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宇宙中点缀着无数遥远的星辰,与一座小型城市无异的观光舰在漆黑的真空里航行,好似一颗小小的果核浮在沉静的水面,不会泛起一丝涟漪。
把卧室虚拟落地窗的图案调成一片缓缓旋转的鹰隼状紫色星云,凌怀渺侧身坐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边,专注地凝望池晃埋在枕头里的侧脸,手指抹过他仍然泛红的眼尾。
他的哨兵不光五感太发达,泪腺也是。稍微用点力就能欺负得他泪眼朦胧,如果被动了精神力,眼泪就掉得更是凶。
过量的运动加上适当的精神暗示,池晃现在睡得很熟了。
捻着指尖一点湿意,凌怀渺随手抓过自己的衣服穿上。即使卧室没有开灯,他俩的衣服也很好区分,随着五感的提升,这几年他为哨兵选择的衣服越来越柔软,握在手里就像风一样轻。懒得扎头发,散着半长的头发起身走出卧室。客厅里,一只玻璃杯扣在地毯上,橙汁将一小块地毯洇湿成深色,还有一只玻璃杯危险地停在沙发扶手边缘。凌怀渺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或许是因为天然食材刚刚解禁,舰上提供的水果不够,池晃为了凑够两杯橙汁,在杯里面加了些水,把饮料稀释得寡淡。凌怀渺把剩的半杯橙汁喝完,低头盯着一派狼藉的沙发上各种半干涸的液体,很是出了一会神。
过了一会,他走出了套房。特等舱配备的专属服务人员在门口微微鞠躬,问他需要什么服务。
“一个安静的房间,离这里越远越好。”
服务人员带他走到尽头的一间套间,打开门,在凌怀渺进去后又关上,继续尽职地守在门口等待。
另一个端着酒水的服务人员经过,见同事站在这里,低声调侃:
“怎么样?为超级有钱人服务的感觉?”
“嗯……穿的都很普通呀,说实话,真看不出富有的样子。——不过其中一个的颜值太高了,你见了没有?我们观光舰上接待过的明星也不少,可我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当然看见了。那么好看,还那么有钱,抬手就把舰上五分之四的舱位买下来,沿途落脚的景点也提前包场,我算了下,一趟旅行花掉的钱,足够我老家星球一年的财政支出……他们是什么身份,首都星系不是正清算寡头吗,怎么还能这么高调?”
“不不不,我听舰长说,其实他们根本没怎么花钱,一开始买的甚至是下等舱。都是……”声音压低,“是更上面的人听说他们来,下命令清场的。”
“……我的天,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首都星系的权贵出行也就这个排场了吧!”
“嘘!小点声。这两位乘客是一对结合的哨兵向导,哨兵耳朵都很灵的,我不知道他们中的哪个是,还是不要多说了。对了,你拿的酒要送到哪?再往前面没有客房,那就是……驾驶舱点的?”
“是啊,副舰长们要的。他们说,反正星舰也不需要他们开……”
凌怀渺没有池晃敏锐的听觉,但他对精神波动相当敏感,大体能够感受到门外的两人的情绪,和刚才的饮料一样寡淡的味道,他便懒得深入窥探了。他只是想到,两个普通人从他的门前走过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他自己缔结链接的哨兵走近,他已经无法发现了。
房间内弥漫着清淡的花香,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仰头靠在靠背,小臂随意搭在扶手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沙发右手侧的一张矮几上,花瓶里的清水被他的手指缓缓撩动的声音。偌大的房间里出奇安静,似乎有无形的能量波纹在空间里波动扩散。寂静中,凌怀渺忽然开口:
“晚上好。”
——一百多光年之外。
首都星系,首都行星,第一特区,总统府,总统办公室。
苍老的女人看着半空中缓缓现出实体的黑猫,办公桌旁站着身穿军服套裙的向导,在黑猫还没出现的时候向导就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在黑猫出现之后,男性向导立刻低下头,用低沉平板的声音转述:
“让阿列克谢联系我,有什么事吗?”
总统严肃紧绷的脸放松了一瞬间,笑容快速地从面颊上闪过。
“您那边已经是晚上了吗?晚上好,凌先生。不知您和您伴侣的旅行还愉快吗?听说第一站是沙之行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娇小的黑猫摇晃着尾巴,向导继续为对精神力不够敏感,无法与精神体直接沟通的总统做翻译。
“对,首都时间一星期后到达。听说那颗行星上面有片还不错的沙漠。”
“一百多年前,我曾出访过一次沙之星系,如果没有战火,那里星球的风景其实很好,完全可以发展成旅游星系——在把流落到那边的难民接回霜雪星系之后,我就打算着手推进这方面事宜。”
“宇宙间的每一颗星球都有它独一无二的美。治理是总统府需要考虑的事情——顺便一提,祝贺你当选,尽管是毫不令人意外的结果——不过我只关心我要的东西。”
总统微微颔首:
“科学院的人已经在去霜雪星系的星舰上了,但是在临出发前,他们和我说了一些事情,想请我代为转述。”
“嗯?”
