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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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晃的离职手续在几日后办妥，而凌怀渺因为原本就不怎么上班，据他说连辞职的手续都免了。在一个风沙照旧肆虐的早晨，两人退了租住的公寓，带着不多的行李，正式开始了旅行。
之前凌怀渺拿着家庭账户里的存款研究很久，最后直接买了个吃住全包的星际观光舰情侣套票。不过他们资金有限，乘坐全程的价格太高，所以凌怀渺决定只买小半程，旅行的终点定为34光年外的霜雪星系。
在地下城边缘的出入通道验过票，两人被获准进入连接地下城与地面的电梯。电梯一面透明，但上升到地表的过程没有什么景色可供欣赏，在对边境卫星地表的黄色风暴报以匆匆一瞥之后，他们直接被电梯送入停泊在卫星表面的观光舰内部。
能在宇宙间航行跃迁的观光舰的体积自然十分可观，它内部功能完善如同一个小型的城市。行走在通往下等舱的复杂的内部通道里，池晃轻轻将手覆在舱壁。哨兵的感官敏锐，这艘机械的庞然大物发出的运转声响与嗡鸣，在他的感知中类似动物平稳的呼吸。
现在不是法定假日，观光舰上的人不多，实际上，偌大的下等舱里只有池晃和凌怀渺两个乘客。播报过漫长的安全须知后，星舰平稳升空，如果不是做成舷窗模样的显示屏在播放舰外的景色，舰内的人很难察觉观光舰已经起飞。
随着高度的攀升，遮天蔽日的沙尘被快速抛在脚下，在边境卫星久违了的，真正的天空开始在头上显露出来。。每一颗卫星都有它的行星，边境卫星围绕边境行星旋转，在黄沙散去后，除了蓝黑色的天空，还有边境行星的模样也一起显露出来。巨大的、旋转的行星将卫星蓝色的天空分走三分之一，作为一颗非宜居星球，行星的表面翻涌着硫酸组成的云层，激烈的大气变化使它的外观像一颗旋转的球形三明治。
离开卫星的大气层之后，窗外的宇宙由蓝色变成了静谧的黑色，远方的点点星宿不再由于大气层的折射而闪烁，而是变成恒定的、刺眼的亮点。向他们起飞的下方看去，池晃居住了十三年、凌怀渺居住了七年的边缘卫星正在快速地后退缩小，直到重新成为点缀在边境行星轨道内的小小卫星。曾给边境卫星居民带来无数困扰的地表沙土犹如面纱，轻薄地覆在卫星表面；还有两粒小到几乎看不到的白点在面纱上滑动，那就是负责改造卫星表面气体含量、温度、潮汐等各项系统的人造子卫星，是被录进地下城的天空系统之中的，每天循环播放的子月亮。两道月光曾在许多个夜里照亮地下城七十万居民的窗，居民中也包括一对平凡的哨兵向导，银色的机械月亮升了又落，在七年之中见证了连床铺都没有的公寓里无数温存的低语、亲吻与精疲力尽的胡闹。
整个人几乎趴在虚拟舷窗上，凌怀渺调出虚拟操作台，生疏地调整着舷窗的参数，不住地发出惊叹：
“先生，快来看我们的卫星，它可真小！”
话音未落，星舰的服务人员忽然走过来，恭喜他们由于本次星舰搭乘人数较少，他们获得了观光舰的免费升舱服务。
闻言凌怀渺扭回头，娇滴滴地一把抱住池晃，惊喜地“哇”出声。
服务人员絮絮地说着恭喜的话，池晃看了看服务人员，又转头看了看满眼兴奋的凌怀渺，耸肩：
“好吧，挺幸运的哈。”
下等舱与特等舱的距离有些远，穿过观光舰的途中，服务人员不停地为他们讲解，从观光舰的历史到内部构造，嘴上一刻不停。池晃牵着凌怀渺的手心不在焉地点头，一边随意观察着沿途走过向特等舱开放的餐厅、泳池、宴会厅……他发现舰上的乘客确实很少，大概在最近动荡的时局下，星域有心情出来旅游的人并不多。走到休息区，服务人员将他们领到属于他们的套间。
等服务人员一离开，房门滑上，凌怀渺就忍不住揉耳朵：
“话真多……先生，您看这个房间还可以吗？”
