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记一次快乐的蜜月旅行》冬郁

3、第三章

　　等到下班回家的时候，地下城的天空终于维修好，又回到了上午起风、中午扬沙尘、下午刮风暴、只有晚上还算晴朗的日常。
　　此时正是风沙与晴空交界的傍晚时分，光线朦胧昏黄。当摆渡车在高楼间悠悠飞行，池晃透过窗户向上或者向下极目远眺，雾霾散去，地下城的天空与地面变得更加清晰。风在铅笔一样细长直立的高楼丛林间穿行，吹出细长的呜咽。属于风暴的时间快要过去，夜晚在到来的路上，边缘卫星围绕公转的边境行星也逐渐在投影天幕里显现身影。这个缓慢自转的巨大的褐色横纹行星，它将风暴将息的天幕切分走了三分之一，充满压迫感地从卫星上空缓慢滚过。
　　另有一个不大但明亮的球体，像一只奇怪的圆盘形风筝，在行星的衬托下小得可怜，正颤颤地从楼宇间爬升上来。那是用来对卫星表面大气层进行改造的两个巨型飞行器中的一个，是边缘卫星的卫星。
　　如果沿用旧时代的说法，一个卫星应该叫做一个“月亮”；那么这个圆盘，这个边缘卫星的卫星，则该被称呼为“月亮的月亮”：一个人造的、发光的子月亮。
　　摆渡车到站，池晃下车回家，进门，凌怀渺已经做好饭，摆在客厅兼卧室兼餐厅的地上等他。
　　还是那些简单的合成食材，还是浓郁的饭菜香气。吃饭的时候池晃发现凌怀渺的心情很好，便询问他：
　　“怎么啦，渺渺？”
　　“我明天不用上班了。”凌怀渺给池晃夹菜，“终于忙完啦，真是够呛——晚上我给先生做精神疏导吧，很久没做了。”
　　池晃握着筷子的手停住，视线游移到凌怀渺身后堆得凌乱的毛毯上飘来飘去：
　　“……好？”