透过黑猫的视角,凌怀渺见到总统在提到科学院时,脸上流露出克制的厌恶,她吸了口气,才继续下面的话:
“科学院说,您的哨兵和您匹配度太低,刚过20%的底线,随时都有链接中断的风险。在有特级向导牵制的情况下精神力都如此不稳定,关于芯片的研究资料又大部分被星联高层带走,他们恐怕——”
话音低了下去,她身边的翻译向导等了等,继续转述起黑猫通过精神力传输过来的话语。
“我知道了。他们无能为力,是吗。”
苦笑了一下,总统女士继续说:
“也许您有兴趣知道他们对我说了什么。他们的原话是:‘精神力是很玄妙的东西。在科技发达的星际时代,我们已经能够在银河间穿梭旅行,却依然无法完全掌握人脑的奥秘。我们尽力了,但我们的能力实在有限。’”
仰头靠在沙发上,凌怀渺捻着指尖沾染的露水,讥讽的话语通过精神体跨越数百光年,来到首都星系的总统办公室:
“能力有限……星联背地里在域外进行的实验,不是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公布于世了?无论是帮助首都星系那群躺在医疗仓里的老不死一次次突破人类长寿记录的基因手术,还是非法小行星矿区里从活人身上挖取的、被充当信息处理中枢的大脑,还有为了防止‘泄密’而强制在某些哨兵向导脑袋里植入的芯片……这每一项的研究,都是星联提出的,都是科学院推行的。人脑的奥秘?人脑在他们那里竟然还有奥秘,我都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松一口气——瓦莲京娜?伊利亚耶夫娜,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孩子卓娅·瓦莲京娜诺夫娜·罗斯托娃上校似乎也是芯片的受害者吧。”
总统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刻了。她偏头看向办公桌上的相框,声音低沉:
“是。”
黑猫灵巧地跃上办公桌,随她看向相片。照片上是十几名身着正式军礼服的军人,每人的肩章图案都颇为耀眼。这是一张罕见的某太空舰队中高级军官合照。其中肩章最闪耀也最简洁,只有两颗象征星联的银白四角星的舰队指挥官坐在最中间,其他军官都围绕着他或站或坐。
总统轻点相框把照片放大,带着皱纹的手指虚虚描摹着站在照片后排的女性上校,她有着铁灰色的短发,和与总统女士神似的严肃眉眼。而黑猫墨绿的猫眼也一眨不眨,注意力全被照片最中央的人吸引。坐在照片最中央的指挥官长了一张和少将肩章相比过于年轻的脸,英俊得极其抓眼,凭着俊逸夺目的容貌就从合照中脱颖而出。
总统触摸着照片,忧伤地用她的母语,霜雪行星的语言说:
“上周,情报部门成功恢复了星联没来得及带走的部分审讯记录。虽然早就知道,但当我真正拿到那些资料……其中有一大堆数据,记录了卓尤什卡的精神力是怎样下降的。一条跳崖似的直线。我又打开一份视频,就看到了我的女儿,啊,我唯一的宝贝……她十五岁分化成向导,还在学校就把精神力报告发来给我看。她说,哨兵向导的精神力是为探索太空而不是为战争而诞生的,她要用她的天赋为星系带来和平。四十三岁那年,她做到了,首都军校优秀毕业生,先是加入一支太空反恐舰队,后来又加入传奇的第三舰队,我是多么为她骄傲……我看着那些旧录像,星联把这些资料作为最高机密封锁起来,十几年前,我为寻求真相上了星联的通缉名单,抛弃前半生全部的荣誉,忍受改变体表DNA信息的痛苦,改名换姓,甘愿做一个星际逃犯……因为我的卓尤什卡会希望我这样做。她因为掌握星联高层的罪行被植入芯片,我的卓尤什卡,在那些录像里,在十四年前,她在空荡的没有人的审讯室,被我这个普通人看不见的精神力折磨,那样地挣扎、惨叫;这一周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她的那种尖叫,都是她喊妈妈的声音……”
总统闭上眼睛,那是连眼泪都干涸了的,一个母亲心碎的表情。顿了顿,作为一个政客的素质使她再睁开眼时,语气依然是平稳的。
“她的精神力到了崩溃的边缘,芯片技术还不成熟,在封锁记忆的同时,也把第三舰队大部分官兵的精神力摧毁了。可是当星盗来犯,星联依然强行把第三舰队派上战场。迟一直处在对抗星盗的第一线,手里有太多星联与星盗勾结的证据,审讯无法使他屈服,植入芯片也不保险,于是星联选择最完美的封口方法——把他的舰队扔去面对大军压境的星盗,死人总不会再开口说话。为了掩护霜雪星系的平民撤离交战区,他们用强弩之末的精神力辅助一艘艘民用星舰跃迁,坚持与星盗对垒直到所有平民撤离,直到第三舰队全军覆没。星联把军情出卖得干干净净,参战的哨兵向导百分之九十九都没能活下来。我的卓尤什卡没能活下来。而她用命转移的霜雪星系公民,大部分沦为了难民,因为星联高层与星盗沆瀣一气,还没开战就秘密地把霜雪星系卖了出去,这是一场尚未开始就注定结局的战役。我……永远也无法原谅。”
沙之星系,观光舰里。凌怀渺闭着眼睛,手边白色的花瓣被揉得残缺不全。他没什么表情地说:
“节哀。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如今罗斯托娃上校沉冤昭雪,你的心愿差不多达成了。那么接下来,也该轮到我得偿所愿。刚才科学院说什么,核心资料被带走?有趣的借口。星联高层逃到域外,但他们不知道,域外大部分星盗都被我收整了吗?”
