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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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是在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地下城的天空投影系统又出了故障。
尽管天黑得如同通常意义上的午夜，池晃在从边境卫星政/府大楼下班之后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上了辆去城中心的摆渡车。半小时后，他从货架落灰的商店里出来，站在位于33层的门口招手。地下城的风沙让他在等车的十分钟里打了三个喷嚏，棕色的头发和蓝色的工作服上落了不少灰。
等到终于上了回家的摆渡车，池晃站在车厢的简易清洁区，在空气过滤器散发的薄荷和机油气味里等待身上的黄沙被吸尘器吸走，他默默地望向车窗外，看着摆渡车在楼宇间缓慢地爬升。
这里是位于星际联邦沙之星系边境卫星的主体地下城。即使是最繁华的城中心，无数霓虹灯像星光一般琳琅错落，这个地方给人带来的感觉却依然是憋闷、逼仄的。边境卫星的地表环境达不到适宜居住标准，在对大气层的改造完工之前，卫星全体居民只能生活在地表下临时挖出的地下城里。有研究表明，长期生活在封闭空间会导致抑郁的发病率上升，于是星联建议每个地下城都应该打造自己的“天空”和“地面”。然而，卖一块具有全套气象条件的模拟天空对于这颗边境卫星来说实在是太贵了。边境卫星政府建立至今已有十三年，时至今日，地下城的顶部使用的依然是过时的投影技术，在没有因为地表风沙渗漏而出故障的时候，投影会反复地播放某年某月从卫星地表录制下来的某一天，这一天的边境卫星上午起风、中午扬沙尘、下午刮风暴、只有晚上还算晴朗，于是地下城的“天空”也就这样固定了播放模式，上午起风、中午扬沙尘、下午刮风暴、只有晚上还算晴朗，像一个旋转了十三年的莫比乌斯环；“天空”下面的七十万居民则是困在圆环里的仓鼠，重复着七十万毫无变数的生活。
悬浮车飘飘摆摆地以最低时速上升，锥形的车灯穿透地表风沙渗漏导致的朦胧的雾霾，掠过一扇扇窗口，一户户人家，一个个格子间，时不时停下开门，搭上每一个在高楼车站招手的人。因为空间不算宽裕，边境卫星地下城的城市规划做得十分精细，近千米高的楼房密集地贯穿 “天空”和“地面”，公路系统横纵交织其中，整个空间是一个近似于球体的大型蜂巢，七十万居民就挤在这些蜂巢里面，靠着电梯和悬浮车，像一只只金属蜜蜂似的在小格子间飞行穿梭。
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悬浮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停在池晃住的那幢楼的一百层处。池晃按过下车铃，车门处的灯光亮起，窗外地下城的夜景立刻被玻璃上池晃自己的倒影取代了。
玻璃映出一张让人过目即忘的、平平无奇的脸。
论相貌，池晃长得不算好看，甚至可以说长得奇怪：当他陷入走神，对面部表情的管理稍有放松的时候，五官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四面八方拉扯，带着面部肌肉都抽动不止。这样古怪的毛病，再加上讲话做事慢吞吞、低眉顺眼不肯和人对视的习惯，令他整个人显得有几分怯懦。
摸着口袋里礼物盒的棱角，池晃和玻璃上的自己对视片刻，试着露出一个笑容。僵硬的肌肉被艰难扯动，玻璃上映出他古怪的抽搐的嘴角。几秒后，他叹着气放弃了。
进了公寓楼，又向上乘坐了二十二层电梯，122层的电梯门一打开，就能闻到来自公用厨房的炖菜味道，令人垂涎的香味飘了满走廊，走过七扇一模一样的房门，池晃在8号双人公寓前停下，刷开家门。
他住的地方是结婚后分配的双人公寓。公寓小得像火柴盒，打开门就能将整个家尽收眼底，既是客厅也是卧室的房间里铺着凌乱的地铺，乳白色的顶灯下，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坐在房间中央，被他身体挡住的地方传来细细的猫叫声。
听到开门声，坐在地上的人回头，露出的温柔笑容霎时照亮简陋的房间。
“先生，回来啦？”
