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舒抒

2、02

　　你好，我叫昭昭。这个故事的，主角。
　　在我开始讲故事之前，请让我先提醒各位，这是一个充斥着荒唐、无知、自私、虚伪与不道德的故事。倘若你想在我的故事里学到点什么，那么我要道歉，它确实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故事。

　　故事开始于我的养父去世的那一年。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冬天，北京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整座城市像盖了一层白色的厚棉被。而我只感受到足底不断向全身蔓延的寒冷和北风吹在脸上时刀割似的疼。
　　踏进医院的时候，我脚下打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灰粉色的羽绒服顿时沾上了被来往的人群不知道踏过多少次、已经变黑的雪水。我只是站起身，精神麻木地往电梯里挤。

　　电梯快速的上升带来一种眩晕，这眩晕感一直持续到我站在我养父的病床前，看着穿着病号服的他屏退了前来照料他的亲属和学生，艰难地朝我笑，才勉强有所缓解。
　　我的养父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他，我得以平安健全地长到今天，一直读书，过相对来说优渥的生活。我对他充满感激，一直以他为最最无私且善良的人。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老周面前，边剥桔子边扁了扁嘴，还是嫌弃的语调，“你又逞强啦？这都第几次进医院了。”
　　老周不说话，眼神里全是一个即将辞世的父亲对女儿的不舍和眷恋。
　　再真实不过的恐惧渐渐浮上我的心头。

　　近些年来，老周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拿最近半年来说，他就进了四五回医院。甚至连学校那边都说，“周教授，要么你还是在家歇一歇。”
　　但老周摇头拒绝了，说他还有学生要带，科研项目也不能落下。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总要活得够本才行。

　　这是老周的同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我的，他们说，“昭昭啊，你劝劝你爸，可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什么够不够本的，人啊，还是活着最要紧。”
　　我应和着，“您说得对啊，孙叔。我一定好好劝我爸，您放心就是了。”

　　终究，我也没能劝住老周。

　　我给他剥桔子的手停了下来，看着他，“老周，你别不说话啊。你别吓我。”
　　老周又笑了笑，但还是不说话。
　　他沉默了太久了，久到我猜想他不是不已经陷入长眠了，才听见他开口。
　　嘶哑的、微弱的声音，而我竟然从中读出痛苦：
　　“对不起……昭昭……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告诉你真相……”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并不在意他口中的什么真相，我在意的是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但他执意要说，我也只好听着。

　　然后，他也给我讲了个故事。

　　故事开始于他年轻的时候。
　　他爱上了一个女孩，美得那么鲜活灵动。他说那是世界上所有美好和浪漫的结合，美神阿芙洛狄忒的化身。
　　我的养父他动了心。

　　可是，一个只知道终日泡在实验室里、与数据与化学试剂打交道而全无浪漫天赋的男人，与他的爱情是如此不相衬。
　　所以，我的养父他选择了最安全也最卑微的相处方式：做她的朋友，默默守护着她。

　　守护着她毕业、恋爱、结婚、生子，看上去已经有了很美满的生活，我的养父想，或许可以结束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暗恋了。于是，他离开了她生活的城市，来到北京任教，又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
　　终于要谈婚论嫁了，偏偏这时又发生了意外。

　　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站在我的养父面前，言辞闪烁地恳求我的祖父帮她照料这个孩子。“一段时间就好，我会回来带走她的。”
　　尽管事情看起来很奇怪，但很遗憾，我的养父没有对他的爱情说不的能力。

　　后来的事情，已经由当时的法律节目报道过了：一个经历婚变的丈夫杀了他的妻子和妻子的姘头，最终他被判处死刑。
　　这是一个无人胜利的悲剧。
　　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个被杀的妻子的出轨对象，其实是贯穿她整个青春和青年时期的爱人，她的，表兄。

　　她是我的母亲，她的表兄是我的父亲。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玻璃珠子一样不停的掉。我说我不信。
　　我说，“老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编故事逗我玩。”

　　是的，我不相信。我听到的故事，并不是这样的版本。
　　老周从未避讳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这一事实，而当我问起我的亲生父母时，老周会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就会回来了。
　　等我长大以后，老周就告诉我，你的父母已经离世了，但是他们都很爱你。

　　老周说，你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叫昭昭吗？因为明月昭昭，你的父母期待你像明月一样美丽、柔和，你是他们的宝贝。
　　我问，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亲自养我长大呢？
　　老周沉吟了一会，才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就是那个以后。
　　我知道的事实是，我并不是老周口中的昭昭明月。我是不/伦的产物，是本不该降生于世的肮脏。甚至于，一出生就背负了三条血淋淋的生命。

　　老周竭力抬起手，帮我擦眼泪。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他也在掉眼泪。
　　他说，对不起，昭昭。你和你母亲实在是太像了…虽然我只见过她小时候的照片，但还是看得出很像。……如今，如今就更像了，你简直像是从你母亲的模子里复刻出来的一样。昭昭，对不起，原谅我拿你当做你母亲的替身…我只是想，我没能参与到她的未来里，是不是可以在你身上参与到她的过去…又或者，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另一个她，有更美好的从前和未来…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了好大力气才说完这么一长串话，然后就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氧气罩上结了白雾。而我的大脑早已宕机多时，根本没精力去分辨他说了什么。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相处机会了。
　　于是我握紧了他的手，很真挚很诚恳地说，我不怪你，真的。

　　我还想说，老周你不许走，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你就陪我走完这一生，你要见证我的未来是不是像你想象的美好。你要留在我身边，你要看我逐渐长成我母亲的样子，你要继续爱我、守护我。
　　但是，这些话我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是在他越发急促和艰难的呼吸中不住地掉眼泪，无休止地喊他，“老周…”

　　老周再次笑了笑，告诉我，他嘱托了信得过的学生关照我未来的生活，遗产也全都留给我了。
　　“我真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世上啊……总是担心你会受欺负，也担心你以后是不是能养活自己……非要学什么艺术，假如当初听我的学了师范……”
　　我没好气地让他歇歇，把头埋在他掌心里哭。
　　他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老周最后的遗言，是我趴在他嘴边才听清的：
　　“你说，如果我和她走到了一起，会不会…女儿就像你这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