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舒抒

4、04

　　和梁叔朗在一起的那一天，我去老周的墓前站了半天，也沉默了半天。很久很久以后，我才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终究是让他失望了。
　　谁让我是我父母的女儿，和他们如出一辙的荒唐、无知、虚伪、自私、不道德。
　　我不是他口中的昭昭明月，我只是被人拿到半空，靠反射月亮光才有了七彩斑斓的玻璃珠子。

　　后来，我不出意外地发烧了。
　　我对梁叔朗说，我在冷风里站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多么不清醒的决定。
　　而他一边把冷毛巾敷在我额头，一边冷声笑，“别给自己找借口，周昭昭。从头到尾，你都再清醒不过了。”

　　我闭上眼，说是啊，我很清醒。
　　然后，我主动伸出胳膊去搂抱他的脖子，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叫我昭昭。”
　　他温柔地吻我，温柔地叫我，“昭昭。”
　　我笑了。

　　谢谢你梁叔朗，也谢谢你周昭昭，最后还是没连累老周这姓氏，和你们一起变脏。

　　接下来的故事足够乏味，我愿意写，你们大概也不会愿意看：无非是从一张床转战到另一张床，从一家酒店到另一家酒店。
　　后来我实在是烦极了，干脆在他还在兴头上，手脚并用的缠住他，和他说，要么你找个地方安定点，要么你就别再碰我。

　　梁叔朗笑了，拿手指节来蹭我的脸，嘴唇贴在我的耳垂上，含糊不清地笑说：“昭昭，你是向我要房子吗？这是你第一回主动向我要东西。”
　　我说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我这么乖，他说什么是什么，他居然还不满意，变着法地折腾我，非要我亲口说出“梁叔朗你给我间房子”才罢休。

　　结束以后，我在他怀里闭目养神，他在抽烟。
　　忽然，他的电话铃声响起，他去够床头柜上搁着的手机，刚看到备注就身子一僵。
　　我就猜到是他妻子给他打电话过来了。于是翻了个身，从他怀里出来，自觉回避。

　　那时候，他和他妻子的关系尚可，因此还愿意敷衍这些明摆着是查岗的电话。
　　其实他妻子知道他在外面养着别的人，但未必知道是我。执意要打这些电话，纯粹是为了恶心他罢了。

　　这话当然是梁叔朗和我说的。
　　我心里觉得他混蛋我下贱，表面上还能满脸笑地娇嗔，“那就是说，在我之前你还有其他的女人了？”
　　他笑着捏我鼻尖，说我瞎机灵。其实他的回答就很能说明问题，“以后没有了，好不好？”
　　我装做什么都听不懂，钻进他怀里说好。

　　我大概是不懂什么叫道德的，因此很快就接受了现状，也甘心以不清白的身份在他身边。
　　梁叔朗有的时候会问我，你委屈吗，昭昭。你觉得委屈吗？
　　我想不懂有什么好委屈的，就坦荡地和他对视，“我们不是各取所需吗？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想，他或许是想听我对他说委屈，听我说我不仅想要在他身边，还想要他的情和爱，想要他妻子的身份。
　　可能男人都喜欢看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但我偏不。我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实在是太孤单了。老周走了，我感觉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晚上做噩梦，会梦见我素未谋面的父母，还有我妈的丈夫，他们三个人齐齐从血水中伸出手，要拖我一起掉下去。
　　我惊醒。这时候，如果是在梁叔朗怀里，他会扭亮台灯，给我倒一杯水，问我怎么了，或者干脆是，又做噩梦了。

　　这就够了。

　　所以，当梁叔朗的妻子找上门的时候，我是懵的。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我不知道做点什么才合适。难道我要说，梁太太你放心，我不想和你抢他的钱和他的心，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他能在我身边。梁叔朗的作用就是安眠香，或者是一盏小夜灯。
　　我不能这么说，说了她也不会信。

　　于是我说：“梁太太不觉得自己本末倒置了吗？出轨的主要原因难道不是在您丈夫身上？如果他没别的意思，我还能押着他和我上床？”
　　她冷笑着，犹端着正宫的架子，说没见过我这么理直气壮又振振有词的小三。
　　我笑了，“那您应该认识认识我生父，他可比我厉害多了。不仅能当第三者，还能留下个孩子。”

　　大概是我提到孩子，戳到了她的痛处，她跳脚了。
　　她冲上来捶打我，扯我的头发，痛骂着我 ，同时说：“你是梁叔朗那个周老师的养女吧？姓周的就教出你这么个东西，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姓周的三个字也戳到了我的痛处，于是我也跳脚了，和她厮打在一起。
　　我说，你骂我可以，但是请你对老周放尊重点。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这毋庸置疑。

　　最后还是梁叔朗赶到了，他带他的妻子回家。
　　离开前，我扶着门框冷眼看他，声音也冷。事后梁叔朗说我那时即便衣冠不整、头发凌乱，但是形容极为倨傲又冷冽，“像一尊被亵渎了的女菩萨。”
　　他一边抱我上床，一边这样说。
　　我没有迎合他的玩笑话，因为那时我说，梁先生，请你务必向你的太太说明，我的养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梁叔朗察觉到我的不配合，主动询问我，怎么了。
　　我觉得我不能再憋下去了，这些话，不说出来早晚会腐烂在我的肚子里，连带着我的躯体和灵魂一起腐烂掉。
　　我抱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爱老周。”

　　他神色怪异地盯着我看。
　　我笑了笑，再一次重复，我爱他。他是我生命里第一个爱人，也是我最爱的人。

　　我以为梁叔朗会骂我变态，我已经准备好回敬他是个人渣的话，结果他说：“那我呢，周昭昭？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窗外的灯火如瀑，流进屋子，撒了梁叔朗满身。他背着光，两只胳膊撑在我耳侧，低头注视着我。
　　在他的呼吸和气息中，我确信听见了我急速跳动的心跳声。我也确信，如果我们在一起的漫长的时光里，我有过一个爱他的瞬间，那么一定是此刻。
　　此刻，我爱梁叔朗。

　　而我的回答是，你不会希望被一个变态爱上。
　　他紧跟着问，我不如老师，对吗？
　　对。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后，我看见他的面容渐渐扭曲了，名为疼痛的知觉也逐渐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官。
　　我咬住他的嘴唇，而他不顾一切地吻我，直到我们的口腔中都充斥了血腥味。

　　结束以后，他对我说，周昭昭，你是个婊/子。
　　我笑着点起一支烟给他，在他接过的时候对他说，谢谢你，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