“挺好的啊。嗯，我看下说明……从这个门走出去，能到达专属医疗仓，那么跃迁时就可以直接用了。这扇门后面是……厨房。里面还有新鲜水果，啊，真好。”
池晃在别墅型的套间里走走看看，因为房间太大，说话时在墙壁间产生轻微回音。凌怀渺对居住环境不感兴趣，他倚着最近的沙发扶手，触到的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眼睛弯弯地看着池晃的背影。感应到有人在沙发附近，正对沙发的墙壁发出柔和的光，自动开始播放节目。一个通用语带着首都星系口音的男声响起。
“现在是首都星系首都星21日上午10点整，总统的就职演说刚刚于首都标准时间17点结束。那么我们的大选特别节目继续，接下来，是由首都第一频道为您带来的总统独家专访。您好，尊敬的罗斯托娃女士，很荣幸能与您……”
“算下时差，三天前就宣誓就职了，动作算是很快啊。”池晃在厨房摆弄榨汁机，远远瞥了眼沙发前的直播，凭借哨兵的良好视力，在看清演说台上的人影时，他惊讶地眨了下眼，“哦，声音大一点。”
直播音量调大。
镜头对准一位瘦削的老人。这张在流亡中被迫数次用简易医疗舱调整面部DNA的脸还带着恢复期的僵硬，但是对于星联的公民来说，这并不是一张生面孔。十几年前，这位新总统曾经担任光明星系的系长，后来因为独生女在战场牺牲一事，她与星联高层间的矛盾不断激化，甚至公开发表了反对星联的声明，从此她和当年许多有着类似情况的官员一样，上了星联的通缉名单，最终被迫流亡到域外。她今年四百岁出头，这个年龄在普通公民中足可以领退休金，却是做总统的大好年龄。流亡生涯使她的身形憔悴，她讲起话来却干练一如当年的系长。她对记者讲述了当年的流亡经历。
“……我的女儿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遭受了来自星联的无理审查。她来自曾经赫赫有名、如今早已取消番号的第三舰队，作为优秀的向导和军人，她曾与同僚一道为保护星际公民的生命安全而奋斗，星联安全委员会却因为她手中星联上层勾结星盗的证据，像对待叛徒一样审讯她，将芯片植入她的脑部，试图操纵她的记忆。”
“关于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虽然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听说过，在十多年前，星际联邦的每一个哨兵向导在退役前，都要签署一份特殊的保密条款，是这样吗，罗斯托娃女士？也许，您愿意为我们揭露其中的内幕。”
“亲爱的贝吉思，叫我瓦莲京娜就好，我从前还在光明星系任职的时候，很喜欢看您的节目呢——现在请让我回答您的问题。是的。一个在星联高层公开的秘密：参与过某些战役的哨兵向导在退役时脑部会被植入特殊的芯片，保证他们直到死也无法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是一场发生在星际时代的大清洗，它直接导致了如今星联哨兵向导力量的可怕断代。星联高层在投降之前，曾经试图掩盖这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但我的团队还是成功恢复了大量被销毁的资料。
“嗯，您问我的感受？……触目惊心，我只能这么描述所看到的一切。这些资料将在后续逐渐向全体民众公布，而现在，我只能说，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不只我的女儿，在我看到的解密资料里，受害者名单长得看不到头。我的孩子的上级，第三舰队指挥官迟明光少将，还有星联许许多多主战派的军官，他们都因为在域外亲眼见证星联与星盗勾结的罪行，先后被星联以种种手段‘封口’。我想说，星际联邦将‘人权、平等、自由’写入它的最高法，背地里却早已将信仰践踏在脚下。
