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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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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首都星时间为准的一个星期后,观光舰被沙之星的引力俘获。舰上的重力和空气湿度下调,仿生系统开始模拟当地环境进行调整。降落过程难免有颠簸,继起飞之后,观光舰的医疗室又迎来了一批晕降落的乘客。
同一时刻,与沙之行星正好有着三天时差的首都星系,首都行星,第一特区,总统府。
黑猫摇着细长的尾巴,陪吃早餐的总统看晨间新闻。为了便于沟通,黑猫这几天特意现出实体,让身为普通人的总统也能看见自己。直播墙上,同样的宣传片已经在首都星各时段循环播放了一周,但黑猫依然看得目不转睛。总统忍不住打趣:
“凌先生,要是您早出生十几年,迟少将的粉丝队伍怕是要再多一员了。八年前,霜雪星系独立后最艰难的那段时期,您来和我们谈合作,当时接待工作是我负责,在我看到您的第一眼,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二十岁的迟。”
黑猫敷衍:
“喵。”
总统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无法明□□神体的意思,不过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您看这个宣传片,也是迟二十岁的时候拍的了。听说自从他去世,星联就对他的事迹进行了大规模舆论压制,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记得,当年的星联也曾把他作为英雄来宣传,而第三舰队的功绩,也完全被抹去了……唉,可能人老了就爱回忆从前吧。离上班还有一点时间,凌先生,您想听我讲讲他的事情吗?”
黑猫抬起脑袋,长长地叫:
“喵。”
总统苍老严肃的脸孔上舒展开短暂的笑容:
“让我想想……出生在域外大星系,父母早亡,十四岁盗走星盗的星舰,用了一年多时间独自把星舰开回星联,刚进星联域内就引起军界震动,被首都军校破格录取为史上年龄最小的学生——这都没什么好说。迟十六岁第一次参加实战,凭借二十七光年的单次跃迁距离被确定为特级精神力拥有者;十八岁解除了森木星系被星盗围剿的危机,那时候森木星系的星盗还没有经过后来的总统家族扶持做大,但也不容小觑;十九岁在被认定没有跃迁可能的域外大星系开辟临时跃迁站,为域外大星系纳入星联领空奠定基础;二十一岁成功收复域外大星系,同年受封为星联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准将。因为域外大星系的跃迁站主体由他一手搭建,在主权回归星联之后,这个星系便以他的名字重新命名——您知道,就是今天的光明星系。”
黑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总统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裤腿,催她继续说。总统被猫咪过分人性化的动作逗乐了,放下汤匙。在餐桌自动把空餐盘收到厨房的叮当声里,她试探地弯腰,对猫咪伸出手。猫咪跃到她手里,被她抱到膝上:
“迟在那几年啊,可是星联炙手可热的人物。年纪小,没有家世背景,长得又太好看,星联一开始看他脾气温柔好说话,想把他向花瓶的方向宣传,让军部有什么活动都去打扰他,没想到,那孩子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掌控的。二十一岁成年之后,迟在受封准将的同时接手了第三舰队,成为星联史上最年轻的太空舰队指挥官。从此他常年驻扎域外,在太空一飘就是一年半载,除非讨军饷换军备,平常轻易不回来。”
她摸着猫咪的毛,叹了口气。
“您知道,我是光明星系的第一任系长。迟出生在光明星系,对故乡很有感情,有一次去沙之星系出任务,离光明星系有一百多光年远,听说光明星系成立了第一任系政府,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开着一艘小星舰连夜跃迁过来,把手里这些年打仗积累的光明星系的资料都交给了我。光明星系能在二十年内从穷困的矿产星系,一跃成为如今星域重要的交通与经济枢纽,里面有他的功劳。……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是我活了四百岁见过的最耀眼的天才。可惜,星际联邦不配拥有天才。”
隔着仿实木质感的智能餐桌,她的脸对着总统府邸里典雅的藤蔓暗纹墙纸。首都星的一天有21个小时,有着二十一格刻度的钟表挂在被阳光照成柠檬黄的一块正方形的墙面中央,复古的圆形边框的表盘上,尖尖的指针正指到距离总统府上班时间还有二十一分钟的时刻。黑猫无声卧在她膝头,总统的目光似乎在空气里漂浮起来,回到二十一年前的那个连呼吸间都带着雾霾苦味的夜晚。
