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记一次快乐的蜜月旅行》冬郁

6、第六章

　　地下城的雨停后第三天，终端收到新闻，星际联邦政府正式投降，曾经被星联划分为星盗组织的霜雪联盟入主首都星系。
　　受降仪式在首都行星举行，衰老腐朽的旧政权与初来乍到的新政府对坐谈判桌两旁，一纸投降书躺在正中央。俯拍的镜头将这幕画面记录，发送信号像水的波纹一样在宇宙空间弥散荡漾，跨越数百光年中的无数跃迁站点，来到边缘卫星每个人的终端上。
　　在收到旧政府倒台消息的当天，地下城的商店开始下架代餐食品；第二天，单位食堂时隔数年重新出现了蔬菜汤；第三天，拖欠了不知道几个月的工资和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年终奖金发了下来，同时有消息，沙之星系政府拟面向全星系征集公民生活补助金新标准。
　　新成立的联盟政府在清算首都星系里没能跑掉的各个政商一体的大家族。而在首都星系之外的地方，人们的生活相比从前，甚至可以说还变好了不少。
　　在池晃所在的偏僻卫星上，池晃和他的同事们终于领到了积压多年的年终奖。办公室里满是欢呼声，而池晃没有参与其中，他数着自己在边境卫星的这些年攒下的存款，又望着窗外看了十三年的风暴肆虐的天空出了会神，终于默默地起身，敲开了领导的门。
　　“辞职？请再考虑一下吧！如今新政府上台，我们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领导很惊讶。他礼貌地挽留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职员，但被池晃拒绝了。
　　“我早就想带我的伴侣去别的星球转转，他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地下城的空间太小，有时让他神经紧张。如今我攒够了钱，是时候带他离开这里了。”
　　挽留无果，领导便随他去了。
　　回到办公室，工作交接还需要花上几天，池晃先收拾起自己不多的私人物品。
　　办公室里没人工作，同事们都在闲聊。
　　“——听说新政府一踏上首都星，第一道命令就是清查星系所有富豪，从首富家族开始。总统——前总统说他五百多岁了，不能离开医疗仓，于是新政府把他连人带医疗仓关押起来，下个月在首都行星公开审判他的罪行，面向全星域直播！”
　　“做得好！自从这个总统上台，我家就再也吃不起天然食品了，我儿子有一次指着终端上的苹果问他母亲这是什么，我妻子都忍不住哭起来……真是可恨啊！”
　　“除了我们亲爱的‘萨缪尔代餐食品专卖’，还有上一位的‘森木黑市教父’，上上一位的‘星联矿产公主’……那些前总统，不一起查查吗？首都星的家族勾结星盗好几百年，卖空了那么多星球的资源，后来卖无可卖，甚至把星际的人口都卖给星盗！那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牲畜！要不是十多年前那个迟什么，率领他的第三舰队打退了星盗，让大批‘失踪’人口重新出现在星联，星联还在说星际人口减少都是‘自然选择’导致的，而我们竟然就愚蠢地相信了！”
　　“虽然星联很恶心，但是您好端端的，提第三舰队做什么？请不要和我提第三舰队，尤其是那个指挥官迟明光，十三年前，就是他命令第三舰队把我们送出霜雪星系，让我们变成流落到各个卫星的可怜虫，变成星联眼中的二等公民的！说到底，如果不是当年那些坚决主战的人激怒了星盗，霜雪星系就不会受到星盗攻击，更不会和星联决裂，走到脱离星联的地步……”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留在星际联邦当一个普通星系有什么意思，要我说，霜雪星系独立得好，如今带着几个兄弟星系一起推翻了星联，多么痛快！霜雪星系是我们的母星，等到首都星系的权贵被消灭干净，财富再分配，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做一次人上人？哈，我要感谢十三年前攻打霜雪星系的星盗，也要感谢第三舰队守住了霜雪星系，哈哈，我太高兴了，诸位，我要感谢所有人！”