总统点点头。
“几年来,您持续为域外反抗势力提供资金,很多被战火摧毁的星系主行星得以重建;很多关键战役也都是您来决策,如果没有特级,霜雪联盟根本无法完成对光明星系的突袭。您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能将跃迁掌握到这种程度的人。虽然您拒绝担任任何职务,但您对新政/府的重要性远高于我。我们会尽力为您达成心愿。”
“第二个?”凌怀渺松开折磨花瓶中鲜花的手,墙壁吊灯的光照亮他嘴角浅淡的笑容,“让我猜猜第一个人。星联的最后一个特级,迟明光,是吧?”
“是的,当年我有幸和他见过两面,在星球建设方面,他还给过我很大帮助呢……哦,凌先生,还有一件事。依照您的安排,潜逃域外的前星联高层基本已经被驱赶到森木星系,加上从沙之星系败退过去的星联残部,我们的军队正在森木星系进行搜查,但愿能早日找到您要的芯片资料,还有我们这边需要的,能够给星联钉死反人类罪行的生物实验证据。但森木星系与深海星系之间有尚未切断的直航跃迁站,您的旅行会路过深海星系,处于安全考虑,我们希望您起码应该切断两星系之间的跃迁站。您太重要,我们不能让您承担风险。”
“从沙之星系到霜雪星系的五个星系,包括深海星系,都是霜雪联盟经营最久的地盘。再说,深海星系的跃迁站是特意留下来的,你手底下那么多哨兵向导,应该早就给你分析过。”凌怀渺烦了,又开始揉搓花瓣,“如果霜雪星系的进展顺利,我比你更想切断跃迁站,反正森木星系的人已经撤得差不多,让星联余孽困死在孤星,与他们带走的资料和黄金一起腐烂,是我能想到的最仁慈的结局。”
最后一枝花也只剩下秃杆,拍拍手上的花粉,凌怀渺睁开眼看了眼时间,起身去水池洗手。
“我有我的打算,要是科学院的那群废物实在靠不住,总归要做好最糟的准备……行了,时间不早,今天就到这里吧,晚安。”
凌怀渺回来的时候,池晃依然睡得香甜。
轻手轻脚地脱了外套,凌怀渺钻进被子里。他用精神力给池晃下暗示,没有让他被自己的动静吵醒。
躺在枕头上,他借着舷窗外旋转的星云的光打量池晃的脸。这张脸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表皮的DNA经过重组,形成的容貌已经与当年相去甚远。凌怀渺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些远称不上好看的、胡乱拼凑的五官,方才总统女士讲述她女儿的话语脑海里盘旋。他得到审讯资料的时间比总统还要早,但他出于某种心态,一直都打开没有看过。
那些资料在他的终端里,此时此刻,就在这张床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想到这里,凌怀渺的心陡然颤抖了一下。
情绪发生波动,来自向导的暗示中断,池晃侧过脸时,凹凸不平的鼻梁擦过凌怀渺停在他脸上的指尖,他半闭着眼皱起鼻尖。
“香味……你去哪啦?好浓的百合……”
他嗓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是面对伴侣的迷糊不设防的模样。凌怀渺心上阴霾仿佛被柔软的羽毛拂去些许,凑过去吻他睡得暖烘烘的面颊。
“去折了枝百合花。一枝很香的卡萨布兰卡。”
“‘白房子’?”池晃还恍惚地沉浸在睡眠里,闭着眼喃喃花的译名,“奇怪的名字……渺渺不喜欢白房子……像实验室,他会害怕。”
收回清洗了数次,按理不应该有任何香气残留的手,凌怀渺把叹气的声音咽回去,调动精神力,重新用轻缓的暗示哄哨兵入梦。
“您的五感实在太敏感了,越来越……唉。快睡吧,先生。只要有您在,我什么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