,我俩相视而笑。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并不是画家,但我确实学习过绘画。”
      而她也想起了正经事,“我想把外套借给你。”她把她的厚外套递过来,“毕竟,你看起来有点脆弱。”
      我诧异,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我喜欢你,不想看你生病。”她直率又坦荡,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份好意。
      晨显然没有看出我的局促,还在继续说着:“一连几天,我都在这家咖啡店看到了你。每一次,你都坐在最深的角落画画。我很好奇,所以今天特意等你,想看看你什么时候离开。”
      最后,她充满好奇地问我,“你每天都在画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如果你愿意去我家坐坐,或许我可以告诉你。”
      她说,那太好了。

      我的速写本里,每一页都是梁叔朗。当晨看见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惊叹。
      是的,我要承认,梁叔朗有最典型的亚洲人的面庞,而且极为俊朗。我想,即便如今他应该已经年过四十,但依然可以倚仗这样的面庞吸引到年轻的姑娘。
      当晨问我,这是你的爱人吗的时候,我回答她,曾经是。

      令我意外的是,她露出喜悦的神情,向我确认,“所以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
      “那么你是单身?”
      “当然。”

      “哦!”她开心地拍手,随后认真地问我,“那么,我可以追求你吗?”
      我先是愣住,一种久违的错乱感从我心头浮起。
      荒唐、无知、自私、虚伪与不道德。
      我笑了,“你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重要吗?”她用她藏着灵魂的绿色眼睛注视我,“我只看重当下你对我的吸引。”

      于是我说,那好啊,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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