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舒抒

3、03

　　很久以后，我回忆起往事，才意识到，我的养父是多么正直的人，以至于我无法去责怪他那一点小小的私心。
　　因为这个故事里的他，一个不慎就会变成源氏公子。可他临终时也依旧只说，
　　女儿。

　　有时候我想，是我配不上他的教导。
　　我让他失望了。我并不比我母亲更道德，但我比我母亲更会克制。
　　所以直到他死，他也不知道，其实他的养女，他爱情的代偿，一直深深爱着他。

　　我又为什么不爱他呢？

　　一个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给了我最多的爱护和包容。我在他怀里学读书写字，他牵着我的手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即使我做错了事，他也从不打骂责备我，而是耐心地和我讲道理，然后摸着我的头说，下次不要这样了。他一向在实验中画龙点睛的手，为了我学做饭，学梳头发，我小的时候教科书的花书皮也是他亲手做好、套上去的。
　　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才知道，我很爱他。并不是女儿对父亲的爱。得知真相时留下的眼泪，只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如此肮脏的我不配去爱如此干净的、我的养父。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果然是天生的婊/子啊。
　　在我身上动作的男人带着汗涔涔湿漉漉的气息在我耳边说。
　　我笑了笑，回敬他，你也一样。

　　他是老周口中的信得过的学生，也是如今我事实意义上的金主。
　　说起来很好笑，我的养父在学术上的成就一骑绝尘，是北大最优秀的一批教授，可他看人就从来没看准过。他疼爱的女儿是个爱上养父的变态，他信任的学生是个婚内出轨还冷暴力妻子的人渣。

　　他第一次出现，是在老周的葬礼上。
　　那天下了一点小雪，路很滑，因此来的人就不多，即便下葬的人是他们敬爱的周老师。
　　他穿一身黑色的西装，外边套毛昵大衣，表情很肃穆，将一大束白色栀子花放在老周墓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
　　朝我走来时，脱下了大衣，然后披在我身上，皱着眉说我穿的太少了。

　　接着，他递来一张名片，写着他的名字和职务。
　　梁叔朗，某某化工企业总经理。
　　“周老师嘱托我照顾你。”他说，很例行公事的口吻，“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不要太客气，毕竟这是老师的嘱托。”
　　我接过名片，目光落在墓前的栀子花上。这季节，能弄到栀子花是不太容易的，他显然是用了心。

　　他也意识到我在看那束在白菊花间格格不入的栀子花，解释道：“老师喜欢。”
　　“我知道。”我说。准确的说，是我未曾谋面的生母喜欢。
　　“活不了多久。”
　　“什么？”他问。

　　我指着花，对他说：“这束花活不了多久了。”
　　梁叔朗似乎觉得很好笑，“本来就已经死了。”
　　“哦。”我面无表情地说，“你让老周最喜欢的花死在他面前。”

　　我察觉到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多半想是吐槽我奇怪的表现。但最后他开口，只剩一句，“周昭昭，你还蛮有趣的。”然后就以还有工作为由告辞了。
　　于是我无从得知他剩下的，没说出口的话。

　　料理好老周的后事，我就投入到学习中去了。
　　第一是考上央美不容易，我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第二是，只有忙碌起来，才能让我忽略掉老周已经死掉，我再也见不到他这个事实。
　　周围的同学都安慰我，说逝者已逝，生者更要顾好自己。“你爸爸在天之灵，一定也不希望女儿过得不好吧。”

　　我感谢他们的关心。但是我又没办法和他们说，老周的死对我造成的是双重的打击。
　　他不仅是我的父亲，还是我的爱人，是我这么多年活下来的必需品，是我得知真相后唯一能治愈我灵魂的创伤的人。
　　可是现在他走了。只留下一堆冷冰冰的财产给我。
　　我要那些劳什子干什么，我要他活在我身边啊。

　　于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画画。也就把梁叔朗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两个月后，他主动联系了我。

　　在餐桌上，他关心我的近况，很长辈模样地说：“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但是你从来没有找过我，我就对自己说，看来是她过得还不错。”
　　“可是，我又想，你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二十岁女孩，或许是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也或许是即便遇到了麻烦，也不好意思联系不熟悉的异性。我担心自己没有很好的完成老师留给我的任务，只好主动联系你。”

　　他接着询问我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说，谢谢，没有。

　　梁叔朗就笑了，扶着眼尾，表情好像有点无奈，“我说，你怎么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我和他对视，重复他的话，“梁先生也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是‘不熟悉的异性’。”
　　他摊了摊手，“其实你大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师兄来看待，毕竟我也算周老师的亲传弟子。你不知道，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打断他，“您听起来像在和您女儿说话。”
　　他只停顿了一下，接着我的话往下说：“我没有女儿。”又补充道，“我没有孩子。”
　　“哦。”我并不好奇。

　　他大概意识到我并不是个好相处的小孩，也意识到这样的对话无法再继续，于是说：“既然你没有遇到什么问题，那我就先走了。下个月，我还会找你，还是那句话，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告诉我，”
　　我说梁先生再见。
　　梁叔朗看了我好久，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我猜他不久就要收回那句“你还蛮有趣的”。

