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记一次快乐的蜜月旅行》冬郁

2、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池晃拉开窗帘，窗外依然漆黑。个人终端推送本地新闻：由于来自星系跃迁站的能量波动波及我星，地下城天空投影今日继续关闭检修，重启时间未定。
　　在出门上班之前，池晃把外套里的小盒子给了凌怀渺，扯着僵硬的脸努力做出近似于笑的表情：
　　“这就是我昨天去商店买的了。渺渺你的头发长，家里的头绳都太素，所以，嗯……唉，战时物资供应不足，我看了一圈，实在买不到更好的了。”
　　凌怀渺摇摇头表示不在意，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物盒。一条墨绿色的发带在灯光下闪烁着丝织物特有的微光。
　　“好美啊，”他惊叹道，“谢谢先生！”
　　抬手把凌怀渺垂到肩头的发丝理到耳后，池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都结婚这么多年，就不用敬称了吧？渺渺，生日快乐。还有，结婚纪念日快乐。记得七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才刚成年，那时候我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分配到，”他抬手想去按刺痛的太阳穴，半道又放下手，“分配到你。虽然我不是个很好的结合对象吧，我们精神力适配度也挺低的……但是我希望，渺渺，你要永远快乐。”
　　小心地取出盒子里柔软的发带，凌怀渺把它放进池晃的手里：
　　“先生在说什么呀，适配度就能代表一切吗？在我眼里，您就是整个宇宙间最好的结合对象，只有您在我身边，我才能永远快乐……先生，发带我不太会用，帮帮我吧？”
　　凌怀渺背过身，他俩身高相仿，池晃不太熟练地拢过凌怀渺微凉的长发，用发带一圈圈绕好，打结。转回身，凌怀渺对池晃羞涩地微笑，他的头发很黑，还有点打卷，丝带束在他发间，像极光落在夜幕里。看着凌怀渺，池晃的眼睛亮晶晶的：
　　“果然，这个颜色很衬你的眼睛。”

　　整整一周时间，因为凌怀渺要上班，池晃的午餐都是靠带饭解决的。
　　其实卫星政府有食堂，可惜餐食只有星联强制推行的塞缪尔牌代餐块，代餐块的味道不比嚼黑面包好多少，全体同事除非万不得已，都是不会买来吃的。
　　而凌怀渺因为多数时间休假在家，闲着没事做，以前的中午都是给池晃送饭的。每到中午的午休时间，来给哨兵送饭的美丽向导，已经成了卫星政府侧门雷打不动的一大风景。
　　到了今天，婚前六年加婚后七年，池晃已经在边境卫星政府工作了十三年，十三年来，他没有和单位的任何一个同事熟悉起来。要不是后来有了凌怀渺这个美人伴侣，池晃在单位不会获得任何关注，毕竟他只是一个在最边缘部门工作的、其貌不扬的退役哨兵，身边的同事来了又走，或是升迁或是辞职，每人各有打算，只有池晃始终缩在办公室的角落，如同一粒从地下城建立伊始存在至今的顽固小石子。
　　到了食堂，池晃坐在角落，打开饭盒。里面的菜式不算丰盛，因为市场只允许销售一个牌子的合成食品，天然食材在几年前就被完全禁止了，幸好他的伴侣有一手好厨艺，拿着单调的食材和调料，在公寓简陋的公共厨房里也能做出美味的饭菜。
　　来自池晃这里的饭菜香气飘得到处都是，引来不少啃代餐块啃得眼睛发绿的同事的目光，但池晃垂着眼睛咀嚼午餐，心不在焉，他的五官随着主人放松控制，又开始歪斜成滑稽的形状。
　　池晃在想，凌怀渺的这一次上班要持续什么时候。即使精神力适配度仅比20%的最低值高了一个百分点，缔结的链接也松松散散，他依然能够感觉到凌怀渺的情绪在这几天内波动得厉害。
　　结婚七年，凌怀渺心情起伏的时候不多，但无论他心情特别好还是特别不好，最后会为他担心的人都是池晃，只有池晃。
　　吃过午饭，周末前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池晃回到办公室，缩在工位平平无奇地办公。他手头有一篇报告要写，内容大概是将省略号从六个点改为三个点对于文件传输速度的影响。
　　这几年星联在对星盗的战役中节节败退，战事不利伴随经济滑坡，大衰退的影响波及社会的方方面面，首都星系的统治力进一步削弱，各个星系的主流声音都在趋向分裂、保守、繁琐。堆积到他们这些底层文员的工作越来越多，同事们手头各有一大堆杂事，但办公室里除了池晃没有人在干活。窗外露出些微昏暗的亮光，办公室的墙上投影着三个钟表，钟表分别用星联通用语、沙之星系通用语和霜雪星系通用语标明三个不同的时间和日期，三个钟表的时间以不同的频率向前跳动，气氛沉闷粘稠，似乎昭示不同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在快要下班的时候，一个池晃叫不上名字的同事仰面躺在办公椅上翻终端，忽然直起身子转头，声音里带着震悚的激动：