域外大星系——现在应该叫光明星系——里唯一一颗宜居行星的对流层下层永远飘荡着散不去的烟灰味,地表沟壑遍布如同被勺子挖过的分层蛋糕,又像是巨人被剖开的半扇胸腔。山体与河谷的切面高达或是纵深数千公里,黑色的粉末与火焰余烬似的碎屑被环绕地表时速近百公里的风裹挟飞行,进入该行星大气系统并成为其中一部分;雾霾遮住本该落在地面的太阳光,使这颗行星在十余年前便陷入了可怕的严冬与永夜;废弃的大型开采星舰和缺少维护的人造卫星混乱无序地环绕行星飞驰,太空垃圾撞击事故时有发生,如果碰撞规模足够大,燃烧坠落的光芒甚至能够短暂地照亮大气层,为光明星居民在长得令人无法忍受的黑夜里带来难得一见的星光,当然,代价是第二天新闻头条的金属陨石雨和伤亡报告。
上个月刚刚在首都星的家中庆祝过三百九十岁生日,三周内经历了四十二次空间跃迁,腰酸背痛地来到光明星系的第一任星系长来不及感叹自己不复青年时强健的体格,便带着新组建的星系政府在没有火炉的政府大楼开起漫长的会议。光明星系没有像样的学校,这里的公民甚至无法拼凑出一个像样的选举政府,只能向星联请求由首都星系直接选派系长。
三个光明星自转周期,约合3.375个标准首都天后的一个清晨,带着没有结果的讨论和装满公文包的文件,她在永夜之中开车回到当地代表临时为官员安排的住处。在如今的星际时代,各星系已经不存在能源短缺问题,但由于长期被星盗掌控,光明星系的基础设施建设情况非常糟,星联的其他星系早就普遍地电力过剩,而光明星的街头却找不到一盏能点亮的路灯。
悬浮车缓缓落地,前车灯投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柱,厚重的灰尘在两道圆锥形的光线里滑行。独栋公寓没有智能管家,门廊上仅钉着一块崭新的住客名牌,名牌旁不知怎么,竟还站了一个身着便服的年轻人,他身姿笔直,神情若有所思,英俊的脸上带着某种令人极难忽视的气质。他看起来已经在黑暗里等了有一阵子,却在被车灯照亮的时候直直地对上车内系长女士的眼睛,极为温和有礼地笑了笑,似乎完全不像普通人骤然见光时会有不适反应。
古老的矿星、手刻的门牌、等候房主归来的陌生客人,这在系长眼里无疑是新奇而怀旧的做派,让她禁不住会心一笑。
“百闻不如一见,恕我冒昧,但是必须要说,您本人长得比镜头里还要好看许多。”
尽管隔着密封良好的车窗,系长却并不担心对方听不见她的话。而年轻人在她话音落后明显面露腼腆,配上冻红的颧骨和嘴边的白色哈气,像个来自星联高等学府的优等生。
立起衣领,系长拎包下车,车外的寒流与灰尘迎面扑来,年轻人在车灯熄灭的同时调亮自己的终端,抬起手为她照明。站在门廊,系长把手贴在门上,想要像在首都行星时那样刷开门,却只摸到了一手灰。回想了片刻,系长露出恍然的表情,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扁金属片举到眼前打量,蛛网状的皱纹从系长眯起的眼角扩散开。
“请让我来。”年轻人在这期间始终侧身为她挡风,见状从身上抽出纸巾递给她擦手,一边不动嘴唇地低声说,“这个叫做钥匙,在首都星系已经淘汰很多年了。”
风沙大得不适合交谈,系长点点头把金属片交给他,看他伸手在门把手的某个位置,做了个一塞一拧的动作,门就打开了。年轻人扶着门请她先进,自己随后带上门,把沙尘隔绝在了门外。
按下墙壁上灯光和空气净化系统的开关,一套朴素舒适的小别墅出现在系长面前。年轻人把钥匙还给她,两人拍打外套,让尘土被头顶嗡鸣的净化系统卷走: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沙之星系带队,您在首都星的生日宴会没能到场,实在是非常遗憾。之前晋升委员会那次,您为素不相识的我递交了提案,我一直想要当面感谢您,罗斯托娃女士。”
年轻人的通用语很标准,但不是首都星系推崇的那种娇柔的腔调,这说明他不是首都权贵俱乐部的一份子。他的咬字带着惯于下命令的干脆,音色本身却舒缓柔软,透露出说话者温和的性格。
“叫我的名字就好,瓦莲京娜·伊利亚耶夫娜——哪里,星联太看重家世出身,像准将先生您这样的,为星联做出史无前例贡献的军人,晋升准将都是过分保守的,我原本递交的提案里还有一条关于直接越级晋升上将的内容,可惜委员会最终没能讨论通过。”
“那您也不用叫军衔了,叫我的名字吧。我只是尽了我的职责,史无前例就太夸张啦,晋升准将已经是破格提拔了。更别说,还有域外大星系如今的新名字,实在是……”年轻人似乎又不好意思了,他转过身挂外套,掩盖自己窘迫的脸色。
系长打趣地问:
“光明星系,这个名字不好吗?——喔,迟明光先生,虽然我已经快四百岁了,但您用这样漂亮的黑眼睛盯着我看,我还是会脸红的。”
两人在沙发坐下。系长女士理理自己铁灰色的短发,说道:
“好吧,不逗您了,您这次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沙之星系距离这里可是有一百多光年远,尽管我知道你们特殊人群有自己的跃迁方式,但这么远的距离,”她停顿一下,启动了为谈机密事项配备的保密器,在屏蔽层环绕两人之后,才继续说,“我从未听说有哪个人能做到。我想,连星联都不知道您的这个能力吧?”