　　“你们……说得有点过分。毕竟第三舰队为了从星盗手下保护霜雪星系，才全军覆没的。尤其迟明光少将，立了那么多战功，有一段时间星联还把他当战争英雄来宣传，霜雪星系大撤离的时候，我有幸在星舰上见过他一面，没想到真人长得比宣传片上还要小，当时大家都难以置信，在星联所有大学的平均毕业年龄已经提升到四十岁的时候，我们就是被一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小指挥官保护着……我想，如果不是十三年前的他们把平民从交战区撤出来，霜雪星系的三亿难民，可能连当难民的资格都不会有。”
　　“您的观点并不中肯，我觉得……”
　　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而池晃作为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向来是很少参与谈话的。
　　他默默收拾好东西，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下班的时候。无事可做，他打开终端，忍不住有点雀跃有点期待地抿着嘴，给凌怀渺发消息。
　　【如果我们去度蜜月，你喜欢哪个星球？】

　　在池晃编辑信息的时候，凌怀渺正坐在家里撸猫。黑猫趴在凌怀渺膝头的毛毯里，一线竖瞳幽幽发光。
　　“去首都星系主持大局？才不要。我走了，谁给先生做饭、洗衣服、做精神疏导？”
　　黑猫：
　　“喵。”
　　“那我可管不着。诺大个首都星系，找个差不多的家伙推上去很难吗？我知道你们早就有人选，那就省下试探的功夫吧，还不如抓紧回去复盘之前的战役，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军队是在梦游吗？十三年前，第三舰队撤离霜雪星系的三亿多平民只用了六个霜雪周；而你们，撤离森木星系的2.7亿平民，已经花了两个森木年还多。我不关心首都府的椅子上坐的是什么人，我的要求自始至终只有那一条，除非科学院有进展，否则少拿你们的内部斗争来烦我，我的烦心事已经足够多……算了，和你们说这个有什么用。诸位，你们知道，和旧政/府政见不合被驱逐的倒霉鬼有很多，霜雪星系在我这里，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域外的星盗们今天会集体支持霜雪星系，明天也可以去支持别人……我言尽于此。淑女们，先生们，日安。”
　　黑猫的眼睛恢复正常，像真正的猫咪一样，踩着凌怀渺的腿，伸爪子去勾凌怀渺肩头垂落的墨绿发带，震动不停的终端被长尾巴扫到凌怀渺手边。
　　两条新消息。凌怀渺打开终端。
　　第一条通知是资金入账提醒。池晃向他们的家庭账户转了一笔资金，数字有零有整，凌怀渺一看到，就露出苦恼而甜蜜的微笑：
　　“唉，我的先生。刚发的工资，您都不给自己留零花钱吗。”
　　第二条消息就是池晃的留言了。
　　黑猫忽然蜷缩回凌怀渺腿上，狂躁地挠起身下的毛毯，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一阵东西落地的噪音，是凌怀渺猛地把猫和终端推到地上。
　　他自己则喘着气，把脸埋进膝上的毛毯里：
　　“太犯规了。先生……蜜月……”
　　凌怀渺声音扭曲，一边发了狂地去嗅毛毯里池晃留下的气息。可他不是哨兵，没有敏锐的五感，闻不到什么味道。
　　于是异想天开地，他在兴奋中决定调整自己身为向导的五感，当他刚开始尝试，黑猫便像是被踢了一脚，栽倒在地，凄声惨叫。而凌怀渺置若罔闻，忍受着脑子足以致一名普通人于脑死亡的精神剧痛，继续这彻底违反向导守则的疯狂行为。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真奇迹般地把自己的嗅觉水平提高了一丁点，得以闻到家里池晃留下的气息。愉悦地红了脸颊，凌怀渺不住地亲吻怀里的毛毯呼唤道：
