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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绿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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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洛夫特被那颗痣绑住了心脉,他的理智不允许他这样做,可是人的感情有些时候就是能突破理智的桎梏,又或者说他在清醒地沉沦。
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手背上长痣的人多了去了,他不该多看任何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麦克洛夫特问。
“我不方便告诉你我的真名,”脱衣舞娘说,“这儿的客人都叫我绿蝴蝶。”
她戴着面具表演,便以面具为名。
名叫“绿蝴蝶”的脱衣舞娘的眼睛在暗间中显得波光粼粼,如同紫色的假花上盖了一片水。
“绿蝴蝶”的瞳孔周围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她着实已经很疲倦了,今天晚上的事令她身心俱疲。
麦克洛夫特和她一时半会儿出不去这个小暗间,她扶着墙壁坐了下来,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她的防卫意识看起来很低,丝毫不担心对面的男人会不会趁人之危,又或者说,人在极其疲惫的时候,精神松懈,防卫意识自然而然就落了下来。
“绿蝴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麦克洛夫特心生一种安定感,像第欧根尼俱乐部带给他的感觉一样。
麦克洛夫特盯着她手背上的那颗痣,挽起了自己的衣袖,他的手背上一片光洁,但是手腕一转,青色的血管上生着一颗小痣。
人身上总是会有一些细微的特点是不易发觉的,他手腕上的痣是她先发现的,早年间他一直忙着观察别人,鲜少留心自己的特点。
洛伦娜涂了浅金色的指甲油,她的手指头如同一颗颗削了的葱段,白、净、直,摸上他的脉搏,告诉他:“学长,你这里有一颗小痣。”
洛伦娜一直叫他学长,哪怕她根本不是他的学妹,可是这一称号对她而言很有意义,是了不起的麦克洛夫特被她骗了的证明。
她将手贴近麦克洛夫特的手:“我的手背上同一地方有一颗痣,你可得记好了,如果以后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你就凭借这颗痣去区分我们两个人。”
“按照基因学说,哪怕是你的同卵双胞胎妹妹,在面容上都不可能和你呈现同样的特征。”麦克洛夫特纯粹理性批判。
谁知道呢——洛伦娜当时候是这样回复麦克洛夫特的教导的。
是啊,谁知道呢?洛伦娜真的一语成谶,若干年后,的确出现了一个和她面容一模一样的女人,而他下意识的判断亦来自于那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麦克洛夫特神思起伏。
“先生,你要不要也坐下来休息一下。”
“绿蝴蝶”没有完全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舒缓心神。往常,她只要单独和酒吧里的客人待在一起,没有几个人不对她想入非非、进而动手动脚。
“谢谢。”麦克洛夫特没有坐下来休息,站立能够帮助他整理思绪。
“愤怒的公牛”已经丧命,他拿到了关键情报,可是想要这一情报的不止是他一个人,血泊之下延伸出了另一片巨大的深渊。
麦克洛夫特盯着地面,他在凝视着这一片深渊,同时亦知晓,这一片深渊也在凝视着他。
“先生……”“绿蝴蝶”睁开了眼睛。
麦克洛夫特凝视地面,看起来就像是在望着她。
“我不做这个的。”
“绿蝴蝶”误会了,她的语气中透露出委屈,脱衣舞娘也是一份职业,可是很多人都将它与皮肉色相挂钩,将脱衣舞娘看作是同妓女一样的工作。
麦克洛夫特的目光令人感到害怕,一只雄狮准备在旷野大陆上厮杀前,目光里就会露出如此华彩。
“绿蝴蝶”误以为自己会是雄狮的猎物,毕竟这里太方便了,一个只容纳得下两个人的狭小暗间,隐蔽极了,只是隔音不好,他可以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可是,这只雄狮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哪一只具体的猎物,他追求的是整片大陆。
“不要多想。”
暗间狭小,麦克洛夫特主动退到了最右侧,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依旧没有相隔多远,但他这一举动,给“绿蝴蝶”带来了安全感。
“谢谢。”她小声道谢。
过了一会儿,麦克洛夫特问:“你还打算在这里继续工作吗?”
“当然。”
“可是这里很不安全,”麦克洛夫特像是在跟她聊家常,“除了暴力事件,你所受到的骚扰一定也不少,怎么不考虑换一个工作呢?”
