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记一次快乐的蜜月旅行》冬郁

4、第四章

　　——转眼又是一周时间过去，远在光明星系的战事还在继续。继之前唯一一场发布会之后，星联再不肯透露战役具体情况，但地下城居民还是可以从延迟三天的新闻中窥见战役一角。终端推送的新闻标题一日一变，从“茹毛饮血的非法星盗妄图染指我神圣星联”，终于变成了“来自雪盟的伟大征服者即将抵达他忠诚的首都星”。
　　这段时间里，如果有稍懂军事的人看到汇总至首都行星的战况，那么他/她将会发现，自从光明星系沦陷的那天起，前几年还勉强能和雪盟打得有来有回的星联好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斗志，全面进入了战略收缩阶段。因为指挥官陆续投降或者逃跑，军队开始大批撤退或是溃逃。不仅是军队，在首都星系，据说已经有议员提出了迁都的议题，而更多权贵早就举家逃离了首都星系，不知去向。
　　作为一颗距离首都星系122.8光年远，建立人类定居点只有十三年的新兴星球，边境卫星的生活倒是没有受到影响。因为本就倾向雪盟一派，对于霜雪联盟没有攻下沙之星系就转去突袭光明星系的事情，不少地下城的人还对此感到遗憾。
　　“听说在大部队突袭光明星系成功后，小部分留在沙之星系诱敌的舰队也已经离开我们这边，跃迁回到上一级的深海星系，去追逃跑的首都军去了。唉，真是可惜。”
　　地下城的人们每天都等待着新闻战况，这个时候，宇宙通讯延迟的不便之处就显现出来。他们所在的沙之星系距离首都星系，实在太远太远了。
　　两个星系之间的距离超过一百光年。这个距离是什么概念呢，就是当边缘卫星的人站在卫星的表面用足够先进的望远镜观察首都星系，这个人将可以实时观看一个多世纪前首都星系的景象。人类生存的宇宙是如此之大，让光速都变得缓慢，成为载着历史飞行的录像带。
　　在跃迁技术出现之前的数千年内，人类对于宇宙的探索笼罩在光的阴影下：尽管基础科学理论不断取得突破，研发的飞行器越来越先进，人类却始终无法触碰到光速这一极限。无法接近光速，远途星际旅行便是无稽之谈。对一颗疑似宜居行星进行基础摸底都要等待信号来回传播好几年，更不用说进行星际移民，一次迁移起码要耗费几十代人的时间。光速不可逾越这一结论导致的失望情绪一度在学界蔓延了许多年，直到转机出现在意想不到的领域。
　　人类的探索不但面对宏伟星空，也面向微观世界。在对于人类自身潜能的不断探索中，精神力与空间跃迁的联系被意外地揭示出来。再后来，哨兵和向导陆续在人类中被发现，随着对精神力的深入探索，宇宙里的第一个跃迁站建立，从此人类才突破了距离的束缚，真正开启了星际文明的时代。
　　如果没有跃迁技术，那么星联对于各星系的统治将完全无法进行，有了跃迁技术，星系之间的距离大大缩短，尽管时间差依然无法完全避免，但与常规的光速相比，如今一条新闻从首都星系发送到沙之星系最快只要三天，而一个人类要想搭乘星舰在这两个星系间航行，如果不考虑身体承受能力一刻不停地跃迁，这趟旅程仅需三个月。

　　在天空投影修好后，出于系统调试的需要，这一天，地下城下起久违的雨。漆黑的夜泼下一勺浑浊的雨滴，细细地浇灌鳞次栉比的高楼。下班回家的池晃收了雨伞，楼梯间的炖菜味一天比一天浓，隔着房门，他听到家里传出细细的猫叫声。那只小猫又来了。
　　但当他刷开门的时候，家里只有凌怀渺一个人，背对房门，对着半敞的窗口吹进来的风沙走神。
　　池晃过去关窗，一个不小心，差点被掉在地上的毛毯绊倒。发间松松束着墨绿色发带的向导转身，神色难掩惊讶：
　　“您回来了？”