　　“先生、先生、先生……”
　　脚下浑身抽搐的黑猫，也挣扎爬向毛毯垂在地面的一角，是渴到濒死的动物见到水源的模样。凌怀渺瞥它一眼，扬手把毛毯抽出来。
　　“先生的精神力越来越紧绷，已经承受不了与精神体的直接接触了……以后不可以再出现。”
　　他看着自己瘫软在脚边的精神体，面色惨白，自言自语，就好像脚下真是一只与自己无关的动物。虚弱的黑猫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里。
　　于此同时，远在122.8光年之外的首都星系的首都行星，一只半透明的、嗲着毛的黑猫在总统府里凭空出现，轻悄悄地落在地上，而身边一个个步履匆匆的新政/府要员好像都看不见它一样，从它身边直径过去了。
　　——所谓精神体，是哨兵向导精神力的具象化，通常会以某种动物的外形出现。精神体就像一面反映主体的精神状态的镜子，主体精神力越强，精神体的活动范围就越大，能达到的实体化程度也就越高。
　　许多哨兵向导的精神体甚至很难离开本体身边，但对于凌怀渺来说，他的精神体可以借助任何人被他入侵过的精神网凝集实体，只要他不嫌精神力使用过度，每个接触过他的人，都可以是他的眼线。
　　凌怀渺看了眼时间，估计池晃差不多该下班了，就准备去做饭。但当他站起身，方才滥用精神力调整五感的后果就出来了。
　　他头痛欲裂，几乎站不稳。疼痛能够把一个普通人或者低级哨兵向导逼到求死不能，但凌怀渺却习以为常，甚至颇为享受，因为这是为了他的哨兵而得到的疼痛。
　　带着这份好心情，凌怀渺重新拢好被弄乱的头发，哼着歌，款款往厨房去了。

　　刚回到家的池晃被凌怀渺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凌怀渺接过他的外套，温柔地笑了笑：
　　“有点头疼，没什么的……先生饿不饿？快洗手吃饭吧。”
　　“头疼？具体什么样的痛法？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池晃急切道，“向导的头痛可不是小事，要是精神力出现问题就糟糕了。”
　　凌怀渺把衣服挂好，回头撒娇：
　　“真的没事……不然，先生给我揉揉？”
　　于是池晃去换衣服洗手，再回来，他当真把手指按上凌怀渺的太阳穴，担心地问：
　　“揉哪里，这儿疼吗？”
　　“是开玩笑的啦。早就不痛了。”
　　池晃的体温那么暖，凌怀渺忍不住握住池晃的手凑到唇边，很轻地挨个亲吻他的指尖。凌怀渺的睫毛黑而浓，透过睫毛看人的目光尤其缱绻。带着半真半假的嗔怪，他对池晃说：
　　“您对我太好了，先生。如果我被宠坏，那都是您的错。”
　　池晃觉得气氛有点肉麻，不好意思地想把手抽回来，但凌怀渺像猫一样用脸贴着他的手背，池晃就又制止了自己。
　　——宠坏吗？他没觉得自己哪里宠着凌怀渺了。他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履行了对于伴侣的义务。凌怀渺讨厌狭小的地方，他就攒钱卖大房子；凌怀渺缺少安全感，他就多摸摸他抱抱他；凌怀渺控制欲很强，他就把自己从身体到精神全部摊平敞开，放进凌怀渺掌心。
　　从前没人教过池晃如何对待自己的伴侣，第一次结婚没有经验，池晃只希望自己做得还不坏。哪怕凌怀渺有时候让他有点……承受不来，但只要凌怀渺露出笑容，池晃心里也就跟着高兴起来。
　　吃饭的时候，两人聊了聊出去玩的计划，池晃又告诉凌怀渺自己辞职的事情。
　　“不好意思啊，辞职应该先和你商量一下的。这份工作工资实在太少了，我早就想换一份。你有喜欢的星系和星球吗？下一份等我找个挣钱更多的工作，不管你想在哪里生活，哪怕要去首都星系，我也养得起家。”
　　凌怀渺微微笑了：
　　“首都星系？”
　　池晃点点头。
　　“是啊，首都星系。虽然我个人是对那里没什么好感，不过，考虑到你能方便一些……”
　　凌怀渺笑靥如花：
　　“方便什么，先生？”
　　池晃被他笑得发毛，挠挠头：
　　“呃……没什么？我们快吃吧，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