“酒吧给我的工资很高,而且还有小费收入。”
麦克洛夫特点了点头,倏尔,他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可以出去了。”
“可是……”
“绿蝴蝶”很担心,外面的人没有走干净,他们仍会陷入危险,可是麦克洛夫特已经打开了暗间的门,外面的灯光比较晃眼,可走到酒吧内又好了些。
酒吧内一片狼藉,由于人群的奔跑推搡,酒瓶酒杯的碎玻璃片一地都是,流在地上的血液已经出现了变干的迹象,颜色越来越深,“愤怒的公牛”和长发鼻环男相向而倒,他们的双眼都没有闭上,彼此对望,怒目圆睁。
“绿蝴蝶”害怕却还是跟了出来,她站在员工出入口,没有走入里面,看着麦克洛夫特绕着酒吧转了一圈。
“真的都走了。”
麦克洛夫特有判断,后来的一伙武装力量不仅是想得到情报,而且想要情报垄断在自己手上,才一定要长发鼻环男的命,目的达成后,不会多留。
麦克洛夫特走到长发鼻环男的身边,蹲下身子,伸手在他身上探索。
“你要干什么?”
“绿蝴蝶”见到麦克洛夫特从长发鼻环男的伤口里取出了一颗子弹。
“这就是要了他命的东西。”
麦克洛夫特两手捏着子弹,举起来给“绿蝴蝶”看,子弹上还沾着鲜血。“绿蝴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不会,这个男人才是最变态的吧……
“绿蝴蝶”隔的距离远,看不清这颗子弹。这颗子弹是颇费了一番工艺的,由精钢打造,上面布满了花纹,在最右下角,还有一只鹿首。
这颗子弹暴露了不少信息,是关键物品,麦克洛夫特将其装入了口袋后,替长发鼻环男和“愤怒的公牛”合上了眼睛。
黑夜如同一个警示,在这一个晚上,他探听到了一个情报、见证了一场暴乱、遇见了一个女人,还望见了一个深渊。
今夜算是丰富吧。
“你想要赶紧回家。”麦克洛夫特从“绿蝴蝶”飘忽的眼神中,读到了她内心的想法,她在害怕,要回到一个令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绿蝴蝶”点头。
“请自便。”
麦克洛夫特扶正了一把椅子,坐下。酒吧乱了,却让他重拾熟悉的氛围,他尚不想离开。
“先生,你可以送送我吗?”
“嗯?”
“你可以送送我吗?”
麦克洛夫特轻笑:“小姐,你刚刚认为我是一个从死人身体里取子弹的变态。现在让我送你回家。除非你给出能够说服我的理由,否则我认为你对我另有所图。”
不用穿行政长官的皮,麦克洛夫特不再用“鄙人”这个装腔作势的称呼。
“绿蝴蝶”小姐明显尴尬,她的心思被戳破了,咽了咽唾沫。
“你慢慢想,不着急。”
麦克洛夫特的时间宝贵,可能十分钟,他就能够将整个英国的局势搅乱又重塑,但是在这个晚上,他愿意给这只尴尬的蝴蝶一点时间。
他要的答案没有等多久。
“至少你对我没有意思,如果想要胁迫我或者杀我,早在暗间就可以下手了,所以说明我跟你在一起很安全。”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看起来罢了。
麦克洛夫特嗤笑,反问:“看来你只遇到过流氓,没有遇到过变态。”
“……”
“变态的心思哪里是那么好揣摩的,我在暗间里不杀你,可能是我更喜欢非密闭空间,我当时没有胁迫你,可能是我当时没有胁迫你的心思,突然之间又生了出来也说不准。我的弟弟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你觉得我这个做兄长的,能正常到哪里去呢?”
