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记一次快乐的蜜月旅行》冬郁

5、第五章

　　夜很深了。凌怀渺因为精神链接另一端的波动睁开眼。
　　窗外雨已经停了。房间昏暗，地下城的天空回归惯常的循环之中，此时正是一天里唯一晴朗的时候，两个绕着边境卫星旋转的人造子月亮在窗外发出微弱的白光，让房间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睡前刚刚经历缠绵，此时床上被他们搞得狼藉，借着这点光线，凌怀渺看到池晃不安的睡颜。
　　他的哨兵正在做梦。
　　按理讲，池晃属于精神力最低下，五感最不稳的那类哨兵，连丁点精神体的残影都放不出来，像他这种低级哨兵，年轻时还能当做战争消耗品送上战场，但随着时间流逝，陷入狂暴的概率会呈几何倍增长，在人均寿命超过四百岁的星际时代，他们这些低级哨兵就像一朵朵花期太短的花，早早地绽放又快速走向凋零，如果没有和适配度大于20%的向导建立精神链接，池晃本该像星联许多不幸的低级哨兵一样，由于陷入狂暴而被迫进入白噪音室，在五感崩坏的痛苦中度过短暂的余生。
　　作为被特批提前退役的哨兵，当年池晃的精神力就已经跌破了允许服役的最低值，随时有陷入狂暴的风险，按照特殊人群管理条例，他的脑中被植入了针对哨兵的监管芯片，精神力出现异常将触发程序警报，如果情况严重，根据特殊人群管理条例，芯片有权对宿主哨兵的大脑采取任何措施，极端情况下甚至包括处死。为了降低狂暴风险，芯片将池晃的精神力钉死在了固定的波动区间，这让他的情绪、他的反应总显得比常人迟钝，包括睡觉做梦这种事，对他来说都难得极了。
　　凌怀渺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微凉的指尖贴在池晃太阳穴，他攥着他们的链接一整夜，此时他小心地刺激对方的精神力，轻缓的低语消散在黑暗的房间：
　　“您的梦境里会有什么呢，我的先生。”

　　——池晃梦到了十多年前，自己还在服役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的池晃当然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时他的精神力和脸都还完好，那时他还意气风发，梦想做许多事。
　　开始只是一次去域外剿灭星盗的例行任务，敲打越线的星盗，救回一些惊恐的难民，一切正常。
　　星际时代，社会的生育率并不高，星联人口总共二百亿，这点人口住在一个行星上都不会拥挤，可现在他们分布在五十七个管辖星系中的十八个宜居行星、十三个宜居卫星、十个小行星采矿带和数以万计的人造飞行器上，这已经不能用地广人稀来形容，简直是像石子扔进海洋一样微不足道。加上星联有着严格的人权和伦理法案，克隆、人造人等技术被明令禁止，基因编辑技术高度受限……种种因素叠加起来，人就成了星际走私贸易中的热门商品，尤其是以森木星系和沙之星系为代表的边境星系，多年下来成了人口贸易的重灾区。首都星系的权贵们对这种黑市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当某地人口普查的数据太难看，才会派军队去边境晃一圈，警告星盗近期安分些。
　　他的舰队进行的就是这样一场例行敲打星盗的任务，只是敲打得过头了点，深入域外的距离远了点，任务结束后，军用星舰护送着笨重的民用星舰缓缓返回森木星系。
　　民用星舰载满难民，他们被从域外最盛大的地下拍卖会救出来，所有人按照性别年龄家世学历等分门别类，只差一点就要被送进赌场、妓院、权贵府邸、地下角斗场、非法小行星矿区……这些难民大多都是星联公民，域外的生活使他们的身体虚弱不堪，甚至无法承受一次空间跃迁。考虑到这些人的承受能力，星舰只能在宇宙间做缓慢的常规航行。
　　不能跃迁的航行实在太漫长，为了尽快返回星联，他摒弃了安全但绕远的常规路线，按照探测器扫描的星图，重新规划了一条近道。
　　事后证明，那不是个好的决定。
　　在路过一处本应空旷的区域时，星舰扫描到非法人造卫星的信号，舰队内部经过漫长的研讨，最终决定前往查看。
　　人造卫星守备极其森严，不似粗枝大叶的星盗手笔。经过一番激战，队伍攻破卫星的防护登陆，对卫星展开全面清查扫荡。落地后，全舰官兵厌恶地发现，这整个卫星竟然都是生化改造实验室，规模之大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就算与科学院首席实验室相比也不逞多让。
　　扫平全部地面反抗力量，池晃带人清点实验室里面的资料和“实验品”。他们见到大量没有来得及销毁的资料，还有各种超出普通星联公民想象极限的生物实验。在科技发达的星际时代，星联制订了严苛的人权和伦理法案，就是为了防止像这个人造卫星上一样的事发生。却还是发生了。越往实验室深处走，里面的景象越触目惊心。池晃身边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但面对这个地方，很多人像第一次上战场一样呕吐不止。
　　清点行动持续了几十个人造卫星自转周期，约合星联标准时一周。清点工作到了尾声，救出的平民被尽数转移到民用星舰上，在这个时候，一只灰头土脸的黑色小奶猫，踉跄地倒在了池晃的脚边，摇晃的尾巴尖半透明。
　　一个幼年精神体。
　　池晃蹲下身摸摸它。出乎意料，他的手指没有穿过猫咪，而是隔着防护服触摸到柔软的毛皮。猫咪尖尖地嘶叫了一声，身体忽然凝聚完整，尾巴炸开，张嘴在池晃的手套上留了个奶凶的牙印。
　　通话器里，吸气声此起彼伏。
　　众所周知，拥有实体精神体，这是极其罕见的特级的标志。
　　池晃顿了顿，弯腰抱起挣扎的小黑猫，然后直起身，命令手下打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层层的大门被切割开，烟尘散去，巨大的隔离罩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隔离罩后面，一个比洋娃娃还要漂亮的小女孩，身披象征实验体身份的布袍，正抱膝坐在角落，轻声地哼着歌。