　　靠着哨兵优秀的反射神经，池晃站稳，四下环视一圈。小小的双人公寓实在太乱了，客厅兼任餐厅和卧室，地上散落着毛毯抱枕和润/滑剂，让人无处下脚。他对凌怀渺说：
　　“嗯……渺渺，你在家没事的时候，要不稍微把家里收拾一下吧？”
　　“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形容，池晃只得冲着四四方方的小房间摊手。
　　凌怀渺绿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他还是松开眉头露出一个微笑，甜甜地给池晃介绍：
　　“哦，先生，您说公寓里的这些？这些都不能动的。您看啊，这个抱枕，前天先生还咬着它哭过；这个毯子，昨天先生用腿绞它，这个漂亮的形状我还保留着；还有这个润——”
　　“停、停停！”池晃人麻了，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收拾，我来收拾还不行吗！”
　　凌怀渺噘起嘴，手指绕着垂到颈间的发带，一副故作委屈的神色：
　　“……一周有十天，星联规定九天法定工作日，一天休息日；以首都星自转周期为标准，一天有21个首都时，先生每天上班9个首都时，再去掉来回坐摆渡车的4个首都时，每周有117个首都时，先生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的时候，想念您想得都要发疯啦；在中午工作最忙的时候，我凝望遥远的阴空，心和不宁的风一同……当我不在先生身边的时候，先生都在做什么呢？我就这样地胡思乱想，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只有看到先生在公寓里面留下的痕迹，我才能够放心，好像先生就在我身边一样……为什么要去破坏这些痕迹呢？”
　　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凌怀渺的通用语里夹杂了几个其他星系语言的单词，但他自己没有发现。一点微妙的愧疚出现在池晃心里，他心想自己开门时应该多发出点声音的。
　　“渺渺，咱们真的不至于，这么夸张。”哽了半天，池晃声音越来越低，有点小心地瞥着他的脸色，“你冷静一点？我还没有……还没有，呃，死呢……”
　　肉眼可见地，凌怀渺的眼神忽然变了。猛地扑上来，他圈住池晃的肩膀，声音阴惨惨地压在哨兵耳边：
　　“先生？您胡说什么啊？”
　　整个人都快被勒进怀里，池晃说话还是慢慢的，他别扭地去揉个子比他高一丁点的凌怀渺的头发，半晌，很平静地叹了一口气。
　　“唉。没什么。地下城在下雨。伞放门外了，一会记得提醒我拿进来……渺渺？”
　　手臂绷起青筋，手指在用力过度的颤抖中钳住池晃的肩膀，凌怀渺像藤蔓一样慢慢贴在池晃身上，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通用语里混进的外星词句越来越多，满溢的情绪顺着他们的精神链接渗漏到池晃脑中：
　　“转移话题……我当然能听到外面下雨。有时候我真的好奇，您究竟在想什么……总是说这些话。外面下雨。舰队大规模跃迁导致气象系统不稳定。您暗示什么？想离开我吗？又离开我吗？要是您完全把我抛弃，先生……”
　　被人贴得太紧，池晃终于站不住，被搂着按倒在满地软垫里。凌怀渺压在他身上，呼吸全扑在耳际，气息又湿又暖，池晃没忍住喘了一声，声音不稳，却还是语意安抚：
　　“不会、我永远不会抛弃你，我保证过啊，只要我还——渺渺，你、你乖，别舔——只要我还……”
　　凌怀渺捂住池晃的嘴，声音低下去，声带的震动都钻进池晃耳朵：