　　“诸位、各位，请快看您的终端！”
　　“什么事，您怎么了？”几个同事没精打采地冒头，脸上带着睡觉的压痕。
　　“哎呀，还是听我读吧，‘首都星系军方发言人于24日的发布会上公开承认，来自霜雪星系的星盗组织“霜雪联盟”偷袭光明星系，光明星系——沦陷’！”
　　随着同事一字一句地念出新闻标题，正在工作的池晃的手一顿，录错了字。
　　“什么？”“是真的吗！”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办公室的众人今天第一次清醒过来，各个工位上发出翻终端的响动，叮叮当当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今天边缘卫星的日期换算成首都星日期已是27日，星系之间有消息延迟，星联的首都星系与他们所在的沙之星系的延迟时长是三天，就是说身在边缘卫星的他们看到的新闻，已经是三天前发生的“旧闻”了。
　　池晃打开终端，果然，新闻就醒目地挂在地下城官方网站的首页，象征紧急的蓝色的字体大写加粗，内容与同事方才念的一模一样。
　　办公室陷入久久的沉默。半晌，有人大喘着气开口：
　　“……雪盟上个月不还在攻打沙之星系吗？我还期待着早点打下来，接我们回去呢！没想到忽然就转移了目标！打得真漂亮！可是这里与光明星系上百光年的距离，光是跃迁过去都要大半年……我得说，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光明星系是紧邻首都星系的星联第二大（在霜雪星系脱离星联之前是第三大）星系，素有“首都防线”之称，该星系的跃迁站众多而且四通八达，从那里跃迁到首都星系只需几分钟。虽然霜雪联盟从七年前就开始了对星联的蚕食渗透，两年前更是正式对星联宣战，但双方战事基本都在胶着状态。尽管星联越来越显露颓势，尽管边境卫星是身在星联却倾向霜雪联盟的一派，却也没有哪个地下城的人敢料想，战争的转折点竟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首都防线”的沦陷意味着什么，对星联地图稍有了解的人都心知肚明。
　　“远程跃迁。”好一会，见没人接话，池晃温吞地嘟哝，“他们抄了近路。”
　　同事们扭过头，先是诧异地看向声音发出的角落，然后终于想起这个木讷寡言的同僚其实是个哨兵，早年也曾上过战场。在地下城刚建立的时候，边境政府一度也接受过不少分配来的退役哨兵向导，但是十三年过去，那些哨兵向导不知怎的渐渐消失，直到今天，终于只剩下池晃一个哨兵了。
　　回想起来的同事们眼巴巴地围拢过来，缠着这个办公室里唯一服过兵役的前下士打听。
　　上班这么多年，池晃头一次得到这样的注目，不自在地蜷缩着腰背，头几乎垂到桌面，吞吞吐吐地说：
　　“跃迁距离越远，对精神力的要求越高。霜雪联盟到沙之星系，用常规方式跃迁需要九个月，但如果有精神力很高的指挥官，可以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以天为单位。”
　　“精神力高，是多高？”有人问，“我知道哨兵向导的精神力分类是低级、中级、高级，星联现役还有三个高级哨兵两个高级向导，他们能从沙之星系跃迁到光明星系吗？”
　　池晃想了半天。朦胧的光亮从办公室的窗外照射进来，落在他由于思考而微微抽搐的左脸颊，令十几年没有见过阳光的皮肤显出不健康的青白色。
　　“标准距离122.8光年……单次跃迁超过一百光年，是特级啊。呃，我很久没看新闻了，星联现在，有几个特级来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忽然，最开始看到消息的同事猛地一砸桌子，震得所有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只听同事骂道：
　　“哪来什么特级！星联最后一个特级死了十多年，骨头都被星盗炸干净了！”
　　只听他夹杂一大堆错误弹舌音的通用语在房间里回荡：
　　“光明星系的跃迁站还是那位特级亲手建起来的——迟明光迟少将，要是他还活着，我们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鬼模样，吃代餐块，住地下城，背井离乡，活得和老鼠没有区别……我多想念霜雪行星，想念她的雪和在苔原上散步的夏天，该死的，我想念我们失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