麦克洛夫特等着“绿蝴蝶”小姐尖叫地跑开,可是她愣在了原地,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麦克洛夫特把玩着手里的子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他那位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弟弟。
“我需要上一个洗手间。”
“绿蝴蝶”小姐还是没有立刻跑开,她的胆子比麦克洛夫特想得要大一些。
不过,也没有大多少,她进洗手间就是跑着去的。
在“绿蝴蝶”进洗手间的这一段时间里,麦克洛夫特收到了高功能反社会人格弟弟发来的一个问号。
果然这个点,他还没有睡觉。
“你的大脑不会已经迟钝到推断不出我发这枚子弹给你的用意吧,难道是送你的圣诞礼物,问你喜不喜欢?”麦克洛夫特很快给他回过去。
很好,他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弟弟现在应该在给他查子弹的来源了。
洗手间不能通向外面,“绿蝴蝶”小姐回来了。
她做好了决定:“还是拜托你送我一程吧,夜太黑了。”
“好。”麦克洛夫特也答应下来。
在离开酒吧前,麦克洛夫特转身又看了酒吧一眼,“绿蝴蝶”问他:“你在看什么?”
“记住它现在的样子。”
“午夜阳光”已经和过去印象中的不一样了。
“绿蝴蝶”小姐没有摘下她的面具,她从男人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
“呃……我有其他工作,不方便露脸,所以上下班也都是戴着面具的。”
“了解,我上下班也是戴着面具的。”
麦克洛夫特没有多说什么,推开了酒吧的门。
天黑得如同被煤渣抹过,“午夜阳光”招牌的灯光撑起了一整个夜晚的光亮,担得起这个名字。万籁俱静,掩盖掉了刚才的那一场暴乱,人群早已跑光,这抹阳光以后也不会让人想要靠近了。
“绿蝴蝶”走在麦克洛夫特的右侧,她每走一步,都像蝴蝶在扑闪一下翅膀。
“你应该换一个工作地方。”麦克洛夫特平日里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今晚他换上了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装作一个别人反而能够帮助他暂时做回自己。
“为什么?”
“因为,午夜阳光以后没有那么多顾客了,酒吧里死了人,出现了暴动,你觉得还会有那么多顾客来你们这里吗?”
麦克洛夫特的言外之意是,如果“绿蝴蝶”想要获得高收入,就应该换地方工作。
“绿蝴蝶”说:“我会考虑你的意见。”
麦克洛夫特和“绿蝴蝶”并肩走着,离“午夜阳光”越来越远,路面也越来越暗,原本还能清晰照出两个人的影子,现在影子也逐渐模糊了。
路过一个拐角,“绿蝴蝶”拉住了麦克洛夫特:“走这边。”
怎么这个人不知道她家的地址,还想要带路啊?
“如果你住在布理大道的话,走这条路一定比另一条路近。”
“绿蝴蝶”停住了脚步。
“现在知道害怕了吗?”
“绿蝴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家在那条街?
推测出一个人的住址对麦克洛夫特来说不是难事,他也不屑于说出这一切换取他人震撼和赞叹的目光,那是夏洛克这种小孩子才爱干的事情,他更倾向于“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一眼看穿了别人的伪饰,却还乐意配合对方演出,是居于压制地位的人对另一方的包容。
“还让我送你吗?”
选择权又交到了“绿蝴蝶”手里。
“让,”她的态度这次坚决了许多,“反正你都已经知道我住在哪一条街了。”她这一句话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绿蝴蝶”的勇气和智商比麦克洛夫特想象得要高一些。
“那我们继续走吧。”
麦克洛夫特送“绿蝴蝶”回家,一路上两个人没什么话说,不过正如他所说,这一条路的确要比她常走的另一条路要近。
等到了街口,灯光也亮了起来。
麦克洛夫特停下了脚步:“就到这里吧。”
已经到了布理大道,“绿蝴蝶”接下来的路不论怎样都是安全的,不需要他了。
“谢谢你,先生,”“绿蝴蝶”由衷感激,“你可真是一个好人!”
“好人”这个夸赞有多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这次听到还是一个连正脸都没见到的陌生女人。
道完谢以后,“绿蝴蝶”大步跑向了她所住的楼栋,从麦克洛夫特的视角来看,像一只奔向夜色的蝴蝶。
她消失于黑暗之中。
麦克洛夫特转身的那一刻,夏洛克的信息来了:查到了,可是我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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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下午茶时间,福尔摩斯兄弟两会面。
麦克洛夫特:我亲爱的弟弟,你最终变得和那些庸俗的人一样了,你以前从来不问我要什么好处,只将它们当成对你头脑的训练。
夏洛克:那是因为我还没有结婚,结了婚的人自然要多为家庭打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