　　“停止。我不允许。”
　　他贴着池晃单薄的耳廓留下湿而缓慢的吻，捂住嘴巴的手指不安分地揉着唇瓣，又一根根伸进嘴巴里搅弄得水声啧啧。池晃怎么说也是个服过役的哨兵，但他的身体连一丝本能的肌肉绷紧都没有，完全是欲予欲求的姿态。
　　在池晃看不到的地方，凌怀渺的眼睛红得可怖，美丽的脸庞也扭曲了。
　　他们结婚的第一天，池晃就半推半就地允许了凌怀渺和他建立起哨兵向导所能建立的最紧密的联系，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链接，这让池晃把身为哨兵的最高级信任交付给了凌怀渺，从此，他在他的向导面前永远是打开的书，凌怀渺享有对他这个人的唯一控制权。即使精神力评级只是最低的一档，按照特殊人群守则，低级哨兵向导建立的链接在实战中没有多大作用，顶多让他们比普通人多了点精神上的共鸣，但这份链接依然是他们能共同拥有的、最亲密的东西了。
　　——链接，对，链接。
　　凌怀渺闭上眼睛，像落水的人抓稻草一样，强行一把掐住两人的精神链接，感受着那颤巍巍的可怜的游丝，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勉强塞回胸膛片刻。链接是精神的私密领域，被人拿捏的感觉不好受，池晃不禁闷哼了一声，嘴巴下意识闭合，又在咬到凌怀渺的手指之前制止了自己。
　　凌怀渺心脏狂跳，急促地呼吸着，在脑海里一遍遍摩挲起纤细得随时能断开的链接，弄得池晃忍不住一阵阵地浑身颤抖。
　　就算我这么过分，也能被包容吗？凌怀渺心想。只有21%的适配度，刚刚压过规定的20%最低值，再多一分也没有。如此平平无奇的一个数值，如果不是我强求，要是被匹配到的是其他适配度更高的向导，你也会对他/她这样完全敞开自己，就像对我一样吗？
　　这些想法在脑海里日日夜夜地徘徊，就像满是裂痕的罐子被不断注水，有时水装得太多，便很难不渗出些许。
　　凌怀渺越来越失控，池晃终于开始挣扎，他抬手松松握住凌怀渺的手腕，一个申请暂停的动作。于是凌怀渺便像被按了静止键一样猛然停住，把脸埋在池晃颈项间大口呼吸，试图尽快平复扭曲的表情。
　　但当池晃的精神力也开始推拒他时，凌怀渺便顾不上自己此时的脸色如何，立刻抬起头，震惊像只被踩尾巴的猫：
　　“先生？！”
　　池晃吐出凌怀渺的手指，不适地偏头干咳。凌怀渺太乱来，弄得他嘴巴和脑子里都麻木了。
　　有点狼狈地咳着，他却伸出手缓慢地捂住凌怀渺的口鼻，哑声说：
　　“慢点，你喘得太厉害了，再这么下去，一会又要过呼吸，说头晕难受了。”
　　凌怀渺愣愣地由着池晃温暖的掌心覆盖口鼻。他自己从来不会去注意急促的呼吸与滞闷的胸口，对方却总能发现。
　　池晃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拍他：
　　“没事了，我在呢。渺渺，看着我，慢慢呼吸，慢点呼吸，想象我们在别的地方，我们在很大一片沙漠里，我们在海滩上——上周你去上班以后情绪就一直起起落落的，总也不对劲，我就担心你像现在这样，又把自己逼得太紧——要不要给你找个纸袋蒙一会？”
　　凌怀渺在池晃掌心下小幅度地摇头，声音发闷：
　　“先生。”
　　“嗯？”
　　——为什么要对我好，是因为和我达到适配度吗？是因为我的向导身份吗？是因为一份结婚证明吗？疑问像沼气在污泥里鼓起气泡，与池晃对视，凌怀渺却说不出本来想说的话。他亲了亲池晃温暖的掌心，垂下眼睛：
　　“不用纸袋，是工作有点累，很快就会没事的……您饿不饿？我们先吃饭吧，吃完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