空气里浮动着家里特有的清淡的香气，凌怀渺——池晃的配偶，有着漆黑微卷的头发，绿到不真实的眼睛和久不见日光的白皙皮肤——从床单里捏起一小团黑色的绒毛捧在掌心，他对着池晃微笑，嗓音低柔甜美：
“今天我们有客人呢，先生。”
被捧在胸口的一小团黑色抖了抖毛，嗲声嗲气地“喵”了一声。
眼睛一亮，换了鞋子和外套，池晃轻手轻脚过来在凌怀渺身边坐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猫咪一见池晃靠近，急切地蹬开了凌怀渺的手，一头滚进池晃怀里，把他吓了一跳。而凌怀渺腾出手，侧身环住池晃的腰：
“今天回来比平时晚了二十七分钟呀，您下班做什么去啦？”凌怀渺一边说一边吻他侧脸，“饿吗？饭马上煮好了。”
“做什么……嗯，渺渺你猜？”
池晃的脸没有办法做表情，只能对他眨眼睛，他小心地伸手去挠黑猫翻出的肚皮，刚要摸到柔软的毛，忽然觉得太阳穴刺痛，手指一顿，低下头打量在腿上扭来扭去的猫，点点它干燥的鼻尖：
“小猫咪，又来蹭吃蹭喝了吗？”
七年前，在池晃从单人公寓搬进双人公寓的当天，也是他和凌怀渺结婚的那一天，这只黑色的小猫就爬上了他们新家的窗台。在蜂巢结构的地下城，不只人像蜜蜂一样上下飞行，连生活在这里的流浪猫都学会了攀岩。星联对于饲养宠物有严格的规定，他们两个没钱收养这只猫，只能在每隔几个月这只猫前来讨食的时候喂喂它。神奇的是，转眼七年过去了，黑猫从外型上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很小的一块煤球，和初见时别无二致。
看着仰着脑袋在掌心磨蹭的猫，池晃的声音很柔软：
“地下城不适合你生活……七年了，你怎么总也长不大呀？”
凌怀渺勒紧手臂，把池晃的注意力从猫身上夺回来：
“我猜，您现在才回来是去商店了？您买了什么礼物？”
“啊，果然瞒不过渺渺。让我保留一点惊喜嘛，等到明天就知道了。”
絮絮的闲话里，凌怀渺歪倚在池晃肩上，垂眼看向黑猫。
在池晃腿上，猫的耳朵低垂成飞机耳，以应激的防卫姿态跳下池晃的腿向后退。池晃疑惑地“嗯”了声，刚要追过去哄，就被一直揽紧他的腰的凌怀渺捏住下巴扭过头，吻住了。黑猫越过横在地上的毛毯缓缓缩到墙角，猫的眼睛与凌怀渺的眼睛对视，半晌后，它的身影在空气里逐渐虚化，很快消失不见了。
被凌怀渺放开的池晃喘着气，回过头四下寻找。凌怀渺指指虚掩的窗户，地下城的沙尘正从窗缝刮进来。
“它走啦。先生，我们该吃饭了。”
晚餐是热气腾腾的炖菜，黏糊糊的一碗菜卖相有限，味道却还不错。星联这几年禁售天然食材，地下城里只能买到代餐块，能把唯一一种品牌的代餐食品翻来覆去地做出不重样的味道，这还要多亏了凌怀渺的好厨艺。
乳白色的灯光照亮席地而坐的两个人，没有餐桌，他们在灯下慢慢地吃饭，喁喁地交谈，有一些温存的东西漂浮在温暖香甜的空气里。吃完饭，碗筷扔回公共厨房的洗碗机，池晃打开终端看看书，然后洗漱睡觉，沙之星系边境卫星地下城八区31街122层8号双人公寓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自结婚至今，这样的生活池晃已经过了七年。实际上，迄今为止他的人生都寡淡得像杯白开水：出生、上学、分化、入伍、退役、工作、结婚，中规中矩得挑不出错处，平淡乏味得一眼望到终。
要说池晃的前半生里曾出现过任何波澜的话，那要数他分化服役的事情了。星际时代，有极少数的普通人在青春期会出现精神力再发育的现象，这种情况被叫做“分化”。精神力分化的方向有两种，一种人的形声嗅味触等五感会发生强化，这样的人被称为哨兵；另一种人的精神力感知能力会得到强化，这样的人被称为向导。哨兵向导是星联的宝贵资源，在分化完成后有服兵役的义务。池晃分化成了一名低等级的哨兵，由于十几年前的一些特殊情况，那些年间服役的事情在星联属于绝密信息，没人知道像池晃这批哨兵向导在服役期间做了什么，只知道那些年里星联的中高等级哨兵向导数量急剧减少，而池晃作为低级哨兵还算走运，在十三年前顺利地以下士身份因伤退役，星联还在他负伤的边境卫星上为他就地安排了工作。
从那之后，池晃成为了边境卫星基层部门的一名文员，年薪比街头流浪汉的失业补助金略高一筹。由于早年的负伤和哨兵精神力的特殊性，渐渐地，池晃的精神力被检测到具有不稳定的趋势，在地下城工作的第六年，为了稳定他的精神力，根据特殊群体管理条例，星联又为他分配了一名向导。擅长精神力控制的向导可以为五感敏锐的哨兵进行精神疏导，从而避免哨兵由于五感失调陷入暴躁情绪甚至狂暴状态。可以说，哨兵向导是很好的互补搭档。