　　不是池晃的错觉，凌怀渺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前文说过，擅长精神力控制的向导可以为五感敏锐的哨兵进行精神疏导，从而避免哨兵由于五感失调陷入暴躁情绪甚至狂暴状态。精神疏导的方式有很多，对于池晃这种哨兵，等级低得连精神体都没有，精神力又不稳定到让星联为他强制分配向导，显然，常规的那种目光接触然后双方精神力互通的疏导方法，对他基本是无效的了。
　　仰着脸，池晃目光散乱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睫毛缀满晶亮的破碎的水光，竭力在满是汗水和□□味道的空气里汲取一点清凉。
　　身为向导的凌怀渺撑在他身上，趁着池晃头脑最空白、最适合精神入侵的时候成功捏住了他们之间的精神链接，顿时，来自向导的愉悦和餍足情绪像涨潮一般充盈了池晃的头脑。最为私密的精神力被人像弹琴一样爱抚，向导抚摸过哨兵精神域中那些凹凸不平的裂痕与支离破碎的残屑，在那个瞬间，似乎有恐怖深沉的阴影在凌怀渺心头一掠而过，快得好像池晃的错觉。
　　凌怀渺为池晃整理他身为哨兵的五感，和七年里的每一次精神梳理一样，他不擅长这种事，总是把五感调整得乱七八糟。
　　只有适配度高的哨兵向导才能亲密地融入彼此的精神域，而凌怀渺和池晃的适配度是如此之低，池晃的精神域又残破得完全无法发出回应，使得他们每次的精神疏导都只是凌怀渺单方面的入侵。受制于人的感觉很难过，但池晃没有什么表情，除了古怪的抽搐，他的脸已经早就不能做出其余的表情了。但精神梳导的感觉让他的眼睛雾蒙蒙的，似乎再被凌怀渺触碰一下都要哭出来。
　　凌怀渺喜欢池晃棕色的眼睛，不住地亲吻他的眼尾，一边还腻歪地牵着他们的精神链接不肯放：
　　“先生，再来一次吗？”
　　也不知道在说精神疏导还是说性。
　　不管哪个都不想再要，被弄的简直找不到东南西北，池晃把飘出身体的魂魄拽回来，感到自己湿漉漉、晕乎乎地缠在一堆抱枕毛毯里面，身上也被凌怀渺压得动弹不得。清清沙哑的嗓子，他嘴上赶快拒绝：
　　“不了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凌怀渺把脸埋在池晃满是红痕的肩头，忍不住甜甜地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
　　“咦，上班？星盗已经打到首都星系门外了，星联都要关门大吉，您还要上班呀？”
　　“嗯……之前沙之星系也没少被围攻来着，我那时也没有不上班呀。”
　　在池晃看不到的地方咬牙，凌怀渺支起身子，无辜地托腮看着池晃：
　　“看起来，您似乎不太关心政治？无论是沙之星系还是光明星系被攻击，您的反应都好平淡呢。”
　　凌怀渺微卷的黑发落在池晃身上，有点痒。池晃恢复了点力气，抬起手指一下下缠绕着那些发卷：
　　“无所谓吧……星联投降是早晚的事，下个月之前，说不定雪盟新总统都能上台了。”
　　“哦，为什么这么说？”
　　两人对视半晌。池晃发现凌怀渺是一定要他发表点意见，只好慢悠悠地开口了：
　　“战争进行到这个程度，光明星系一丢，星联没有翻盘机会了。——呃，下午我看了眼新闻。霜雪联盟的思路很清晰，和星联军形成很鲜明的对比。横跨上百光年的跃迁绝对不在星联军的预料之内，当光明星系的跃迁站一截断，首都星系就是被困的孤岛。”
　　与在同事面前的寡言不同，在精神相连的向导面前，池晃的话还是会多些的。虽然说话还是缓慢的，表情还是不受控制的，但当他罕见地直视别人说话，出乎意料地，露出的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在望向别人的时候，能令人能立刻遗忘他外貌的所有缺陷，只记得一种独特优美的神色，迷人地同时呈现出温和与坚定。
　　“……其实，霜雪军的战斗素养与星联军没太大区别，但他们的指挥官要比星联强太多。有能做出远程跃迁的特级——应该就是指挥官本人吧——向导在，既没有战术也没有斗志的星联大势已去了。仗打得这么没精打采，不用猜，星联高层应该早几个月就抛弃首都星系跑去域外了，首都星系现在剩下的，无非是一些逃跑无门的家伙，比如现在这个被强推上台，只会卖代餐块的总统……叫什么来着？”
　　凌怀渺也跟着回想了一下，忍俊不禁地说：
　　“塞缪尔?基思？不能说他只会卖代餐块吧，他明明也像他的前任们一样有一颗卖国致富的心，只可惜再卖下去，手里剩的十来个星系也要闹独立呢……扯远了，您继续说。”
　　“……还继续？——好吧好吧，如果渺渺你坚持。我整理一下，双方一开始在沙之星系交战，星联被突袭抄家，上层基本跑光，还在沙之星系的星联军处境尴尬。星联军现在有两种选择，投降雪盟或者逃往域外，附近三十光年内，只有沙之星系和森木星系有联通域外的跃迁站，沙之星系自不用提，要是能跑掉早跑了；森木星系是更好的选择，星联上层和那边的星盗联系多，像前总统那些寡头家族去域外兜一圈，最终的目的地肯定也是森木星系，因为霜雪联盟自己就是多股反星联势力组成的最大星盗联盟，其余星盗不敢收留从星联出逃的人。”
　　讲得口干舌燥，池晃用目光问“这样可以了吗”，于是凌怀渺眉眼弯弯地又亲了他眼角：
　　“先生，一个小问题。您为什么笃定霜雪联盟的指挥官是向导，而不是哨兵呢？哨兵和向导都有胜过常人的精神力，无法光凭跃迁距离判定呀。”
　　“……好吧，那就哨兵？”
　　“唉，先生懂的好多，好厉害，要是我早出生几年，能在军队里当先生的搭档，那我肯定说什么都不退役了。好可惜啊，我都没见过先生穿军装，戴肩章的样子……”
　　“礼服军装只有礼仪场合才穿，太空里一切从简，舰队执勤时基本不会穿啦。”
　　发现凌怀渺满意了，池晃重新垂下眼睛，优美的目光消失了，落回不和谐的五官里。
　　无声地叹了口气，凌怀渺离开眼角向下亲吻，鼻尖磨蹭池晃下颌的线条，惹得本以为可以结束的池晃忽然倒吸一口气：
　　“等、我的五感——触感？别再调……渺渺、渺渺？你先等、啊——”
　　凌怀渺亲了下池晃的耳垂。他一直攥紧他们的链接不肯放开，情绪互通对于任何一对缔结链接的哨兵向导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只有他和他的哨兵，因为适配度太低，互通的时刻就显得难得。在被骤然调高的触觉之下，哨兵因为这样微小的触碰就颤抖得厉害，很快就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在自己身下颤抖的，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的哨兵，凌怀渺心底隐秘的地方得到满足，防备着头脑里太多的负面情绪不要流到哨兵那里，他绽开微笑，把池晃的触觉水平又向上抬了抬。哨兵受不住地闷哼一声。此时就连拂过皮肤的空气、摩擦的布料的纹路都能让他眼眶泛红。于是凌怀渺好整以暇地继续在池晃的脸颊留下轻吻，软声吃惊道：
　　“呀，先生对不起。适配度低，精神疏导就是容易出现意外，一高兴就……正常的触觉水平是什么来着？我给您调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