　　夜很深了。
　　凌怀渺的手指从池晃的太阳穴滑下来，手掌蒙住他的眼睛。
　　池晃睡得很不安稳的模样，睫毛微微地动，不断扫过凌怀渺掌心。凌怀渺闭上眼凑近，用额头抵住对方的额头，温暖的吐息交缠在一起。他感受了一下两人间的链接，适配度较高的哨兵向导可以听到看到彼此的所思所想，成为彼此的半身一样的存在。他们两个的链接自然没有这么稳固，凌怀渺试了几次，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他凝望着池晃的睡颜，探听不到梦的内容，病态的掌控欲煎熬着他的心，思来想去，他忍不住捏住哨兵的下巴凑近，用很过分的方式把人叫醒。
　　“唔……？”池晃在缺氧中懵懵地醒来，对上凌怀渺毫无睡意的眼睛。于是他边喘气边懂了。
　　“我的想法吵到你了吧，不好意思，很多年没做过梦了……”
　　若有若无地含着池晃的嘴唇，凌怀渺低声问：
　　“先生梦到什么了？梦里面有我吗？”
　　“梦到了……从前认识的小朋友。”
　　凌怀渺退开一点距离，抿起嘴。
　　“先生认识的孩子，一定很可爱吧。”
　　“确实很可爱。”池晃平复着呼吸，慢慢地说，“身体不太好。精神力极度过载。不爱说话，经常痛到昏迷也不吭声。星舰的医疗仓治不了精神上的伤，我想过把他带回星联治疗。医院都联系好了……可惜。”
　　“可惜什么？”
　　“当时因为一些原因，不方便继续把他带在身边，我担心将来出事，就把他送走了……最后果然出事了。”
　　池晃叹口气。
　　“那么多无辜的平民，十一万人啊，好不容易才救回来。他们本来还以为，进了森木星系就到家了，安全了。”
　　凌怀渺的脸半隐没在黑暗里。他安慰地握住池晃的手指，还是温声细语的。
　　“森木星系。先生说的，是十七年的那场恐怖袭击吧？因为袭击地点在星联域内，造成了很大轰动呢。我当时还很小，也看到了报道。还记得舰队的指挥官是当年很出名的迟少将，因为违规跃迁导致的伤亡受了很多审查，查来查去却不了了之，因为当时的场景下，跃迁是唯一的选择，何况星联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星联的入境审查漏得像筛子一样，让大批重武装星盗深入星联航道上千万公里，追杀几艘运送难民的星舰。”
　　又把池晃的手攥紧了一点，凌怀渺轻声说：
　　“真的没想到，先生竟然是那场恐怖袭击的经历者。天啊，我要感谢迟少将保护了那些星舰，感谢他让您活下来。否则我就不能遇到先生了。要是没有先生，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池晃被逗笑了，扯动面部僵硬的神经。
　　“夸张了啊你。生命的意义那么多呢，这就一下子否定了。”
　　“不！”像是受到刺激，凌怀渺的语气骤然激烈，他咬字很重，带着隐约的阴鸷，“再没有别的意义了。您在哪里，我就该在哪里。您不在了，我也会包装好礼物，动身去见您。”
　　池晃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摸了摸凌怀渺的头发，窗外的人造月球越爬越高，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向导美丽的脸上。
　　看着那双绿眼睛，池晃低声说。
　　“很晚了，睡吧。”
　　凌怀渺轻声地答应。
　　在池晃入睡很久之后，他才小心地放开了哨兵被切断了半个晚上的痛觉。
　　现在，哨兵不会再做梦了。心事重重地，凌怀渺睁眼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