“啊,是的,这是一个秘密。”迟明光拿出一个小小的芯片,放在他们之间的茶几上,推向她的方向,“还有这个。”
“这是?”
迟明光平静地看着她。
“是有关域——唉,抱歉,我还是不太适应她的新名字——有关域外大星系的一些资料。我在这个地方长到十四岁,后来又带兵在这里打了两年多的仗,对这里的了解算是比较深的。都说附近的黑洞造成了轻微的空间扭曲,使域外大星系无法搭建稳定的跃迁站。但我个人认为,空间场不稳定的地方反而适合跃迁,只是站点初期构建难度比较高,一旦真正建成,光明星系将比其他空间场稳定区的星系更适合做跃迁,跃迁站的星舰吞吐量也将极其可观。芯片里存有我这些年在这里做的空间场解构,芯片独此一张,没有备份。”
“这,您……您知道您交给我的是什么吗?”没有去碰芯片,系长的皱纹在灯光下深得如同花岗岩的纹路,“先不提跃迁站的建设是星联最高机密之一,如果真像您所说,光明星系有了跃迁站,而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距离首都星实际只有2.7光年远……虽然光明星系的发展前景让系政府心急如焚,财政一穷二白,天上时常掉垃圾砸人,首都星系不肯拨款,我们开了几天几夜的会也想不出办法……可您这样做,您这样做……是干脆想让这颗本来开星舰一两年或迂回跃迁近一月才能到达的偏远矿星,变成几分钟就能插进星联胸口的——利剑啊。”
“您说笑了。为什么是利剑,而不是屏障呢?域外大星系的矿产接近枯竭,经济早已崩溃,如果不能尽快寻找到新的价值,星联永远也不会向这里倾斜资源,顶多向这里继续倾倒太空垃圾和辐射废料。何况,这芯片留在我手里没有用,还是上交系政府最合适,起码多少能帮到您,也当是对晋升那时您为我说话的答谢了。理论模型搭建起来,接下来需要的就是大规模的重复计算了。”迟明光低头看了眼终端,站起来,“时差换算真是有点麻烦……嗯,舰队那边应该快到日常训练时间了,既然东西交到,那我就不继续打扰您。您可以销毁这张芯片,也可以用它做任何事,选择权在您。我以我的精神体向您保证,它没有备份。”
被迟明光雷厉风行的节奏惊到,在系长的从政生涯里,建立跃迁站从来都是需要反复开会研讨的事情,搭个临时跃迁站都要几个小部队干上几年,远程跃迁站更是几十年能搭好都算快的。而迟明光独自完成了搭建一个远程跃迁站的全部准备工作,又利索地从沙之星系跑来交给她,来回只花了不到一天。收起吃惊,系长郑重地拿起芯片,站起来与迟明光握手。
“我明白了。这真是非常、非常宝贵的礼物。两年前您在这里搭起星系第一个短途跃迁站,如今您又做了远程跃迁站的空间场解构,三百多年来星联唯一的特级哨兵亲自做的解构,放眼星联二十三个星系,也不会有哪个星系享有这样的殊荣。您的这份信任让我受宠若惊,我谨代表光明星系感谢您。这张芯片在这里会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请放心——您的星舰停在哪里,我开车送您过去。”
“不用了,瓦莲京娜·伊利亚耶夫娜,您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了,还是早些休息,域外大——唉,我还是早些适应吧——光明星系的未来可还要靠您和您的系政府呢。不过,您的摆渡车我想借用下,外面灰太大,等到了星舰那里,我设个自动返航让车自己开回来,就不麻烦您送了。祝您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