　　这样一个月一次的会面持续了四个月。
　　我很感谢他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敷衍我，于是从最开始例行公事般的询问逐渐转变为主动向他交代最近的生活和学习情况。
　　他显然有些受宠若惊，随后很快地接受我的转变，话题便也不再局限于我的事情。偶尔，他也会和我讲一讲他的烦恼。

　　于是会面不自觉地缩短为半个月一次。后来缩短为两周，再来是一周。
　　会面时，梁叔朗会主动地给我带一些不昂贵却很对我胃口的小礼物，有几次陪我去买画材，还有几次陪我逛商场。
　　我也不像最开始那么冷淡疏离，往他嘴里塞甜的齁人的夹心软糖，他也没有拒绝过。

　　最后一次会面是在我生日那天。
　　他说他专程推掉酒局来为我庆生。我当即不依，站起来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梁叔朗站在我身后，把我按回座位里，手扶着我的头，让我的后脑勺躺在椅背上，仰视着他。有些暧昧的语气，轻声笑着，“我说什么你都信，嗯？”

　　好像有颗原子弹，轰的一声在我大脑里炸开。
　　我推开他，欲盖弥彰地整理衣服、检查手机，说了一个蹩脚到自己都不肯相信的谎话：
　　“我的导师忽然有急事找我，我先走了。”
　　他没有拦我，但我感觉到有一束目光一直追着我，直到我走出很远。

　　这时我才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休息日。导师找我的可能性，根本就不大。

　　之后，我们很默契地没有再继续每周一次的会面，也没有在任何社交软件上联系过对方。
　　那时候，我是下定决心要和他断了联系的。
　　我承认，在老周去世的那段时间里，确实是梁叔朗填补我心里某一处的空缺。他以一半长辈一半朋友的身份走进我的世界里，确确实实地给我带来了很多安慰和温暖。
　　但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他有家室是一个再充分不过的理由，

　　然而，我的flag高高立起，不到一个月就轰然倒塌。

　　那天，我和室友一起去给一家公司画广告牌，这是我们找到的兼职。
　　诚然，我不缺钱，但我不能拿着老周给我的遗产坐吃山空。

　　回程的路上，她骑着小电摩载我。当时我俩在聊天，都没太注意路况，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酿成大祸。
　　小电摩和一辆奥迪撞在一起，仰赖室友的驾驶技术，我俩没有受什么大伤，但汽车已经被刮花。
　　车上下来的人气势汹汹，说要送我们去警局。

　　我知道是我们违规在前，心虚极了，心想着怎么样才能私了。
　　司机不依不饶，口口声声全是，“我们主任正要去向梁总汇报工作呢，被你这么一耽误，肯定要迟了。车你能赔，被浪费的时间你怎么赔？！”

　　恰好那段时间我竭力让自己忘掉梁叔朗，结果却导致满脑子都是他，一听见梁这个姓氏，下意识就接了梁叔朗的名字。
　　司机很惊诧，“你知道梁总？”
　　我咬着牙笑了笑，“请等一下。”

　　不得已，我拨电话给梁叔朗。
　　他接得很快，语气也平静，好像并没有因为我莫名其妙但他也应当心知肚明的冷落而不爽。只是告诉我有事快点说，他在开会。
　　我犹豫了一下，告诉他，“……我不小心剐蹭了你们公司出公务的车。”

　　他第一反应是，“人没事吧？”
　　“哦，你的员工没事。”
　　“我问的是你。”他的语气变得急躁，还有一点恼怒，没等我回答，又问，“你在哪？”
　　我报出地址。
　　他冷冰冰地丢给我一句：等着。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梁总您去哪，接着是关门声。

　　梁叔朗来得很快，停下车，第一时间捉住我两只手臂往身前带，确认我没有缺胳膊少腿以后，才问：“你没事吧？”
　　我弱弱地说，“崴了脚……”
　　他皱起眉，让我先上车坐着。

　　大老板都亲自到场了，这点连交通事故都算不上的小事，当然是不了了之。
　　室友很识相地自行离去了，车里就剩梁叔朗和我。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稀奇，一向不忘排场的梁总，居然亲自开了车。
　　我知道是因为什么，低头不说话。

　　喜悦和罪恶感同时在我内心浮现，交替着接管我的大脑，让我陷入深深的纠结。
　　梁叔朗俯下身，检查我脚腕的情况。
　　我躲了躲，“没事。”
　　他执意要看。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我脚踝处的皮肤，仿佛有一簇电流，顺着神经系统直接钻入大脑。
　　我蜷了蜷脚趾，对他说：“谢谢你……今天的事，如果没有你，我们恐怕就要进警局了。……最好的结果，恐怕也要记过的。”
　　我的感谢是真诚的，
　　他的不接受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是你们，是你。”他坐直身子，目光很深地凝视我，“我是因为你才会来。”
　　接着他又问：“你要怎么谢我？嘴上说说？”

　　我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说：“当然是用你喜欢的东西谢你。”

　　在我的养父离世一年以后，他心爱的女儿终于成为了他信任的学生的，事实上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