在七年前的那一天，池晃拿着匿名的精神力适配度报告，坐在登记处的等候室沉默地等待，植入脑部的保密芯片从退役之后持续监控着他的精神力，此时芯片得到一条象征情绪严肃低落的小弧线。等候室的墙刷得惨白，像星联历史剧里经常出现的旧时代医院或者非法研究所，也像每个陷入狂暴的哨兵会被关入的白噪音室。他在雪白封闭的小房间里等待报告单上的这个陌生向导。
当门打开，池晃抬起头。
走进门的向导年轻美丽，浑身上下似乎都在发出光。他有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绿眼睛，当他看到房间里的池晃，露出的笑容瞬间点亮了小小的等候室，大步走过来，微红着脸对池晃伸手：
“我是与您适配度21%的向导凌怀渺，”向导望进池晃的眼睛，神色里恰到好处地混合了羞涩与期待，“请问您愿意……与我结合吗？”
原本对星联安排的盲婚哑嫁不感兴趣，只打算过来走个形式的池晃看了向导良久，被笑容和绿眼睛晃了神，在曲线波动达到规定的临界值之间，他握住了向导伸来的手。
“先生，您睡了吗？”关灯躺下已经有一会功夫，凌怀渺的声音轻悄悄地浮在公寓的黑暗里。
闭着眼睛，池晃捏他指尖。
“我明天下午要去上班，中午不能给您送饭了。这几天，您早上带饭去上班吧？饭盒我刷出来放在厨房了。”
“嗯……好。你们这几个月上班次数还挺多呢。沙之星系的星舰跃迁很频繁吗，最近？”
“不知道呀。这两天忽然冒出好多跃迁预约。真烦，我最讨厌上班……”
在枕头上动了动，池晃睁开眼睛与凌怀渺对视，凌怀渺不知道已经默默看了他多久，幽绿的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发光。哨兵的夜视能力优于常人，池晃能看清凌怀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但他不知道凌怀渺盯着自己能够看清什么：
“一定要上班的话，我请假去陪你吧？你的幽闭恐惧症从我们结婚到现在一直没好起来，上班太久，我不放心。”
“没关系的，我虽然年年请病假，但也不能总不工作呀，”凌怀渺的声音仍然轻轻的，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让池晃睁不开眼睛，“不用担心我，我都能处理好的……睡吧，先生。”
随着凌怀渺的话语出口，无可抗拒的困意丝丝缕缕地冲刷过池晃的头脑，在陷入睡眠之前，他最后的思绪还停留在第一次得知凌怀渺有幽闭恐惧症的那天。
这个为迟晃分配的向导凌怀渺，精神力评级在向导群体中属于最低等级，和池晃的精神力适配度侥幸超过20%的最低值，退役时的年龄很小，事实上，直到两人缔结链接成为伴侣的这天，这名小向导才刚刚成年。这个年龄按理说应该还在军校上学，池晃问他退役的原因，凌怀渺含混地盖过，只说自己无法适应。池晃没有追问他无法适应什么，但是婚后第二天，他就已经知道了。
在两人缔结链接，搬入双人公寓之后，星联也为凌怀渺在边境卫星分配了工作，但他第一天上班就差点被同事送进医院。接到凌怀渺生病的消息，池晃匆忙赶回家，路上想起他们昨天登记的时候，凌怀渺在鸽子笼似的等候室里就显得不自在，池晃作为五感敏锐的哨兵，能感受到凌怀渺当时呼吸急促，神态焦虑，直到他俩办完结合手续才有所好转。
池晃赶到家里，他们的公寓太小，进门就是地铺，凌怀渺正抱着被子坐在地上，见池晃回来，他仰着苍白的脸，目光里满是盈盈的愧疚：
“对不起先生，让您担心了。我、我没想到就连地面跃迁站的工作，我都做不好……”
池晃半跪下来按着他躺好，带着轻微的愠怒：
“幽闭恐惧症不可以做和跃迁相关的工作，精神力透支会加重心理问题，这是常识吧？渺渺，有些事情做不来就算了，我真的不需要你勉强自己。”
哨兵向导精神力的用途之一就是辅助星舰进行空间跃迁，但凌怀渺的心理健康状况让他无法承受跃迁带来的精神力损耗，而这就是他早早退役的原因了。在得知凌怀渺的病后，池晃原本想让他辞职休息或者换工作，但是凌怀渺不同意，地下城工作岗位不足，他不想失去分配的工作。最后他向地面跃迁站请了长病假，申请了在航班密集人手不足的时候才回去上班，但即使这样，每次凌怀渺在上班后都要花上一点时间才能缓过来。
由于请长假，凌怀渺的工资也被砍了大半。池晃所在政府部门的工资本就时发时停，凌怀渺的薪水也是少得可怜，与边境卫星上七十万活在最低生活标准线上的人一样，他们两人的日子捉襟见肘，就这么对付着、对付着，七年的婚姻生活便像水一样地流逝而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