“距离首都星系仅有2.7光年的光明星系，身为毗邻首都星系重要的矿产星系，却被星联高层卖给星盗数百年，连名字都改成了‘域外大星系’，直到主战派力量崛起，她才终于在二十一年前回归星联；为了攫取利益，星联官员将政/府情报按照保密程度明码出售，收受星盗的贿赂打压主战派，甚至在星盗将战火烧向平民的时候还在推波助澜，直接导致十三年前霜雪星系惨烈的‘死亡跃迁’，不可饶恕的情报泄露使星联当时唯一拥有战斗力的第三舰队全军覆没，三亿霜雪公民无家可归；以风景优美著称的森木星系，距离首都星系121.9光年，至今仍处在战火的包围之中，在我对您说话的时候，星系里三颗宜居卫星已经被负隅顽抗的星联军毁去了两颗，联盟对当地平民的撤离行动还在艰难地进行……”
“——喝橙汁吗？”池晃拿着两个杯子走过来，面部表情是惯常的僵硬，眼里却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塞了个杯子给凌怀渺，“我榨的。”
凌怀渺接过，两人捧着果汁挤挤挨挨地坐在了沙发的同一头，黏在彼此身上看投影里的新总统一条条罗列着星联的罪行，又阐释起雪盟上台后的一些执政方针和发展计划。池晃津津有味地看直播，凌怀渺却垂着眼，手指不住地摩挲杯壁。过了一会，凌怀渺开口了。
“对于哨兵向导来说，精神力是我们的全部，它的精密程度无可比拟。被外力干涉、操控甚至摧毁……”抿了口果汁，他顿了顿，低声说，“那是生不如死的疼痛。”
池晃耸耸肩，也喝了口橙汁，立刻倒吸冷气，要去拿凌怀渺手里的杯子。
“这也太酸了！渺渺你还是别喝了，给我吧，快给我吧。”
眉头一皱，凌怀渺关了投影，扭头看了池晃一阵。池晃精神力低下，很难感知向导的情绪，只能从他的表情判断他不高兴，小心地说：
“呃，我刚看冰箱里有水果糖，你想吃吗？”
“先生，我不是要用糖果哄的小孩子。”
池晃眨眨眼。
“哦，也对，你都这么大了。”
他凑近亲了亲凌怀渺的嘴角。
“别不开心了？关于瓦莲京娜·伊利亚耶夫娜的话——怎么说呢，当年很多哨兵向导退役时脑子里都被动过手脚，也并不止我一个。情势所迫，没有办法……哦。”左脸微微抽动起来，池晃的声音停顿，等待这段抽搐过去，继续说，“不过能分配到渺渺做向导，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没想过我的人生里竟然会有这么好的一部分。”
吻过凌怀渺，池晃后退一点，想要露出微笑，但由于面部肌肉的不配合，呈现出十分古怪的结果，清澈的眼睛与扭曲的五官被缝合在同一张脸之中，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快要崩裂的破布娃娃，从碎布片之间摇摇欲坠的缝线里，流淌出他永远平静温和的音色：
“而且还是，最好的一部分。”
凌怀渺的眼睛像猫一样眯起来，深绿色的水面结着毫无融化迹象的厚厚冰层，池晃声音里的情感像彩色的雾气在光滑的冰面辗转过去，没有留下痕迹就消失了。他也没有注意到池晃的脸，只是伸手捏住哨兵的下巴，缓缓舒展开一个比池晃抽动的表情要美丽太多的笑容，动人的面孔勾魂摄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够完美地掩盖他眼中无动于衷的冰层。
他甜美地娇声呢喃：
“真的吗？啊，先生。您的话语可真动听，比宇宙间最美妙的旋律都要令我动心……”
他握着池晃的腰，把他缓缓放倒在沙发上，顺便还动用了一点向导控制哨兵精神力的能力，笑吟吟地宣布：
“别看什么直播了。我现在非常需要通过亲吻您来平复心情。”
他关闭罗斯托娃总统的直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